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發生得有點突然。當時我們的依維柯警車就停在浦東路小區大門口,我們正坐在車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就看見一輛黑色轎車貼著我們的車子一擦而過,疾馳著遠去了。司機小劉還說了一句,乖乖,去搶命啊!不多時,我們就接到110指揮中心傳來的指令,說有一輛本田轎車,從浦東路小區駛出,牌號為AH407,開車的男子在小區內剛剛劫持了一個女人,有重大犯罪嫌疑,請接警后立即出動。而我們的警車也是巧了,就停在小區的門口。接到指令,小劉立即發動引擎,警車駛離小區。
事后我們才聽說,此案是由小區里的居民向110報警的。據反映,當時的情形是:一輛牌號為AH407的黑色轎車,先是駛進浦東路小區,在03棟大樓二單元的門洞口停下,停車動作極為粗野。一名身穿大紅T恤衫、戴著墨鏡的男子從駕駛室出來,從車前繞到副駕駛座位邊,打開車門,將一個女子從里面拽出來,一把扭住女子的肘和手,強行將她推向樓梯口。女子穿一件小背心,前胸的上半截和兩只胳膊都露在外面,很性感。女子掙扎,但無濟于事。小區里的不少人都看到了,都以為是一對小夫妻正在鬧別扭,也就沒當回事,聽憑那男人脅迫著女子上樓去。
那是一棟十二層高的新樓。接下來樓里發生了什么事,外面的人不得而知。大約過了七八分鐘,這對小夫妻突然又在樓門洞口出現了。其時,男人不僅反剪了女子的雙手,還推推搡搡,態度蠻橫。然后,他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把女子推上去,將車門猛地關上,再去開駕駛室的門,鉆進去,以五六十碼的速度將汽車倒出來,一個九十度急轉彎,轎車停住,緊跟著朝小區外絕塵而去。
連貫的動作,以及車輪與地面磨擦時發出的滋滋聲,向人們提供了一個信息,使得在樹下乘涼的居民們終于醒悟,知道大事不妙。這一對看似小夫妻的男女,其實絕非小夫妻。不言而喻,發生案子了,一起綁架案!
我們駛離小區。出小區是一個丁字路口。向右是去江邊,去碼頭,對綁架者而言,那兒無異于一個死角;向左,則是上國道,既可以去鄰縣,也可以過長江大橋去城里。我們當然是選擇向左的路,那兒有廣闊的天地,適于犯罪嫌疑人個人能力的發揮。
依維柯的速度尚可,就是提速太慢,況且,體積又顯得龐大,哪能追得上人家本田轎車啊!
然而,往前,我們居然追到那輛黑色轎車了!正如我們預想的,那轎車果然是在去長江大橋的路上,遠遠看去,AH407的牌號依稀可辨。竟然停在路中間,像拋錨一樣。我們迅速駛近,準備超到它前面去。按小劉的打算,是在它前面來一個漂亮的九十度拐彎,然后戛然而止,將它迎頭攔住。小劉為此興奮不已,仿佛計劃已然實現。
可是,眼看著我們的警車就要逼近那轎車了,卻不料它又啟動了。它的啟動速度是那么快,無來由地,一下子就躥出去,快得就像野兔子,倏忽就把我們的依維柯甩到后面了。
也就是說,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我們被那輛車上的嫌疑犯不輕不重地“涮”了一把。
這一對男女,先前還在飯店里用餐呢,男的喝著啤酒,女的也喝啤酒,一邊喝酒一邊說笑。可喝著笑著,女子的手機響了,就接了個電話。為了這個電話,兩個人就斗起嘴來了,男人講一句,女人回應三句,男人就罵起來,指著女人的鼻子罵,女子也不示弱,猩紅的指甲直點到男人的鼻尖上,罵得更兇。男子把啤酒杯朝桌上使勁一扔,站起來,繞過桌子,一把抓住女子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女子一點都不含糊,
自己站起來,將胳膊猛地一甩,筷子一扔,領先就朝門外走。
這兩個人理所當然地被服務生攔下來了,因為他們用了餐還沒買單。男子一愣,像是驀然想起來了,掏了錢,一把塞在來人的手里,就徑自出門,走到泊車位的地方。男人看也不看女子,打開車門,貓腰鉆進去,咣地將車門關上,啟動了便要走。幸虧女子及時開門,及時上車,并且及時地坐下了。
服務生開了票,出門來找零的時候,這對粗野的男女已無影無蹤。
轎車向浦東路小區疾駛而去。那兒有他們的家嗎?如果有,他們就是一對小夫妻;當然也可能是一套還沒有裝潢的房子,或許他們還沒有結婚,僅僅是一對戀人。
那么他們打算回來干什么呢?沒有人知道。
男子戴起墨鏡,開車的時候一臉酷相。瞧瞧,多酷,一不小心,都成了一起綁架案的主角了!
