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6月炎天,篾匠就進山了。
篾匠是遠方篾匠,每年這個時節,他都要進一次山,一住就是近半年。
山里竹子多,最金貴的是水竹和紫竹。正因為金貴,山里人只用它來編席。據說一張水竹或紫竹席要睡一代人,熱天墊正面,清涼涼的,睡上去暑氣頓消;冬天睡反面,大雪天也可以光著脊梁躺上去。
山里也有篾匠,可要編這水竹和紫竹席就只有望竹興嘆了。
遠方篾匠有絕活。一匹米粒寬的篾片,除去內里的黃,余下的要分成一青二黃三黃四黃四片。篾匠用篾刀在篾片頭上很有分寸地劃拉一下,輕輕一扳,又劃拉一下,再輕輕一扳,再劃拉一下,又輕輕一扳,然后將4層篾片夾在4個手指縫里,嘩啦嘩啦向另一頭剝去,眨眼工夫,四張薄如蟬翼的篾片就劃拉出來了。當然,篾匠這絕活,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所有的篾片都破出來了,篾匠就分門別類,一青二黃三黃四黃,開始編織篾席。篾匠從早到晚蹲在地上,身子彎成一張弓,雙手飛快地分撿篾片,不停地添加篾片,動作之快,分撿之準,簡直讓人嘆為觀止!大約三五天時間,一張精巧的篾席就編好了。
日子一久,就有人羨慕篾匠的手藝,不少小青年要拜篾匠為師。篾匠一個也沒拒絕,先讓他們練蹲功。結果最多蹲一天,就頭暈眼花全打了退堂鼓。這天,又來了一個要拜篾匠為師。篾匠抬眼一看是個女的,而且是個年輕貌美的山里妹子。篾匠手上的活沒停,口上冷冷地問了聲:“你也學篾匠?”妹子俏臉飛霞:“我也學。”篾匠又冷冰冰地說了句:“你蹲在一旁看吧。”妹子“嗯”了一聲,就蹲在篾匠身邊。整整一天,篾匠只顧手上干活,再沒有說第二句話。妹子也整整蹲了一天,只看篾匠干活,同樣沒有說第二句話。雖然妹子中途兩次栽倒在地上,但很快又爬起來,蹲穩了。直到日落西山收工了,篾匠才艱難地雙手扶著妹子站起來,沖妹子笑笑,又一聲輕嘆:“你肯學就學唄。”
篾匠收了山里第一個女徒弟。
妹子很用功,每天準時出現在篾匠面前,篾匠蹲多久,妹子也蹲多久。篾匠破篾, 妹子也破篾,但妹子破的是篾匠丟下的廢品。破著破著,妹子的手指就會被劃破。妹子感到很疼,但妹子沒有就此罷休,而是略加包扎,又開始破篾。當然在這個過程中,篾匠沒有忘記時時指點妹子破篾的要領,篾匠總是不厭其煩,舉一反三,像教師教一個剛剛入學的學生。
一天,篾匠編著編著就閉上了眼睛。妹子以為篾匠勞累了,疲倦了,要閉目養神,但奇怪的是,篾匠的雙手并沒有停止編織。更讓妹子吃驚的是,篾匠閉上雙眼編織,并沒有撿錯一匹篾片,而且編織的速度也一點沒減慢。看著看著,妹子忍不住贊嘆:“師傅,你的手藝真絕呀!閉上眼睛也能編。”篾匠微微一笑:“我這是用心在編。只有學會用心編織,才是最高境界。”
學徒三年,妹子把基本功全學到手了。但不知為什么,總是參悟不透師傅的最高境界——用心編織。
第四年妹子早早攬下活兒,等著師傅的到來。但等來的卻是一個惡訊:篾匠的雙眼瞎了,再也不能進山。
妹子好一陣悲痛。悲痛過后,妹子毅然作出決定,親自去接師傅進山。妹子這才知道,師傅家遭遇橫禍,父母雙亡,未成家的師傅悲傷過度,哭瞎了雙眼。妹子陪師傅守完孝,租了一頂小轎,硬是把師傅請進山里來了。而且妹子毅然作出決定,她要跟瞎了雙眼的師傅相愛終生。
不久,妹子和篾匠用“心”編織出了一張鴛鴦席。鴛鴦席是用水竹和紫竹套編的,竹席中央一對鴛鴦相依相偎,活靈活現,栩栩如生,象征他倆純真愛情。篾席雖是兩人合編,卻天衣無縫,如出自同一人之手。
婚后,妹子和篾匠辦了一個家庭篾器廠,用最好的篾片編織鴛鴦席。沒多久,這鴛鴦席就享譽百里山鄉。山里青年男女結婚,都要請篾匠夫婦合編一張鴛鴦席作為嫁妝。在婚后的日子里,他們不論遇到什么風風雨雨,一想到妹子和篾匠純真的愛情,都能相親相愛,撐起一片愛情的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