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要趁早

一

張光明跟楊麗娜提出離婚時，以為這個潑辣的女人會大鬧一場，沒想到她卻一反常態的小女兒樣啼哭起來，這讓準備刀光劍影的張光明竟手足無措起來。楊麗娜一哭就是兩天兩夜，傷心欲絕，不吃不喝，似乎要將絕食進行到底的樣子。情況反饋到趙艾艾那里時，趙艾艾垂簾聽政地指令張光明，長痛不如短痛，這個時候你心一軟，咱們就前功盡棄了，那我們倆也只好拜拜，我等不起了。

趙艾艾確實等不起了，下個月就要滿三十了，跟張光明曖昧了兩個來月，親密了一年有余。趙艾艾也不提要張光明離婚，只說，我等不起了我等不起了，我們還是分手吧，于是張光明有勇無謀地回家跟老婆楊麗娜開誠布公地談離婚。

張光明硬著心腸上班下班，第三天一大早起來，隔壁主臥室的門打開了，楊麗娜紅腫著雙眼披頭散發滿臉憔悴地跟張光明說：“今天你別去上班了，陪我去一個地方。”張光明想拒絕，真的，他現在拿趙艾艾的話當圣旨，這是大多數中年男人的通病，不過他們不認為是病，認為是幸福是甜蜜，很樂于言聽計從。但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多年來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的女人如此柔弱，又是如此反常的冷靜，他無法不答應。

張光明很緊張，握方向盤的手心都出汗了，他不知道楊麗娜在這兩天里想出什么治他的主意來了，忐忑的他首先猜到她要同他一起回娘家，他娘家兄弟是拳擊教練，他壓根不是人家對手。但是很明顯，楊麗娜指給他的道走向了她娘家的反方向；然后他想是不是要帶他去公墓，他年輕時曾經對垂危的岳丈保證過要愛楊麗娜一輩子照顧她一輩子，岳丈聽了他的誓言才放心撒手去了天國，但是，楊麗娜現在才四十歲，離中國人死亡的平均年齡還差三十多年，他卻要一腳踢飛她，他怎么跟地下的老岳丈交代實在是個棘手的事。惴惴不安中走到了下一個紅燈，楊麗娜說直走直走，張光明松了口氣，謝天謝地，不是去墓地的。可是很快，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直走是去江南大學，十九歲的女兒在那里念大一，楊麗娜會不會是把他拉去聽候女兒的發落？

女兒張小橋是他的心肝寶貝，嫵媚性感的趙艾艾讓他幾乎忘記了女兒的存在。一路忐忑的張光明開始有點后悔提離婚了，他打的是一場無準備的仗，很多可能的后果，他都沒有設想到。但是一想到讓他夜夜消魂的趙艾艾，再看看滿臉皺紋的楊麗娜，他的勇氣又提起來了，離婚是遲早的，遲早的吧。這樣一想，張光明的心就定下來了，抱定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決心順著楊麗娜指示的方向走。

停車，進公園，一直走到最深處偏僻的角落，墻上、樹上琳瑯滿目地掛著各種顏色的小紙條，張光明好奇地走上去，全是征婚啟事。他有些驚異，楊麗娜似乎知道他的疑問，冷著一張臉說，幾年前，我陪我媽來過這里，想給她找一老伴。一邊說，一邊把一張紅色的小紙條糊在院墻的正中，很是顯眼，“某女，四十歲，容貌端莊，無業，有一女兒，讀大一，有意者請聯系，電話：139××××××××。”

電話是張光明的號碼，楊麗娜說：“回去吧，以后你就是我婚介經紀人，給我找個好婆家，我就跟你離。”

張光明一聽火就來了，問：“憑什么？”

楊麗娜撇撇嘴，說：“我跟你把青春耗盡了，本該是你對我的后半生負責的，現在既然你不想負這個責了，那你就給我找個愿意負責的人來。”