后來我們的依維柯警車駛上了長江大橋。
在那之前,我們的警車在郊區的公路上至少兜了三個圈子。真沒辦法,前面的本田轎車要兜圈子,我們也只好奉陪。不知道是車主沒有發現我們,還是有意要給我們制造一些難堪,那轎車開開停停,快快慢慢,率意得很,任性得很,想怎么樣就怎么樣,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我們拿它沒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們追不上它。
有一陣子,我們甚至想拉響警笛,以便營造出一點追捕的效果來。可是想想,覺得不妥當,沒敢輕舉妄動。
有一個笑話,說有一輛警車去執行任務,拉著警笛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前面的車輛紛紛避讓;有幾輛進口汽車已經閃開了道,可警車就是超不過去,警察只好關了警報器,是不好意思再拉了——人家讓道不讓速,算不得跟你較勁,你有本事就超嘛!
好在我們始終跟著前面的轎車,總算還沒被它甩掉。
這中間,區公安分局緊急調警,三輛桑塔納警車已先后朝我們集結過來,并迅速超越了我們。等到我們這輛警車駛到長江大橋中段的時候,由于大橋上來往車輛實在太多,而依維柯的體積又過于龐大,我們不僅被AH407甩掉了,就連那三輛桑塔納,也把我們拋在后面,不管不顧了。
以下這一段沒有什么可講的,講起來是我們的恥辱。所以有理由相信,如果若干年以后叫我回憶,回憶我在當警察時有什么追捕經歷,我會把這一段故事跳過去,忽略不提的。——我們被人甩了,就像是一只無頭蒼蠅。
后來我們聽說,那幾輛桑塔納警車的景況也同樣不妙,一直跟在后面,但一直追不上。當時大家估猜,追不上的原因是犯罪嫌疑人行動過于鎮定,想必是個老手,慣于作案了。他的駕駛技術嫻熟,已經嫻熟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本田轎車在城市的街巷中行駛,保持較快的車速,逢車讓車,遇人避人,恰如泥鰍在泥水中游走,松鼠在樹林間跳躍,油滑得無以形容。也可以拿庖丁手里的牛刀來比喻它,游刃而有余。
這中間,市公安局也積極介入,調集了警力,參與進來。城里車多,路上人也多,警力雖然增強了,但跟在后面,只是打開了警燈,不敢拉警笛,像跟屁蟲似的。所以越追下去,前面的車子越快,拉開的距離也越大。最終,本田轎車把后面的警車全部甩掉了。被甩掉的警車停在十字路口,警燈閃亮,像一只只急紅的眼睛。
我們這輛十七座的依維柯警車后來無功而返,過長江大橋,又回到了郊區。我們了差不多都顯得灰溜溜了。實際上,被110指揮中心調回來的警車不止我們這一輛,另外幾輛被本田轎車甩掉的桑塔納警車,也都被調了回來。原因很簡單,目標回頭了,在城里作案不成,已經返回了郊區。
就是說,在AH407返回郊區的時候,市公安局增派的兩輛警車已及時追至,并且跟上了本田轎車。當然,還是那句話,始終追不上,被撇下了一段距離。
在我們這輛警車趕到的時候,我們看到,至少有六七輛警車跟在本田轎車后面,有桑塔納,有切諾基,還有一些雜牌子警車,不僅車頂上的警燈全部打開,警笛也拉響了。后來我們才知道,在我們這輛車趕到現場的時候,追捕行動基本上已接近尾聲。市公安局擔心犯罪嫌疑人會一路向北逃躥,又從鄰近的縣公安局調集警力,協同作戰。郊區空曠,行人也少,先前在市內還是縮手縮腳不敢聲張的追捕者,現在,在警笛聲的襯托下,已經開始對著話筒喊話了——
“前面的轎車立即停下”
“請前面的本田轎車,AH407,立即停下!!”
但是,那轎車竟置若罔聞,我行我素。
冷不丁地,一輛摩托車從右邊的一條小道上直沖而出,轎車猛地制動,響起一陣尖利的剎車聲,行速頓時減慢。我們看到,那輛轎車副駕駛位置的車門居然打開了,女人的身子側向車外,似乎要跳車,動作既夸張又危險。后面的車子立刻減速,避讓。不過很快,那車門又關上了。
如果女人跳了車,如果我們這些車輛躲避不及,如果從她身上軋過去,那么后果將會怎樣?
