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譚平的“抽象敘事”的作品以及他作為藝術家和教育家的人生實踐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文化精英是如何挑起了社會進步的擔子。
作為中央美院的副院長,作為一個在拍賣場上叱詫風云的大畫家,作為一個從抽象藝術發源地歸來的取經者,譚平在作品中表達的個人經驗和其對繪畫進行的探索從來都是備受關注的。在譚平極端個人化和精英化的藝術語言的教育和影響之下,我們這個正處在大眾文化狂歡的社會始終沒有完全喪失精致化,為我們將來重新回到種全面的高尚生活保存了藝術的火種。譚平通過藝術作品和展覽對大眾進行著再教育,通過學院體系培養精英藝術人才,并通過他們進一步影響整個社會,從這個角度來說他是在用藝術精神和手段,撫慰著物化與工業化帶給我們這個優雅民族的刺痛。
刺痛與撫慰
2005年,譚平在上海的腫瘤醫院看到從父親體內取出的約十公分大的腫瘤,當醫生用手術刀飛快地將其切割開來時,這枚腫瘤就像雞肫被剖開的樣子,厚厚的筋肉之間,撐滿了魚籽般大小的黑色顆粒:這就是細胞,癌細胞。它會在人的身體里發生病變,繁殖,擴散。那些黑色的顆粒沒有水分,好象隨時都會飛散開來,“擴散”這個詞浮現在他的腦際。隨之一種難以名狀的刺痛一直暗藏于他靈魂深處,蠶食著他不夠強韌的神經。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感受激蕩著他,讓他有了如此強烈的繪畫沖動。從一個黑色的中心逐漸繁衍、擴散開來。在顯微鏡下觀察,那個黑色的點變成了細胞,尺度很大。當它占據畫面的中心時,已不同于顯微鏡下那靈動而透明的細胞:它又變成個堅硬的、形將枯萎、失去生命的實體。畫面中的形象并非經過具體觀察所得,而是生理上的一種憋悶、潴留、淤堵之切身體悟的自然釋放。
癌細胞是一種頗具象征性的東西,它不僅僅只是與死亡緊密糾結在起的隱喻,更是一種對現實生活狀態能夠做出真切、準確的映射。于是有了2008年底在今日美術館舉辦的譚平個展《刺痛與撫慰》。
關于《刺痛與撫慰》這個主題,譚平說:“我雖然是文革前出生,但經歷文革的時候我年紀還小,到了十七八歲,又可以高考、上大學、出國,一路走來都挺順利的。父母直都是把我當孩子,從沒想過他們會生病,所以這次對我來說,覺得有點難以接受,像是突然失去了依靠,在那一刻真的對我沖擊很大,于是也從藝術創作中直接反應出來了,就是刺痛。很多人說內心的刺痛是一個隱隱的東西,不是像被錘子砸了一下,那種痛很難感覺出什么位置。可能你事業做得最大,心里那個隱隱的東西越是放不下來:你越是什么都沒有,心里反而踏實了。撫慰的意思是說每個人都應該有一個辦法,或者某一種媒介去使這種刺痛得以平靜,得以撫慰。我自己就是通過藝術,在表達它的同時變得平靜,能夠更加坦然地面對生命里的更多東西。”
譚平的抽象藝術之公共性的獲得的關鍵在于,他所表達的恰恰是幾乎每個人都在面臨的困境。當今世界有許多人,在自己的內心深處都或多或少地掩埋著一種隱隱的“痛”,它游離于浮躁之間、快樂之后,沉靜之際。此“痛”不同于失去親人、失散戀人或傷害到身體的痛,更多是為一種精神的失落,靈魂的居無定所。人類面對日漸豐盈的物質生活,卻越來越有某種不安時,人類世界定是在哪里出現了紕漏。譚平說:“時間是最好的解藥,繪畫是種療傷的方法和手段。五年的時間,通過繪畫,畫面中的細胞開始有了生命,色彩也從黑色、灰色轉變為紅色與藍色……。一遍遍大面積的色彩在不斷地向畫面覆蓋而來,那是一種對生命的渴望與力量的崇尚。”人生沒有純粹的快樂,也沒有純粹的痛苦,有的只是快樂與痛苦的交替和重疊。甚至我們都無法將痛苦與快樂截然分割開來,撫慰的同時就是觸痛,它們不是兩種截然有別的行為,而是同個行為的不同感受。
我們需要抽象的生活方式
對于任何一個沒有受到過系統和專業的藝術鑒賞訓練的人來說,要理解譚平的作品都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有意思的是沒有哪個知道作者是中央美院副院長的觀賞者會說它們不好。就像皇帝的新裝的故事一樣,但這不能怪任何人,因為抽象藝術不是從書本到書本,從概念到概念,而是一個比較活的,甚至跟情景發生關系的一種藝術。譚平說:“有時候表達的作品,對于沒有藝術經驗的人來說是很難看懂的,這是可以理解的。我們從小就沒有抽象教育,更多的是具象。就我個體而言,我覺得藝術是我個人的一件事,如果是為了要別人去懂的話,那可能我就畫不出來了。藝術所帶來的觀念能給整個世界帶來一種變化。這種影響不一定立竿見影。比如牛仔褲在一百年前并不是藝術,只是農民穿的一種布料,為什么現在變得這么貴?當我們買了它穿起來覺得自己年輕充滿活力的時候,其實它已經象征了一個觀念。”