張光明心里直罵楊麗娜是瘋子，他媽的什么強盜邏輯！楊麗娜似乎知道他想什么，一字一句地跟他說：“張光明，你馬上要提正處了，你女兒也一直深愛著你，你不希望我把你的某些事情抖摟出來吧？”

二

張光明當天晚上就接到了一個電話，聽聲音是一個年輕男人，問楊麗娜經濟狀況怎樣。張光明以為是某個孝順兒子給父親把關呢，說：“她人挺實在的，勤儉持家，相夫教子，孝順老人……”張光明一邊說一邊在腦袋里琢磨更多一些夸獎楊麗娜又不至吹空話的文字，沒想到人家對這些沒興趣，很快就打斷他：“我問她經濟狀況怎樣，你哪里來那么多廢話？”小字輩的搶白讓張光明有些窩火，但想一想楊麗娜答應離婚的條件，決定還是好脾氣地忍下去，說：“經濟上嘛，不至于很差。”年輕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不是很差？那也就是說不可能很好了？她以前的老公是干什么的？她為什么要離婚？”

張光明費力地咽下一口唾沫，說：“她是很正派的女人，她怎么會要離婚呢？是她男人有了外遇，不要她了。”張光明的想法是，不能說楊麗娜的不是，不然人家怎么會繼續對話乃至了解楊麗娜并談婚論嫁呢？何況，如果真離婚，他的這些話也算是實話實說了，又沒誰知道是誰，說了也無所謂。但讓張光明沒想到的是，那年輕男人刷刷刷地丟過來幾句話：“男人有外遇離婚的，她不大宰一筆就放手了，豬不豬啊？沒錢的老女人哪個要？”

張光明愣了愣，明白了是個想吃軟飯的家伙，心里很有些鄙視，但很快他就想到了自己，如果離婚，他在經濟上是要大割肉的，不然，以楊麗娜的性格，會輕易簽字嗎？何況現在房產證和存折全在楊麗娜手里，張光明忽然意識到了一點什么，如果自己凈身出戶，趙艾艾還會跟他嗎？

在張光明想著趙艾艾的時候，趙艾艾也在想著張光明。

趙艾艾從不要求張光明離婚，但這并不是說她心里不想張光明離婚，她怕她強求來的婚姻不幸福，她怕到時候張光明仇視她怪罪她，她希望的是以自己的青春和手段，讓張光明自己主動離婚了來娶她。眼看著張光明正按著她趙艾艾所期待的道路走來，她有些喜悅也有點擔憂，她擔心干部身份的張光明在離婚的戰場上臨門一腳時，遇上來自他老婆楊麗娜對他事業和前途的威脅，而不得不疲軟地收場。

她壓根就沒想到，作為楊麗娜婚姻經紀人的張光明接到了一個電話后， 就開始了對新鮮愛情的懷疑。她更沒想到，這兩天，婚姻經紀人張光明同志很難受。

這兩天張光明的電話不是一般的多，差不多一半是咨詢楊麗娜的情況的。有男人也有女人，有的是給自己找伴侶有的是姐妹給兄弟關心，還有一些蒼老的聲音，張光明以為是替兒子把關的，沒想到人家是找老伴的，一想到自己的老婆楊麗娜同他離婚后，有可能去伺候散發著腐朽氣味的暮年老頭，張光明就覺得惡心。更離譜的是，有個男人不問楊麗娜，卻刨根挖底地問他們的女兒張小橋的情況，漂亮嗎？皮膚好不好？眼睛大不大？是胖還是瘦？氣得張光明當時就摔了手機，作為男人的張光明不可能不明白人家打的什么主意。

張光明每天講得口干舌燥，手機電池一天換兩塊，更難受的是，他常常被人問到：“你是她什么人？她為什么離婚了？孩子讀大學費用誰出？”這樣的問題，讓張光明有一種站在審判臺上的感覺，這感覺很不爽，張光明有心關掉手機，但又怕遺漏掉自己工作上重要的電話。