好了,現在可以把答案公之于眾了。
這一對看似罪犯的男女,還真是一對小夫妻,就住在浦東路小區03棟的樓上,早就領了結婚證,可一直沒有舉行結婚儀式;雖然有房子,也領了證,也同居了,可他們并不打算搞裝修。也就是說,他們并不打算“正式”同居。這關系就很特別。既像夫妻,又不像夫妻;既像茍合者,又不是茍合者。
這小夫妻,也有恩愛的時候;鬧的時候,各不相讓,寸土必爭。比如這個電話,非常的敏感,照男人的話說,是“曾經跟你有一腿的”,你怎么還跟他勾搭?這就不可能不觸動男人的神經,不可能不使得男人鬧心、發作。
可發作又能怎樣?開著車子,在城里兜了那么一大圈,胸中的塊壘始終沒能消解。這一路上,他們不停地鬧別扭,慪氣,爭吵,或把叫罵聲搞得滿車都是,轎車因之也膨脹開來,或又默然無聲,仿佛汽車駛入了無人的真空世界。即便是爭吵,他們也沒有明確的題目,一句趕一句,趕得是那么緊,就像后面的警車追趕他們一樣:倒是把事情的起因、也就是那個電話拋到了云霄之外。因而,對于身后正在發生的事件,雖然重大、緊迫,他們卻無所聞知,毫不知曉。這樣,鬼使神差地,本田轎車又回到了浦東路。
這一對看似施暴者和受害者的小夫妻,他們確實不知道他們是肇事者,是當事人,是事件的導火索,是漩渦的中心:對于來自身后的警笛聲,對于來自身后的喊話,他們充耳不聞。他們完全處在自我的激憤之中,把一切都拋卻了。
現在,這輛本田轎車再次拐進了浦東路小區。
小區大門外馬路的兩側,各停著兩輛等著帶客的三輪機動車,代替并縮小了小區的大門。本田轎車猛地減速,猛地拐彎,速度尚未減下來,車子已經與三輪機動車擦身而過,呼地一下駛進了小區。到底是駕駛技術好,眼看就要撞到路邊的一個老太太了,卻沒撞到,沖過去了。速度太快,到03棟大樓的時候,本來應該再打一次方向盤,拐進去的,竟未來得及,汽車向前沖去,沖過了路口。男人才猛地將車剎住。
意欲倒車的時候,男人通過反光鏡,驀然看到后面有一排警車,正尾隨著自己的轎車,壯觀得駭人。男人立刻摁響喇叭,以提醒身后的車輛避讓。豈知,緊隨其后的那輛桑塔納非但沒讓,還朝它頂了過來;就男人的目測與判斷,那警車并不是停不住車,事實上,它的速度已經放慢了,也就是說,它多少帶了點故意的意味。
于是,轟的一聲,警車不緊不慢地與本田轎車追尾了。
所有警車都停在小區內外,把小區大門堵了個嚴實。警燈閃爍,警笛聲響成一片。警察們以最快的速度從各自的車上下來,奔向他們追捕已久的目標。頃刻間,他們已將本田轎車的正副駕駛室團團圍住。
年輕的小夫妻一陣驚駭。不是因為兩車不輕不重的“接吻”,而是因為在他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之間,窗外就圍滿了警察。
這是我從事警察工作以來,第一次真正遇到的驚心動魄的事件。我長期從事戶籍管理工作,來刑警隊時間不長,雖然遇到了一些突發事件,但都不是很典型;也只有這次,使我產生了真實的緊迫感,心跳為之加速。
老實說,在我們下車準備與犯罪嫌疑人正面交鋒的那一刻,我的內心是忐忑的;雖然我們的依維柯警車停在最后,離得最遠,但我還是感覺到了內心的驚悸。我不知道,接下來,將會有什么重大事件在眼前發生。
本田轎車副駕駛座位一側的車門被打開了,開得很猛,在女子探出腦袋的同時,她的尖細的聲音也拋了出來:“你們干什么?你們到底是什么意思?”
這聲喊叫,使我們這些警察全都發愣了。我們?我們到底干什么?我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們不是正在開展營救工作嗎?我們不是正在抓捕犯罪嫌疑人嗎?望著眼前的女子,我們所有的警察,一下子全都迷惑了。
“你們撞壞了我的車子,你們要賠償!照價賠償!”面對警察,站在車門口的女子毫無懼色,惡狠狠地說。
在我們都表現出十二分懵懂的時候,男人慢悠悠地打開了車門,從車里鉆出來,慢悠悠地摘下墨鏡,越過車頂沖著女人說:“你喊什么呀你!有保險公司,誰賠誰呀?”
女子卻扭過臉去,沖著男人喊叫道:“都是你,二百五!真是他媽的二百五!!”
這真是唐突了,荒誕了。也就是說,在我們感覺大功告成的這一刻,我們驀然意識到,天下其實本無事,是太平的。所謂綁架案,只不過是我們的臆想而已!
這世道,究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