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

清晨，在薄薄的晨霧里，我像一只快樂的蝴蝶在城市的高樓大廈之間穿行。每天清晨從夢中睜開眼，我就開始在臆想中捕捉那雙深邃的眼睛，那雙看一眼就讓我刻骨銘心的眼睛。他叫陳墨，他的臉因那雙眼睛更加動人。他是我的同事，在同一間辦公室上班，我們眼神越來越多地粘在彼此的臉上，引起了同事們的警覺，我知道這種警覺，很快就會長出翅膀，在這座城市的旮旯里到處流躥。

其實，我老公很優秀，優秀到他在舉手投足之間就把我調進了我向往的城市，安置了我這輩子最想要的工作。兒子很聰明很帥氣，長大了絕對是一個能迷死無數少女的家伙。我把車開到離單位不遠的高樓下停住，這里正在修建一座頗具規模的地下商城，所有的車輛都無法通行，我的車也無法開到單位。我泊好車，走上那段凌空架設的臨時橋梁，往下看，橋下幾十米長的鋼筋一簇簇筆直地指向天空，我的后背一陣陣發涼。雨季耽誤了工期，這座臨時橋梁就這樣落地生根，以永恒的姿態跨越在這個城市最危險的地段。每次跨上橋梁，我都會習慣地朝旁邊的高樓上望一眼。陳墨就住在這幢樓里，他是單身，有個大學時代的女友，在遙遠的另一座城市。

陳墨的眼神看起來總是那么孤獨，那么憂郁，像一個討人憐愛的孩子。這個比我小三歲，正在沖鋒陷陣的男人，周身洋溢著征服世界的激情。陳墨像極了我的老公，老公在白手起家的時候，就是這副豪情滿懷的樣子。

我不清楚是否迷戀陳墨，我只知道我不再刻意逃避那深邃得逼人的眼神。我常常臉上發燒，老公、兒子、陳墨的形象總是交替著在腦海中出現。我變壞了，我竟然把陳墨和家人相提并論!

老公和兒子每個周末都會過來看我，我始終都是他們的太陽，我走到哪里，他們就會跟到哪里，繞著我轉，享受著我賜予他們的陽光和雨露。

那天，天空晴朗，秋高氣爽，世間的一切都空靈剔透起來，看著窗外溫馨的陽光，我開始放飛心情。下班后，陳墨約我到“喜鵲咖啡屋”，我們不約而同地打開了語言的閘門，怎么也關不上。我們一直談到深夜，在漫天星斗下漫步，周圍有菊花暗香浮動，我們融化在這個季節的芳香里，不能自拔。有人說菊花代表豐收，我現在哪有足夠的智商來分析這些?

在陳墨樓下，我們靜靜地站著，路燈昏黃，我們看不清彼此的眼神。但我知道，我們的靈魂已經在這個深沉的夜色里水乳交融。“再見”兩個字極其簡單，但要我們說出來竟然是那樣的難。陳墨吞吞吐吐地邀請我上他家去喝茶，我終于利索地說出了今天的最后兩個字。陳墨謹慎地陪著我走過那段懸空的橋梁，我發動汽車，走了很遠，還發現他還站在路燈下，身后，是一條長長的寂寞的影子。陳墨像一根傻傻的木頭，定格在夜色里。

公寓門前的停車場，我剛泊好車，看見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朝我跑來，后面跟著一個急匆匆奔過來的男子。深更半夜，還有領著孩子閑逛的男人，我想他們和我一樣，瘋掉了。突然聽到兒子的聲音，媽媽，媽媽，原來是兒子，竟然是我兒子，我竟然忘記了今天是禮拜五，忘記了今天是老公和兒子不遠千里過來和我團聚的日子。

想起剛剛和陳墨單獨相處，我心里蕩起一絲不安的漣漪，但親人相見的巨大的喜悅包裹了我，包裹我的，還有老公溫暖的懷抱。

老公說我的手機可能沒電了，打了半天都不通。兒子也不愿意睡覺，因為他要把他親自挑選的禮物親手送給媽媽。兒子掏出小手電，一束調皮的亮光便向我的眼睛照射過來。老公說，兒子買玩具時，硬是要給媽媽買小手電。

老公還笑著說這是他送我的最廉價的禮物，只值兩塊錢!

周日中午，送走老公和兒子，我慵懶地在床上躺了半天，晚上九點才醒過來，手機剛打開就收到兩條短信：一條是老公的，說他們已經安全抵達，報平安，還提醒我晚上出門要帶小手電。真是羅嗦。我暗笑。另一條是陳墨的，說想和我討論一件很重要很重要事情，地點在他家，不見不散!

我猶豫了半天，最終陳墨那雙凄迷的眼神拽住了我。在離陳墨家不遠處，我泊好車，兩手插在風衣的兜里，悠閑地來到臨時橋梁跟前。我習慣地抬頭，望望旁邊陳墨所在的那幢高樓，以慣有的悠閑邁出了踏上那座臨時橋梁的步伐。

這里的路燈全壞了，光線很暗，高樓上五彩的燈光影響了視力，腳下一片模糊。突然，我發現一腳踩空，整個身子迅速撲下，一種危機突然籠罩了我，等待我的是橋下一簇簇筆直的鋼筋。我全身冰冷，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絕望……

電光火石的一剎那，我想起了小手電，我迅速抽出插在兜里的雙手，一束光豁然照亮腳下的景象——鋼筋林立、面日猙獰的地下坑道!也照亮了身旁惟一的一根鋼管，求生的本能使我不顧一切地抓住了。

幾十米深、鋼筋林立的坑道上面，是我懸空的身子。

原來，零時橋梁已被拆除，黑夜里，我沒有看見那塊致命的警告標識!如果沒有那把救命的手電，我現在早已跌進鋼筋林立的地下坑道里。我想像我的身體己被數十根鋼筋穿透，我的鮮血正在汩汩流瀉，明天單位的同事們就會神秘兮兮地猜測我我為什么會摔死在陳墨樓下。老公和兒子會呼天搶地嚎啕大哭，而我的靈魂也會受到道德和良知的審判……

在生死攸關之際，我想到的只有老公和兒子，兒子的調皮可愛和老公的寬厚仁愛一起涌上心頭，這股巨大的潮水，將我心中的雜念沖刷得干干凈凈，除了老公和兒子，我心里什么也裝不下!

陳墨在我心中漸漸遠去，那雙迷人的眼睛慢慢地幻化到了老公臉上，他的形像漸漸和老公重疊到了一起。在邁向情感深淵的那一刻，這只兩塊錢的、攜帶著老公和兒子深愛的小手電，成全了一個迷茫女人對愛情的捍衛和對生命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