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不再

在奧巴馬政府看來，今日之中國已經是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或伙伴，凡事要商量著辦才好。可以說，奧巴馬將被布什握在手中的“世界”，還給了世界，雖然這也有國族主義的嫌疑，并切實地導致了美國的保護主義政策的出臺。

2月20日，當希拉里走進北京金茂威斯汀酒店的時候，她一定記得，去年奧運會期間，美國前總統布什也曾住過同一家酒店，而她來到這里，就是要以和布什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構建中美關系，乃至美國和亞洲的關系：布什用他的總統生涯在反復證明，美國是最理想主義的，也是最理想的國家，他眼中的美國與亞洲關系是等級式的，一如亞當和他的肋骨。而在奧巴馬政府看來，今日之中國已經是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或伙伴，凡事要商量著辦才好。可以說，奧巴馬將被布什握在手中的“世界”還給了世界，雖然這也有國族主義的嫌疑，并切實地導致了美國的保護主義政策的出臺。

奧巴馬的改變

希拉里此次一反常態，沒有按照過往幾屆政府的慣例，先訪問歐洲國家，而是首先選擇的亞洲東部的四個國家，這其中意味深遠。一方面當然是整個歐洲在這次經濟危機中對美國的嘲諷和不信任，甚至企圖借機重組世界秩序，這肯定讓美國頗為不滿；另一方面，在伊拉克、阿富汗等亞洲西部事務的處理上，歐洲已經表現得越來越和美國離心離德，新一屆政府有必要作出必要的外交姿態以調整各個外交伙伴之間的關系。而最重要的是，美國在歐洲面臨的最大的障礙是俄羅斯對北約的敵意，過去一段時間的天然氣之爭表明，整個歐洲對俄羅斯都有些束手無策，而中國在面對俄羅斯的時候還是頗有些經驗可以憑藉的。除了上述長期的外交策略調整之外，短期看來，中國崛起以及中國在經濟危機中的穩健表現恐十白是影響東亞地緣政治格局的最主要事件，過去一年間的日韓穿梭外交以及朝鮮的繼承人間題都或多或少與此有關，因此，新一屆美國政府必須重新考慮中國在美國的外交圖式中的位置和意義，以適應東亞政治的新局面。外界普遍猜測，中國是最后但最重要的伙伴，其理由也大概如此。

印度尼西亞被列在這次的出訪名單當中原因很明顯，奧巴馬要利用自己長期在印尼生活的經歷來拉近美國和整個穆斯林世界的距離。畢竟，布什總統看起來過于忠實于老保守主義學者亨廷頓的看法，居然在阿富汗、伊拉克和約旦河三條戰線上直接或間接與穆斯林對抗。奧巴馬長期在穆斯林世界當中生活，當然很容易看到這種決策中的偏見和愚蠢。因此，雖然印尼被安排在第二位訪問，但其主題明顯與希拉里的東亞三國的議題沒有太多直接的關系。

出訪前，希拉里13日在美國亞洲協會總部發表演說。她表示，美國將致力與中國發展“積極的”雙邊關系，因為這種關系“對美國未來的和平、進步和繁榮都是至關重要的”。她說，雖然有人把崛起的中國視為敵手，但“我們認為美中可以從對方的成功中受益，同時有助于對方的發展”。她還借用中國成語“同舟共濟”來說明發展美中兩國關系的重要。她說：“這句格言應當用于指導我們今后的行動”。希拉里顯然將目前的經濟危機當作了中美要共同度過的那條河，這自然也不能算錯。而美國的這次亞洲之行的基本設計都是圍繞著這條“河”構成的。日本經濟在過去的一個季度繼續下滑，即使不會成為美國的包袱，看起來也不會對美國的復興計劃有什么直接的幫助。但從長遠來看，日本仍舊是美國在東亞的最關鍵利益所在，尤其是面對朝鮮綁架日本人質事件，美國一方面要在六方會談的框架內解決問題，另一方面也必須顯示出對日本的格外關懷。事實上，面對奧巴馬政府前后幾次跨過日本直接和中國對話，日本國內輿論已經產生了各種懷疑的論調，希拉里這次特意穿上了日本樣式的風衣，也是用心良苦。但是，在金融風暴中自顧不暇的美國顯然已經無意繼續在美日關系中扮演老大哥的角色了，在訪日期間，希拉里的一句話顯得意味深長。她表示，美國“通過強化與亞洲傳統盟友的關系，并與新興國家構筑新型伙伴關系，可以一起構建世界性的網絡，幫助我們解決無法單獨解決的問題”。美國要給自己減壓了，其實這并不出乎日本政界的預料，從福田到麻生，都開始重視與韓國的關系，都表明日韓兩國在面對中國堀起時要自求多福了。

