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一次歷史學的論壇上,一位天真爛漫的大學生問:“歷史有什么作用?”那位立于講壇的歷史學家毫不猶豫地回答:歷史使人聰明。我認為,這位歷史學家這句簡單的話,把人類不惜代價挖掘歷史的原因道了個明白。是許多“引經據典”的歷史故事,迫使著某件事的抉擇者不懈的挖掘以便引證。
據說,毛澤東在每一件重大事情抉擇之前,先會跑進自己的書房苦尋一次。他尋找歷史的目的及其良苦用心,我這個凡夫俗子難以想到。有一點可以肯定,當年的人民是隨著毛澤東在他的書房里此起彼伏的。毛澤東的書房,我是進不去的。就我的了解,只有用“巨大”、“書目驚人”來形容。21世紀了,說我們每個人都已置身于知識的汪洋大海并不為過。這知識的汪洋是各個學科各門藝術的匯集。那么就有了一個疑問,各個學科各個門類匯編成冊成書,書已多得驚人,就一項歷史還去挖掘什么。
早些年,我讀到作家余杰寫的《王實味:前文革時代的祭品》這篇文章。在我的印象中,余杰是位喜歡罵而且會罵的作家。他的文章中沉著冷靜鋒芒畢露地記錄了一個歷史事件。
在把延安當作革命圣火光明圣地的年代,一位向往光明的北大學生叫王實味,因貧困輟了學,隨著時代的潮流,走進了延安,從事研究翻譯工作。在整風運動中,他說“托派理論有些地方是正確的”、“斯大林的人性不可愛”,結果這位“真正的馬列主義者”被康生派人于一個夜晚被“秘密處決”,尸首扔進一眼枯井。倒入泥土掩埋了。
也許緣于我只是喜歡讀點書的鄉下人,讀完這個“秘密處決”的文章之后,我開始重新看待光明正大的偉人,與惹無數人攀援的政治權力。同時認為王實味是幸運的,盡管他是在黑暗的夜晚被秘密處決的,但畢竟事件總算大白于天下。這讓我想起,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還有多少個令人無法想象的“秘密處決”事件能夠被人們了解認知呢?
談到歷史,我們很容易想起司馬遷。
眾所周知,司馬遷因李陵案差點丟了性命。是不是要寫《史記》,司馬遷才選擇宮刑,我認為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覺得司馬遷是在宮刑之后,才想到要名垂青史的。有位作家說:“偉大的理想往往產生于痛苦的深淵”。在禮儀極緊的時代,憑司馬遷的常識,應該認識自己的身份地位,要在歷史的長河中,不被淹沒,就得有一部立于不敗之地的著作。如果曹雪芹的《紅樓夢》是對雍正的反叛,那司馬遷寫《史記》的目的則是針對漢武帝來的,想自己所遭的不幸命運在后世找個說法,或者想改變點什么。司馬遷雖是史圣,他也有常人的吃喝拉撒,也有常人的所喜所悲所怒。
我很難想象,在循規蹈矩的年代,一個男人轉眼間,胡須脫落,喉結萎縮,陽聲變陰的情況下,如何去面對世人。就連二千多年后的我們,把司馬遷塑像塑成一位真正的男人。為什么?是無法忍受還是無法接受?這兩千多年以來,我們的思想抵抗什么?在偉大的《史記》面前;我們是不是不敢面對?或者有點“害羞”。按照常理,受刑后的司馬遷是羞于見人的,但他為了寫好《史記》,他卻蒙羞采集了難以計數的歷史史料。
司馬遷身上有件事很引起我的注意。據有關書籍記載,司馬遷寫成《史記》后,又抄了一本,一本放在國家檔案館。一本帶回了家。不料那本放在國家檔案館的《史記》在戰火中被燒為了灰燼。而放在家里的那本得以幸存,也還得感謝一位叫陳揚輝的人,是他視《史記》為珍寶一樣地保存著,后又向文人雅士推介,我們今天才有幸讀到。
如果說老子穿透了歷史的厚壁,那司馬遷就寫盡了權力爭斗的殘忍。他這種行為告訴我,任何文明在權力面前總是顯得令人無法理解的蒼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司馬遷寫《史記》時確實想客觀地把他所掌握的歷史記錄寫下來。還有一點也可以肯定,一位被閹割之人個人情緒的波動不會弱于任何一個常人。在司馬遷認清權力的同時,在筆賦予他無限權力的時候,他是否也“秘密處決”了什么?
司馬遷是歷史學家,也是偉大的文學家。我們無法接受一位文學家對事物判斷的不客觀與不公正的事實。我認為主要緣于文學家為人類所做的與所得的不能形成正比例,甚至有些文學家奮斗了一生,工作了一生,卻沒得到一份報酬。“清貧”一直是文學家的代名詞。有才華而又獨守清貧的人往往能引起人的關注,在我們眼里,文學家是無私的,因此也就贏得了大多數人的信任。
文學家也好,歷史學家也罷,都屬文化人,文化人都是常人。我認為文化人里稱“家”的與常人不同的地方,是內心燃燒有不滅的欲望。孔子是世界上的文化名人,他的中青年階段一直奔波,想在某國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周游列國時,每個國家都盛情接待,卻沒有一國君主把他留下。晏子說:“孔子不能治國”。孔子“治國”行不通,為什么不去當一個小官吏呢??據說杜甫的抱負是想當官,詩歌是他的業余愛好。杜甫為自己的抱負奔波一生,沒想到業余愛好就成了他“詩圣”的美譽。詩卻是他的“抱負”無數次碰壁后的幸運產物。
我以為文人內心澆不滅的欲望在政治上無法得到或無法滿足時,只好寄托于靈魂做些“天馬行空”的幻想來安慰自己。
我總覺得,中國幾千年中有個“魔鬼”一樣的東西在掌握著文化的方向。
這些年,我在一本書上獲知,唐代一位叫寒冰的詩人,一直不被國人知曉。是他的詩作不合中國人的文化口味,出乎意料地在日本拋頭露面,可以說寒冰的詩得以幸存,還得感謝日本人。我們不妨大膽設想,大唐盛世,一位衣著平平面黃肌瘦的詩人,在那朗讀自己的詩歌,那就有陣陣的譏笑冷笑,甚至為了自己的詩得到一些人的認可,跑到某位詩人面前恭恭敬敬請教,結果被人當作乞丐打發,這是一種怎樣的不幸啊!
與王實味一樣,我認為寒冰是幸運的。他那一次次孤憐滴血的悲痛,總算重見了天日。在中國文化的航程中,寒冰只是一個曾被“秘密處決”的事例,我們活生生的還“秘密處決”了什么?還“秘密處決”了多少?里頭有沒有更為偉大的藝術,更值得崇尚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