關系

賈如和尹蓋從一所技工學校烹飪專業畢業，分在同一個單位工作，當廚師。

報到后，領導安排他倆工作崗位，一個站鍋，一個站案子。也就是說，一個切菜和配菜，一個炒菜。相對來說，站案子輕松，站鍋活要重些，而且有油熗味。所以，領導就征求一下他們的意見。賈如對領導說:“沒關系，我倆關系好著呢，四次實習三次在一塊，又是老鄉，告訴你吧，在學校三年，我倆一直住在一個宿舍，吃一鍋飯!”尹蓋笑了笑，說:“是啊是啊!”

于是，尹蓋就站了案子，賈如就站了鍋。

工作之余，賈如喜歡研究菜譜，沒事時寫些有關吃的方面的豆腐塊，投到報社去。嘿，還就有發表了的呢。尹蓋呢，喜歡看書，看成人高考的書。

這樣說來，賈如是個浪漫主義者，尹蓋是個現實主義者。

賈如的豆腐塊寫得多了，在報紙上露臉的機會也就多。而且，開始寫些詩呀散文之類的，風花雪月的，真的像個浪漫主義者了。尹蓋參加成人高考，第一年沒考上，第二年考上了，脫產學習三年，他的現實主義得以實現。

三年后，尹蓋大專畢業回來了，領導把他提拔成司務長。領導宣布后，又安慰了一下賈如，怕他有情緒。賈如說:“沒關系，你忘了嗎?我倆關系好著呢，又是老鄉，我一定支持他的工作!”說完，賈如就笑了笑。

尹蓋也笑了笑。

領導也笑了笑。

賈如業余時間還寫他的豆腐塊。尹蓋又上了黨校，本科，學的是經濟管理，學制三年。

三年過去了，尹蓋成了單位里第一個本科生上級領導按照干部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的要求，把他提拔起來，成了主任，原來的主任變成了書記。

一天，領導來食堂吃飯，尹蓋陪著。飯后，領導紅光滿面，剔著牙，來到廚房，尹蓋跟在領導身后。看到在案子上忙前忙后的賈如，領導說:“小賈，辛苦了!”

賈如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拿下廚師帽擦了一下額頭的汗，說:“不辛苦。”

領導又說:“你和尹主任是同學吧?”

賈如說:“是啊，是啊，我倆關系好著呢，四次實習三次在一塊，又是老鄉，在學校三年，我們一直住在一個宿舍吃一鍋飯呢!”說完，賈如自己先得意地笑了笑。

領導也笑了笑。

尹蓋也笑了笑。

然后，領導和尹蓋對視了一下，又一起笑了笑。

一晃又是三年。尹蓋因犯經濟問題，被撤了職。領導考慮到他是烹飪科班出身，就把他安排到食堂工作，重操舊業。可是，他多年不動手，鍋也站不好，案子也站不好，新來的司務長就皺起了眉頭。賈如見了，不樂意了，說:“我倆是同學，又是老鄉，關系不一般，司務長，你可要客氣些!”賈如是單位里的技術骨干，資格老，有特級廚師證書，還是市作家協會的會員，領導都讓他三分，司務長得罪不起，就笑了笑。

尹蓋也笑了笑，不過是苦笑。

沒事的時候，尹蓋躲在包廂里看自己的手，白白胖胖的，關節處有一個個圓圓的凹槽。而賈如的手，又粗又壯，好像骨子里也透出技術來。于是，他就長長地嘆了口氣。

嘆過氣的第二天，尹蓋就打了辭職報告。

三年過去了，尹蓋開的激情燃燒大酒店在市區已經很有名氣了，還開了三個連鎖店。一天，尹蓋把以前單位同事請來吃飯。請來了局長、處長、主任、司務長，也請來了賈如。

新來的局長坐在主賓位置上，他不認識賈如，望了望賈如，疑惑地問身邊的尹蓋。尹蓋馬上站起來介紹說:“局長，這位你不認識吧?他是你的部下，培訓中心食堂的賈師傅啊!”尹蓋自豪地說，“我倆是同學，關系好著呢，四次實習三次在一塊，又是老鄉。告訴你吧，局長，在學校三年，我們一直住在一個宿舍、吃一鍋飯呢!局長，你可要照顧些啊!”

尹蓋說完笑了笑。

局長也笑了笑。

其他人也跟著笑了笑。

只有賈如沒有笑。

局長就說:“尹總，那，咱們就開始吧!”

“喝酒!喝酒!”

于是，觥籌交錯，熱鬧起來。

有人聽到淚落的聲音，落在自己的心里，心緒亂成畢加索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