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那年,她厭倦了平庸的小城生活,斷然辭去了那份在她看來寡淡無味別人卻人人稱羨的工作,遠走他鄉(xiāng)。
漂泊的日子,亦快亦慢,酸澀少甜。七年中,她走過了幾個城市,換過了無數(shù)次工作,談了幾場不深不淺的戀愛。她早已不是當初不知天高地厚的毛丫頭,但依然在憧憬著一見鐘情的愛情,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出人頭地。可是,現(xiàn)實一再讓她失望。她的工作,只是最最普通的一份糊口的工作,而圍繞她身邊的,總是些或庸俗或油滑的男人或男孩。
偶然的機會,她認識了偉。偉是離了婚的三十歲男人,粗壯且胖,但待人極好。跟偉在一起,她感覺放松親切,或許,是偉的成熟謙讓、周到體貼令她感動,或許是偉的豪爽灑脫、真誠熱情讓她愉快,總之,她不討厭偉??墒牵胨遣粫蹅サ?。她討厭肥胖的男人,她覺得一個人一旦胖了就顯得粗蠢。何況,他還是離了婚的。
但偉卻說對她一見鐘情。他說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見到你,你的臉上雖然笑著,可我一眼就看出在你溫柔的笑背后隱藏著許多的落寞和孤獨,還有幾分桀驁不羈,那一剎那,我就愛上你了。
偉每天都給她打電話、發(fā)短信,提醒她照顧好自己。每個周末都從兩百里外的小城坐車來看她,給她帶來大包小包的食品、衣服、書,帶她去她喜歡的酒店吃飯。偉不停地往她的小碗里夾菜,說,多吃點,看你又瘦了,臉色也不好,不要老是熬夜又不吃早飯,這樣下去會營養(yǎng)不良的。她不說話,只是把他夾的菜擱到一邊,另外從盤子里夾新的吃。她有一點點潔癖,不吃別人夾的菜。
這以后,偉就不再給她夾菜了,只是每次吃飯時,會把盤子推到她的跟前,看著她吃,自己卻吃得很少。她喜歡吃魚,卻不會去刺,所以,每次吃魚都是用筷子挑一點兒魚肉放到嘴里。偉就用干凈的筷子將魚刺和魚骨先分離,遇到細鱗魚他會仔細地檢查,將最后一根細刺剔除,把干凈的魚肉放到她的碗里。每逢這時,她心里是溫暖的,感激的,甚至覺得自己有幾分愛他了,可是,當她抬起頭來,看見他胖胖的臉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時,她又一下子反感起來。她是個追求完美的人,怎么會喜歡一個滿臉油汗的男人呢?她愛的男人,該是俊朗的,儒雅的,能幫她打造一份事業(yè)的。
她喜歡大海,偉陪她去青島、大連看海。黃昏,在青島的海灘上,偉給她吟誦海子的“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偉說,我雖沒有海邊的房子,可我會給你一個溫暖的家。她搖搖頭,你不是我理想中的愛人。偉說我相信你終有一天會愛我的。她突然激動起來,不要妄想了!你能給我什么!我放棄了那么多,背井離鄉(xiāng)地來到這里,至今一事無成,如果再嫁你這么一個無為的男人,還有何顏面見江東父老!
雖然用電腦發(fā)郵件更方便,但偉依然堅持給她寄手寫的信。每個周五,她都會收到偉的信。偉的字寫得很漂亮,字里行間滿是對她的掛念,她一封封地收信,一封封地閱讀偉對她的關(guān)懷和愛意,慢慢地,幾天收不到偉的信,她的心里就會有淡淡的悵惘和失落。半年下來,信積了厚厚的一摞。
她讀信,卻從來不給偉回信。她只給偉打電話。在夜深人靜睡不著覺時,在孤單寂寞心無著落時,在受了同事的委屈時,她就絮絮叨叨地說著,偉在那邊耐心地聽著,間或回應(yīng)她一兩句。有了偉的電話陪伴的夜晚,她不再感覺孤單。有時打完電話,已是深夜,抬眼望出去,窗外是一輪溫柔可人的明月,像偉親切關(guān)懷的眼神,一下子就溫暖了她的全身。
那天是她的生日。偉趕過來為她慶祝。兩個人都喝了不少的酒。有些醉了。在她租住的房子里,偉沖動地吻了她。她感覺受了侵犯,甩了偉一記清脆的耳光,兩個人都愣住了。良久,偉說,我以為,相處了這么久,你已經(jīng)有一點點愛我,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她向來是不肯服軟的,見偉要走,她抱出偉寫給她的那摞信,抓起幾封用力地撕碎了,將紙屑揚在了偉的臉上。偉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用手捧住那些紙屑,喃喃道,你連這些信都不肯保留。你太狠了。你撕的不是紙,你撕的分明是我愛你的那顆心??!她不發(fā)一言,把剩余的信摔到偉的懷里。偉轉(zhuǎn)身離去。她想喊住他,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整夜無眠,滿腦子都是偉。手機清脆地響了起來,她驚喜,一定是偉,他離不開她!電話卻是交警隊打來的:偉出了車禍!
她跌跌撞撞地趕到現(xiàn)場。偉已經(jīng)僵硬。在他的懷里,是那摞信,信上是斑斑點點的血跡。那一刻,她好像癡了,傻了,竟然沒有一滴淚。只聽見耳邊一個聲音說,是從偉的手機里找到她的電話的。通訊錄里的第一個號碼,存儲名字是“愛人”。
她的淚終于大顆大顆地滴下,同時,感覺有一把鈍刀,一點點一寸寸地刺入她的身體,攪得她五臟六腑都劇烈地疼痛起來,又一點點一寸寸地拔出來,帶走了她的精氣血,掏空了她的一切。
偉離開了她,永遠地。她才發(fā)覺她已離不開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愛他,一直以為真正的愛在別處。但其實,她早已愛上了他,在不知不覺間,只是,虛榮和自以為是充塞了她的心,令她看不清自己的愛。如今,偉死了,她的愛卻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