各自的籌碼

一段時間以來，朝鮮半島的劍拔弩張令六方論壇各方都又沮喪又緊張，尤其是當朝鮮宣布停止一切對韓國的軍事協議之后，朝鮮半島局勢幾乎進入了歷史最低點。美國必須為韓國的安全提供保障，而六方會談的框架在這時其實已經變得有些遲鈍了。北京在六方會談上發揮著可貴的作用，并力爭打破僵局。不過，相比較朝鮮核武器計劃，北京更關心朝鮮半島穩定。平壤是否愿意放棄核計劃以及在什么樣的條件下放棄，中國愿意給朝鮮多大壓力，目前還不清楚。希拉里肯定極力給中國施壓，但北京和華盛頓至少已同意在這一問題上向前走。

希拉里13日表示，如果朝鮮能“以可驗證的方式”放棄其核計劃，“奧巴馬政府將愿意使雙邊關系正常化，以永久和平協議替代朝鮮半島存在多年的停戰協定”。她說，如果美朝關系邁向正常化，美方將在能源等經濟需求上對朝提供幫助，“很多事情都取決于朝鮮作出的選擇。”朝鮮領導人金永南2月15日表示，朝鮮愿意與友善對待朝鮮的國家發展外交關系。媒體猜測朝鮮是在向美國拋出“橄欖枝”。但朝鮮同時又在希拉里到達韓國前發出強硬信號。如希拉里到訪韓國前不久，美國便在一份情報中表明，朝鮮正在準備試射遠程導彈，這使得朝鮮半島緊張局勢加速升級，朝鮮稱是在為發射衛星而作準備。19日朝鮮宣布該國已經進入與韓國展開“全面對抗”的狀態，并稱韓國總統李明博為叛徒，指責他“煽動戰爭氣氛”。朝鮮中央通訊社19日說，朝韓之間的政治、軍事對抗“已經發展到極端程度，發生沖突只是時間問題”。希拉里說，她將聽取駐韓美軍以及韓國軍方對近日來朝鮮采取的軍事行動所進行的評估簡報。朝鮮的真正用意是迫使美國新政府盡快從戰略上調整布什政府的政策，以達到與美國實現關系正常化或建交、進而融入國際社會的戰略目的。朝鮮與美國關系在克林頓執政后期曾出現大幅度轉暖，在奧巴馬政府開局后的一兩年內，朝美關系出現重大轉折性緩和的可能很大，朝核問題也隨之有望取得突破性進展。但中朝關系的詭譎變數是美國無法徹底理解的，有時甚至中國自己都有些混亂，希拉里要解決朝核問題，當務之急恐怕就是搞清楚北京的態度。韓國自己在這個問題上反倒顯得頗為被動，除了在“希拉里身上賦予了更多意義”之外，其實鮮有作為和收獲。