一個成功的藝術家能把最普通的個東西變成一個潮流,但是需要時間。對譚平來說,做那么多的抽象藝術的作品并非故作高深,他今天所做的事情定會在將來的某個時候顯現結果,這是個大膽而艱難的選擇。他說:“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可能你原來看不慣的某樣東西今天突然看順眼了,這不是沒有來由的,而是一直有人在做這樣的工作。中國做美術的那么多人,都是有層次的,有不同的任務。我們這些人應該算是做學術的,現在在做一些大家看不懂的東西,但這些東西在今后就會產生影響。”
但是也不能消極的等待那一天的到來,否則那一天就永遠來不了。所以展覽是必要的。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夠最大程度地理解他的作品。譚平做了很多普及工作。比如做錄像片,他邊畫邊講,講述畫這些東西的原因。他還做了兩個繪畫過程的片子,讓大家親眼見識他的畫怎樣從無到有的。譚平說:“看完之后懂不懂無所謂,但他們至少會了解到一個抽象的藝術家原來是這樣完成作品的,對我也會有個更全面的認識。”展廳墻面涂成偏紅色,畫掛在上面,還找博洛尼贊助了些家具,放到畫的四周,人們進到開幕式的時候,就有點回家的感覺,這時候抽象藝術就進入了我們的生活,讓人親切,覺得是很自然并且合理的。譚平說:“我覺得在當今,我們要有新的生活方式的追求,我經常把它說成抽象的生活方式,我們原來的生活方式太物質。都市人最缺的就是精神上和心理上的這樣的抽象生活方式。現在的詩人都會感嘆:這不是詩的時代,人們讀的不再是詩而是科學論文、經濟報道,聽的是流行樂這些僅僅是悅耳的東西,這些感官化的東西上升不到精神的層面上。我希望在各個層面營造一個抽象的生活方式。”魯虹在評論中寫道:“他是將中國古代文人的藝術追求與情致當代化、油畫化了。”
作為
個中國人,藝術追求到了一定層面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原來我們中國人不只是活得很精致,而且藝術追求到了一定的境界。畫到最后的時候,色彩也沒了,線條也沒了,風格也沒了,個性也沒了,當我們追求的是一種品格、修養、意境,就必須達到一個境界,否則仍然只是一些符號。其實藝術應該是為人生而藝術,如果僅僅為藝術而藝術,就會為專業而專業。譚平說:“藝為人生,其實所有的事情都一樣。按中國傳統規律的話,到某種境界就會追求一種超脫,而不是超越。我覺得我們今天的人要時刻面對今天發生的事情。我過去對寫意的作品也做過很深的研究,分析過他們的構圖、用筆等等。我覺得中國的寫意繪畫中的‘寫’特別重要,其實畫都是寫出來的而不是畫出來的。‘畫’還停留在一個為藝術而藝術的階段,“寫”有點像寫日記那種記錄的感覺,同時也是種表達。你會發現這種“寫”不會強加特別強的一些觀念思想進去,但恰恰是最真實的。過去畫畫經常是畫一個人。一座山,但是寫一個人,寫一座山,這感覺就不一樣了。如果我對中國的繪畫不是特別了解不是這么喜歡的話,也許我現在的畫也就不一樣了。”
坐在中央美院副院長的位子上,譚平對中國當代藝術的未來走向作出了樂觀的判斷,他說:“我的判斷其實也是來自于所謂的經驗。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在這次金融危機中中國逐漸成長為世界的中心,如果是這樣的話,世界文化中心必然也在中國。再往前推,其實已經有‘中國氣派’、‘中國形象’這樣的說法提出來,方方面面都在強調民族特色。現在做出的東西都比較形式化,等到那個時候到來,它會自然反映出中國入自信的時候,就不會是我們自己說自己,而是別人在說中國了。美國在開始推抽象藝術,也是文化戰略上的考慮。中國現在做的也是一樣,在崛起的時候推出這些具有中國特色的東西,只不過現在還沒有完全形成,我相信用不了多少年,就會推出一個中國派”。譚平在參與這個事情,其實現在很多藝術家都在情不自禁地參與。“我現在畫出一塊顏色,其實里面都有中國的元素,包括調色、尺度。中國人看紅色會覺得有的顏色看起來像故宮的墻,有的顏色像紅旗,還有的像民間的喜慶的感覺。但如果是外國入,他可能覺得像暴力,或者覺得很中國。顏色本身是有一種象征性的。這些都是很多藝術家創作作品時要考慮的。”