張光明有些意識到了楊麗娜的用意，但即便意識到了，張光明并不恨楊麗娜，相反，每一個電話都像一記重錘，錘在了張光明的心上。

三

楊麗娜這段時間出奇地沉默，似乎已經接受了即將離婚的現實，不問張光明是否回家吃飯，也不管他晚上是否回家，但她也出奇的憔悴，不到一個星期，頭發差不多白了一半，老遠的就看見顯眼的斑白，眼睛浮腫，眼窩深陷，眼圈深黑。張光明突然發現自己有些心疼楊麗娜了，年輕時的楊麗娜苗條美麗，而且充滿了活力（結婚后張光明認為是潑辣），把她追到手，張光明是很費了一番心思的，而且年輕時的楊麗娜讓他成為了男人，想起新婚時的甜蜜和旖旎，張光明腿有些發軟，楊麗娜因為他，受罪了。

但也只是內疚，張光明還是找時間去跟趙艾艾幽會，把男女間該做的事做了，再給她匯報關于給楊麗娜找男人的進展情況。說了幾次，他不說了，他發現如果他真的跟楊麗娜離婚了，沒有職業沒有收入也沒有了青春容顏的楊麗娜，未來的路幾乎是一條死胡同，他的良心開始復蘇，他不想離婚了，他認為離婚對楊麗娜來說太殘忍，何況他們的婚姻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問題，無非就是平淡無味罷了。

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原因，就是他們的女兒張小橋，一想到要跟女兒談跟她媽媽離婚這個話題，張光明就心慌。如果張小橋知道了他是因為有了別的女人而要拋棄她的媽媽，會不會看不起他甚至不認他這個父親了呢？

就在張光明決定放棄離婚這個念頭之后沒幾天，他又接到了一個電話，很有禮貌，說希望能多了解一些關于楊麗娜的情況，然后很快進行自我介紹：私營老板，五十歲，喪偶，兒子已經參加工作，在另一個城市生活，他想找個對自己好，性格樸實，懂得持家的女人，兩人踏踏實實相伴走完下半生。這條件簡直就是為了楊麗娜而擬出來的，張光明那顆死了的離婚之心剎那間又騰一下，被這個電話給點燃了。

張光明核實這個男人所說屬實后，慎重地征得楊麗娜同意，把她的手機號碼告訴了那個男人。

前段時間出現的那些電話，是楊麗娜預料中的，中年女人離婚了不好再嫁，這是人所共知的；而張光明動搖了離婚的念頭，更是楊麗娜所期待的結局，但沒想到有這么好條件的男人出現，而且楊麗娜從張光明那興奮勁頭上，也看出了張光明骨子里，確實已經不愛她了，這個男人的意外出現，讓楊麗娜把張光明拖死在婚姻上的決心，也動搖了。她決定試試看，如果真的條件好，人也好，還不如就此離開張光明，開始自己新的生活，對兩人來說，都是解脫。

楊麗娜的事情解決了，過段時間以和平的方式協議分手，對女兒張小橋也好交代，張光明很有些輕松了。接著單位派他去北京學習三個月，在機場，張光明對趙艾艾說，親愛的，等我，等著我，三個月學習結束，楊麗娜跟那個男人估計也有答案了，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不到兩個月，張光明按捺不住對趙艾艾的思念，請了事假跑回來了一趟，也不給趙艾艾打招呼，下了飛機直奔她住處。果然，他的突然歸來讓趙艾艾心花怒放，粉面含羞的趙艾艾拿著張光明給她新買的真絲內衣去了洗澡間。春意正濃的張光明聽到趙艾艾手機響，隨手拿起按下了接聽鍵，還沒等他開口，那邊興奮的聲音已經傳來：“楊麗娜已經上鉤了，離婚就是眼皮底下的事了，怎么樣？你公司的那單生意，你幫我拿下來了沒？”

那聲音，張光明很熟悉，是他為老婆楊麗娜“經紀”來的那個私營老板，聲稱愿意負責他張光明老婆下半輩子的男人。張光明坐在那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提起剛剛放下的行李箱，救火似的沖向了回家的路。

（責編：丫丫 cy627@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