中國是希拉里的亞洲之行的最后一站，但從中美兩國的關系來看，中國恐怕才是決定希拉里的春季外交成敗的關鍵。中美兩國在兩國經貿關系中已經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格局，近乎形成了一個“榮枯與共的命運共同體”，美國經濟學家弗格森為此發明了一個新詞，叫“中美國(CHIMERICA)”。現在中美兩國間年貿易額高達3000多億美元，中國成為僅次于加拿大的美國第二大貿易伙伴；兩國間每天有多達5000位空中旅客飛越太平洋。中國國務委員戴秉國曾生動地說：“中美共同利益的紐帶越來越緊密”。兩國關系的重要性顯然已超出雙邊關系的范疇而越來越具有全球性意義與影響。這在朝核、伊核、反恐、防擴散方面均有體現，在當前應對氣候變化、能源安全與經濟和金融危機方面尤顯突出。人們注意到，在希拉里的隨訪高宮中包括奧巴馬新任命的氣候變化特使托德·斯特恩，而且參觀了位于北京太陽宮的一個熱電廠。在開發清潔能源、減少溫室氣體排放方面拓展合作是希拉里此行的一個重要議題。這并不奇怪，美國希望中國能夠減少能源消耗，并控制環境污染，以利于挽救經濟危機的資金能夠發揮更加長久的作用，而不是盲目投入到一些低技術高環境代價的短期項目中去。惟有如此，美國才可能期待中國的能量緩慢而長久地釋放，并獲得在技術方面出口的機會。關于《京都議定書》的爭議已經很多年了，中國政府在發展機會均等的前提之下，一直不肯妥協，美國也因為選舉壓力而無法簽字，奧巴馬著力推行清潔能源，希拉里也在參觀熱電廠時語重心長地說，中國不要走美國的彎路，其背后其實都是關于如何使用巨額財政撥款的考慮。

向來對華政策強硬的希拉里在不到一年之前還在阻止布什參加北京奧運會。但這次來北京居然在人權問題上態度十分溫和，甚至因此遭到了國際人權組織的頻繁抗議，尤其是關系到馬上到來的西藏紀念曰問題，很多人都認為希拉里向北京傳達了錯誤的信號。但是，考慮到美國的國家主義的復興，就不難理解，美國已經在逐漸放棄其慣有的章魚立場，將那些原本在布什主義框架之內不可妥協的原則放在了雙邊甚至多變框架中來磋商。也唯有如此，美國才能騰出精力來集中處理國內問題。這樣固然可能在諸如伊拉克、阿富汗問題上帶來新的轉機，但韓國和日本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沒有了“愛管閑事”的美國，朝鮮恐怕就更加無所顧忌了。

中國這些年一直避免將自己塑造成一只多手多腳的章魚，所謂負責任的大國，更多意味著讓所有人都各掃門前雪。希拉里此次訪華，顯然是有意攜手中國共同處理未來的國際局勢，但中國顯然更關心中美關系的發展，而不是接美國遞過來的燙手山芋。從目前隋況來看，希拉里是不是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敗還不好說，但奧巴馬的戰略意圖沒有完全達到卻是確定無疑的。就在希拉里準備回國前后，中國大陸媒體已經開始猜忌美國在臺灣問題上的立場了。

奧巴馬新政府上臺后，許多人將奧巴馬上臺看做是中美緩和關系的契機。近日來美國發出了眾多信號，希望改善中美關系。美國軍方高管表示，在中國海軍護航過程中與美國進行了信息共享等交流，并表示考慮與中國進行防務規則磋商。美軍太平洋司令基廷表示，愿邀請臺海兩岸軍方到夏威夷會談，降低臺海緊張是美國非常重視的問題。希拉里的亞洲之行更被許多人寄予厚望，眾多美國軍政官員都表示了希拉里對到訪中國的期待，希拉里本人也自信此行能為中美軍事交流解凍。外界也認為，中國借希拉里訪華之際答應恢復中美軍事交流是最佳的時機。但是，很快就傳來了不和諧的聲音，首先是美國政府表示，為了維護臺海穩定，奧巴馬政府會繼續向臺灣出售武器。之后，在日本訪問的希拉里也表示，美國會繼續與臺灣的防務合作。2月19日，美國海軍和洛克希德一馬丁公司在本周達成協議，將向臺灣出售總價值13億美元的12架翻新的P－3C反潛機。至此，新一屆美國政府的對臺軍售浮出水面。希拉里還沒有到北京，這種聲音就已經傳遍整個中國了，盡管希拉里和中共高層的多番會晤當中對此事一直不提不問，但這個同時攥在雙方手里的砝碼還是給未來的中美關系埋下了極大的不確定性。

2009年是中國的關鍵年頭，接下來幾個月中將要發生的很多事情都和美國有或遠或近的關系，希拉里為這個春天開了個好頭。但中國人說，百年修得同船渡，中美兩國真要同舟共濟，恐怕要看緣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