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走紅的動漫作家丘海朝忍無可忍了,他終于手書了一封離婚協議書。
協議書里的女主人公紀春花是他的老婆,男主人公自然是他自己。
手書完離婚協議書,作家丘海朝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就擱置在書桌的正中央,他決定明天上午就把這件事情做了。所謂的“做”,就是要老婆紀春花簽個名字,倆人再去領證的地方把證退還給人家。出了那個退證的門口后,紀春花自然就成了和他沒有關系的女人了。和他沒有了關系,那更自然地,她對他母親滿是怨言的嘮叨就可以徹底關機了。一想到紀春花對他母親的牢騷,他就恨不得沖進他們的臥室,把今晚還是他老婆的紀春花使勁地抽上兩巴掌。
作家丘海朝的母親,也就是紀春花的婆婆,此時正在另一個房間里睡大覺。
已經半年了,老太太就是這樣。她是植物人,只能是這樣。
還是紡織女工時的紀春花本來不該下崗的,可她的婆婆都成植物人了,需要人照顧,她的丈夫是正走紅的作家,她不下崗誰下崗?難道要丈夫的弟弟和弟媳來照顧老太太嗎?當時丈夫的弟弟和弟媳要是對老太太好上那么一點點,老太太也不至于氣得半夜起來在小區里轉圈,不小心碰到一塊誰家丟掉的半個花盆,重重地跌了一跤,等早起的人們把她送進醫院,就成這樣睡著的人了。
丈夫的弟弟和弟媳把門一關,六親不認。紡織女工紀春花倒是不想不認婆婆,而是當時婆婆聲明不認她的。因為婆婆的兒子那時是文人,是未來的大作家,可紀春花是技校畢業的,是個小破紡織廠子里的工人。紀春花的婆婆就是當著紀春花和紀春花娘家人的面說,她的兒子要是和她結了婚,她一輩子也不會認紀春花這個兒媳。
婆婆的兒子丘海朝一心要娶紀春花,因為紀春花用她的血救過他的命。丘海朝在馬路上被小汽車撞了,昏迷之際,小汽車跑了。路過的紀春花打車把他送到醫院,又給失血過多的他輸了血。老太太說,兒子啊,就這,咱也不能用一輩子來交換啊。她給了你多少血,咱給她錢,媽我有錢,咱加倍還她。她的兒子丘海朝關鍵時刻展示了文人的風采,他說,媽,我娶的是有她這顆心的人啊。于是婆婆發了毒誓,這輩子,她若要邁進紀春花的門檻,她就不得好報。并對眾親友說,她就一個兒子,一個小兒子丘海朋。丘海朝即日起就不是她的兒子了。她后半生就全指望小兒子丘海朋了。并當著眾人的面公證般地把全部存款交給了小兒子、小兒媳。
成植物人的婆婆被她自己“公證”過的小兒子、小兒媳至于醫院中,不管不顧,不聞不問。該出院了,作家丘海朝把母親接到了自己的家。紀春花三班倒,半夜回家見床上躺著婆婆,只是呆愣了一下,也沒說什么??呻S之而來的侍侯植物人老太太的生活就成了一大難題。紀春花不得不下崗了。廠里不請假的工人還保不住飯碗呢,別說你這老請假的了。本來紡織廠下崗的工人,單位還給安排去馬路上做安全員,就是幫助馬路警察值勤。但是,幾乎天天請假的紀春花單位根本沒有給安排,你家有病人,你就干脆回家侍侯病人吧。
下崗后的紀春花專職地侍侯起植物人老太太來。閑暇之余,她自然地會想起面前的老太太曾經當著眾人、當著她的家人對她的侮辱,心就痛了,就硬了,就恨了,就傷了,怨言就不自覺地溜達出來了。開始是她對著自己說,隨著一天天勞累與無奈的日子的遞增,她開始對著丈夫傾訴了。后來,傾訴久了,自然地就成了嘮叨。
已是名作家的丘海朝再也不想忍受老婆紀春花的嘮叨了,哪里有嘮叨,哪里就有反抗。一張A4紙上的幾行小字,對于大作家丘海朝來說,損壞不了絲毫的腦細胞。他長出了口氣,躺在書房的單人床上睡著了。
好像是剛睡著,就被老婆紀春花在廚房的動靜給吵醒了。睜眼看時間,才早上六點。老婆紀春花匆忙的腳步聲顯示出她要出門,丘海朝想趕緊起來。他要在老婆紀春花出門前,抓住她把字簽了。他們已經冷戰了一周了,這種局面他不想再持續下去。速戰速決,他只想婚離了,再請個保姆照顧母親,從此不再聽任何一個女人的牢騷了。
他剛要起身,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他只好閉著眼睛裝睡。老婆紀春花進了門叫他,他不好再裝,只好裝被叫醒的樣子,睜著個眼睛問,干嘛?
老婆紀春花說,飯菜做好了,你起來收拾下照顧媽,我去趕個早市,換季了,我去買身衣服。
他剛想發作,但是,想到桌子上的離婚協議書,他強忍住怒氣??蛇€是不滿地說,你的衣服還少啊?
不知是老婆紀春花沒有聽出他的話外之音,還是根本不想跟他計較,邊順手把他書桌一角上的煙灰缸拿走,邊說,又抽那么多的煙,不是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嗎,少抽少抽,你看你,越抽還越上癮了呢。她沒有留意離煙灰缸不遠的那張A4紙。也許看到了那張A4紙,但是她沒有留意那張紙上的字。端著煙灰缸走到門口了,好像才想起他的問話,用后背回他:我給媽買。
他火了,想咆哮,你給你媽買多少衣服了,還給你媽買,天天就只顧著你媽你媽??蛇€未等他咆哮出來,老婆紀春花說,媽一件換季的衣服都沒有在咱這兒,為了件衣服,咱也沒有必要過去跟海朋他們兩口子要吧。我干脆去給她買兩套換洗著穿得了。
他好像沒有聽清楚,問,你說你給誰買?
老婆紀春花見他那樣,就沒有好氣地大聲說,你媽。隨后又自嘲般地補了句,人家不認我,我卻天天腆著個臉巴結人家的婆婆。
作家丘海朝翻了翻眼皮,咽了口唾沫,同一個老婆紀春花,同樣的喋喋不休,怎么現在聽著這嘮叨不煩躁了呢?追出去,他還想再聽老婆嘮叨點什么,可老婆已經拎著個包出門走了。他愣了愣,回書房賊一樣趕緊把書桌正中那張A4紙撕了。扔垃圾簍里后他垂頭一看,那“離婚協議書”幾個字正對著他看,他提起垃圾簍把“離婚協議書”倒進馬桶里,隨著一聲嘩啦,那“離婚協議書”就被沖進了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