以教育贏得未來
譚平身上還有一個教育家的身份,這就使他的價值觀念獲得認可、藝術理想獲得實現具備了更多的機會,因為他可以用教育來推行和放大自己的觀點。那么,在他看來中國的美術教育的問題在哪兒?我們能夠做些什么呢?譚平說:“中國的美術教育,原來是太精英化,現在是在十年當中發展了十倍以上。這在中國整個社會發展當中都是很重要的,使我們的美術教育從過去的精英教育到現在的相對大眾教育,提高了整體入口的素質和水平。問題和其他東西一樣,就是發展速度太快,好比經濟發展對環境的破壞,對于人才的培養也是一樣,人才的速成造成了質量的降低。還有是就業的問題,如果這些人出去不就業的話,對于國家和他們自己。都是一種浪費。這些問題都是要隨著時間慢慢來解決的。美術教育在這樣一個變化的過程中,仍然是相對封閉的。藝術家應該是最具創作力和想象力的一個職業,但我們現在還是按照傳統的教育,相對技術化和專業化,想象力和創造力遠遠不夠。原來是解決更多人上學的問題,現在是解決讓他們學好真正成為好的藝術人才的問題。”
嚴格地說中央美院副院長是一個體制內的官員,學而優則仕在中國是條老理,譚平也走了這條路。今天美院開放和自由的局面中,有他不懈努力的一份功勞。這得益于他沒有成為一個簡單的管理人才,譚平既教學,又創作,還管理,他覺得這是很有必要的。只有自己從事藝術創作才能夠深刻地理解藝術規律和把握變化,否則管理一管就死。譚平本科生和研究生都教,知道他們在想什么,同時也使他的很多想法能夠在教學當中有所貫徹。他說:“把這些東西綜合起來,再制定學校的教學管理、教學思想,都會成為很重要的依據。不然的話依據是來自管理結構,并非出于中央美術學院。”現在大家都說大學跟機關似的,管得不符合專業規律,潭平覺得這個和管理人包括教育部都有關系。教育部制定的政策過于細化和刻板,有的學校貫徹得好,最后死的是自己。譚平說:“不懂藝術規律,管理在我們學校就很難推行。我跟他們說,千萬別天天聽著領導下任務,而是要天天想,給領導提兩三個意見,讓領導選。對于老師,哪怕教務處給你很多很多表格,你最多只能簽個字。別讓他去填,做個老師,要去了解學生喜不喜歡。有的老師一星期來兩次,學生特高興,天天來的那個,學生睡覺的,逃課的反而大有人在。想辦法讓老師上好他自己的課才是正事,老讓他填表他能上好課嗎?”
譚平也清楚地知道先進的教育模式并不是可以拿過來安在中國的身上就行的,需要太多的客觀條件和外部環境。我們并不缺少好的經驗和理念,但是目前在中國究竟能實現多少?在我們的教育傳統中,所有的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上大學,上最好的大學,這思想影響到我們現在的教育體制。國外是從初中就分流了,該學技術的學技術。該學文化的學文化。其買北歐很多受過大學教育的和一般工人工資差別并不大,僅此一點在中國顯然就是無法做到的。在中國,獨生子女、貧富差距、地域差距,要想推行一個在歐洲獲得成功的教育理念和模式非常困難。我們必須結合中國的實際慢慢改革,中國太多的問題出自于走的太快了。
從譚平的“抽象敘事”的作品以及他作為藝術家和教育家的人生實踐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文化精英是如何挑起了社會進步的擔子。我們曾經誤以為強調平等和寬容的大眾文化一定是去精英化的,實際的情形是,將精英拉下神壇然后實現整體的平庸并不是大眾文化的真正出路,我們依然要在有良心和智慧的精英人物的帶領下,實現整體的進步,以其實現高素質的平等和大眾化。正如譚平所說,我們需要種抽象化的生存方式。而這樣的生活恰恰需要更多的藝術家把他們的創作和生活都作為教育事業來做。
譚平的抽象藝術之公共性的獲得的關鍵在于,他所表達的恰恰是幾乎每個人都在面臨的困境。當今世界有許多人,在自己的內心深處都或多或少地掩埋著一種隱隱的“痛”,它游離于浮躁之間、快樂之后,沉靜之際。
藝術家應該是最具創作力和想象力的一個職業,但我們現在還是按照傳統的教直,相對技術化和專業化,想象力和創造造力遠遠不夠。原來是解決更多人上學的問題,現在是解決他們學好真正成為好的藝術人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