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８６年的電影

1986年的一個傍晚，十六歲的小龍一蹦三跳地跑進了家。今天晚上，村里要放電影。這種露天電影，一個月才輪到一兩回。聽說還是部武打片，小龍最喜愛的片子。怎能不興奮呢，期待好多天了呀！“嘿！哈——”小龍拳打腳踢，對著院里的一群雞鴨比畫，那群“膽小禽輩”當然不是他的對手，嚇得“咯咯、嘎嘎”滿院亂飛。娘從屋里跑出來罵：“這還沒到飯時哩，就嫌撐得慌了？”小龍嘿嘿地笑了。

匆匆吃罷晚飯，小龍剛想抬腳往外跑，被娘攔住了。娘說：“別忙，今兒晚上媒人安排你們見面哩！”小龍一聽急了：“早不見面，晚不見面，偏偏趕放電影了要見面，我不去。”娘嗔道：“傻吧你，是看電影重要，還是相媳婦重要？”說著，娘不容置疑地把早就預備好的二百元錢塞進他手里。小龍知道，這是要他給女方的見面禮。小龍嘟著嘴愣在那兒，一百個不樂意。哼！平時我問你要個三塊五塊，總要盤問老半天。這回可真大方，一出手就是二百塊。再說了這男女雙方見面，我看她她也看我，憑啥我得給她二百塊錢？正胡思亂想著，媒人來了，跟娘搭了兩句話，領著小龍就往女方家里走去。

這是個上萬人的大鎮。由于人多姓雜，鎮上人做親從不出村，圖個知根知底。跟小龍見面的女孩住在鎮子西頭，也就二里路光景，轉眼間到了。小龍的心跳得厲害，想逃避。一個老太太已經迎了出來。她一邊不住地拿眼打量小龍，一邊笑著說：“來啦！先進屋吧，已經派人去電影場叫啦！”把小龍領進屋，媒人朝老太太擠擠眼，二人躲到另一間屋里扯閑話。小龍獨自留在那間屋子里，正發著呆，猛聽得村頭的電影開始了，隱約傳來影片人物的對白聲和轟隆隆的槍炮聲。小龍頓覺坐不是站也不是，只盼這膩歪的相親趕快結束。

正焦躁不安的時候，門簾“啪嗒”一聲響，一個俏麗的身影走了進來。我要相的對象就是她吧？小龍心說，哼，就是因為你，害得我連電影都看不成。既然不能去看電影，那就好好地看看你吧。他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剛朝那張白嫩的臉龐瞅了兩眼，一顆心登時慌亂起來，遂垂了眼瞼不敢再看。她呢，只拿眼角微微掃了小龍一下，也不敢再抬頭了。兩人沒說上三句話，她站起來往外就走。小龍正疑惑著，媒人一陣風似地沖進來說，傻呀你？咋不把二百塊錢掏給人家呢？小龍這才想起二百塊錢的事，急忙掏了出來。媒人一把抓在手里，又拉著他一陣風似地沖出去擋在了她面前，非要把錢往她手里塞。她卻左躲右閃地往外跑，只撂下一句：“娘，我去看電影了。”老太太趕緊上前來，笑呵呵地把錢接了過去：“這倆孩子，都還嫌羞哩！”媒人見女方接了錢，知道這門親事成了。就對小龍說，好了，你也先回吧。小龍像得了特赦令般，一蹦躥出了她家的門，小馬駒兒撒歡似地朝放電影的地方飛奔而去。

三年后，十九歲的小龍情竇初開，一顆心開始朦朦朧朧地向往愛情了。相親的往事經常在腦海里復蘇，“她”的倩影仿佛初春的草芽一個勁地朝外拱。說實話，小龍相親時并沒怎么看清“她”的容貌，如今又隔了幾年，他幾乎想不起未婚妻究竟長啥樣兒了。那時農村還封建，訂了婚的男女不興經常見面，更不興來往。即便是男方打算迎娶了，經常到女方家商談有關彩禮的具體事項，仍然見不到心上人，往往女方因為害羞，早早地就躲起來了。幸好有電影！晚上放電影的時候，在換膠片的間隙燈亮了，小龍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總愛往黑壓壓的人群里瞅。有一天晚上，當一張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突然映入眼簾時，他一顆心激動得幾乎跳出了胸腔：是她嗎？是自己將要相伴一生的那個人嗎？小龍感覺很像，似乎又有些不像。

自此以后，只要鎮上放電影，他幾乎每次都能在銀幕底下找到那個倩影，她總和幾個要好的女伴擠在一起。她的一顰一笑都牢牢地烙在小龍的腦海里。電影演完了，別人都一路談論著電影里的精彩片段，只有小龍不吭聲，腦海里回放的全是她的可愛身影。抑或浮現出這樣的洞房之夜——等客人都走凈了，他一把扳過妻子的臉龐使勁瞅著。妻嬌嗔道：“去！見面那天，你就這樣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得我不敢抬頭。”小龍暗舒了一口氣，得意地說：“恐怕你不知道吧？俺還在電影底下把你看了個飽哩！連一分錢的見面錢都不用掏，嘿嘿。”妻大概是想起了那天晚上的電影了吧？她試探地問：“你還記得相親那晚演的是啥片子嗎？”小龍笑嘻嘻臉說：“后面的武打片是《少林寺》，前面的戰斗片沒看上開頭，去跟一個小閨女兒見面了。”“哼！告訴你吧，是《解放石家莊》！”妻一笑，燦若桃花，“剛看了個開頭，我也被叫去跟一個小小子見面了。”這樣想著，小龍打心窩子里往外漾著甜蜜。

巧的是新婚之夜，妻果真這樣嬌嗔了一句：“去！見面那天，你就這樣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得我不敢抬頭。”小龍卻沒有提自己在電影底下偷看她的事情，他驚訝地應了聲：“啊？那你就同意了？你咋不仔細相看相看我哩？”妻說：“當時一來羞臊，二來急著去看電影哩！不過后來有一回看電影，我和幾個姐妹正好站在你斜對面，她們當中有認識你的，就指給我看，說那個穿紅背心的就是你女婿。羞得我趕緊跑開了，不過還是看清了你。當時你穿個紅背心，留著小平頭，還挺精神的。”一句話，說得小龍心底泛起一股溫暖：沒想到，妻竟也是趁看電影的時候偷偷相看的他！

小龍感慨說：“若是那天咱倆上一起看電影，不就看全了？”妻嘴一撇說：那時才不稀罕跟你一起看哩。小龍逗趣說：“不一起看，我這個穿紅背心、留小平頭，長得挺精神的小伙怕要被別人搶走了。”妻撲哧一聲笑了：“看把你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