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警官拼命忍住想打呵欠的欲望,端正地坐在那個緊張不安的記者對面。記者晃著手上的一本書,滔滔不絕:“我是法制報犯罪題材的記者。今天,我到市圖書館搜集犯罪案例的時候,發現有人在這本藏書上做了圈畫……”
“等等,”陳警官打斷了記者,“你是不是在說,你大老遠趕來,是因為有人在圖書館的書上亂畫?”這個記者到底想干什么?不過,記者接下來的話卻引起了他的興趣:“當然不是!你還記不記得,一年前,本市連續發生了兩起女學生被殺案,手法相同,卻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線索和殺人動機。”
陳警官點了點頭,那兩個案子搞得人心惶惶,最終也沒能破案。記者接著說:“那兩個案子,都是由我跟蹤報道的,所以印象很深。剛開始讀這本書的時候,我沒有在意,后來無意中想起那些被圈畫的部分,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那些被圈畫過的,竟然和現實中的那兩起命案有著驚人的相似。”接著,他把書遞了過來,書名是《兩起謀殺案》。
書中有幾頁被記者做了折痕。陳警官翻開一看,那幾頁都被人圈畫過,從筆跡和墨水顏色來看,應該是出自同一人。看到第一處圈畫痕跡時,陳警官不由得一聲驚呼:“原來是這樣!”
書中的兇手,先將汽油淋在離被害人房子不遠的樹木上,然后點燃。不多時,烈焰和濃煙將消防車吸引過來,人們也紛紛奪門而出。而在這個時候,兇手卻趁機潛入被害人的住處,隱藏起來。陳警官這才記起,那兩名女學生遇害前,附近的住宅都曾發生過小火災。難道,僅僅只是巧合?
陳警官的眼睛一下子放出亮光:“這么說來,兇手是將此書作為模仿對象?”記者點了點頭:“這也是我來的目的。另外,我想全程跟蹤案子的進展,隨時得到第一手資料。”
陳警官興奮地站起身來:“這個我不反對。”畢竟,破案才是最重要的。其實,最先負責這個案子的是王警官。王警官離過婚,之后便孤身一人生活,沒有子女。因為案子沒有進展,最終被調到了其他部門,才改由陳警官負責。
一個小時后,陳警官和記者到了圖書館。館長又是錯愕又是惋惜:“正常情況下,我們的借閱情況都可以從網絡紀錄中查到。可就在那兩名女學生遇害不久,有人破壞了電腦硬盤,之前所有的記錄包括備份資料都沒有了。我們當時還在奇怪,如果是賊的話,怎么不偷東西?現在聽你們這么一說,我才明白。”
陳警官真是一籌莫展了。苦思多日后,犯罪心理學家給出了建議:“罪犯制造了一起令警方束手無策的懸案,跟畫家繪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時的心情是一樣的,都會希望有人能欣賞自己的杰作。這種情況下,罪犯一定會找個發泄渠道,比如與書的作者發生聯系,或者向他示威炫耀。”
《兩起謀殺案》的作者叫家平。陳警官從出版社得知了他的電話號碼,立馬給家平撥了個電話。電話中,陳警官簡要地說明了自己的處境,以及對案件的猜測,希望能得到對方的支持。而家平也不失一個爽快的人,一口答應下來。
兩天后,家平走進了陳警官的辦公室,把幾封整理好的信交給了他:“這是我收過的讀者來信。不過,要針對某一本書而收到讀者的來信,實在是太困難了。所以,盡管我寫了很多年,但針對《兩起謀殺案》的讀者來信,就只有寥寥幾封了。”
陳警官說了很多感謝的話,又把家平安排在警局的宿舍里,希望他可以逗留幾天,最后才把信交給化驗部。他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因為罪犯畢竟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可才和家平談了半個小時,化驗部就來了電話:“我們找到了相同的筆跡!在讀者來信中,有一封信的筆跡和書上的評注相同,墨水也一樣。這說明,在書上圈畫的人,和寫那封信的人,是同一個。而且,信上還附有地址,離那兩個被害女學生的住處不遠。”
陳警官欣喜若狂,十幾分鐘后,一行人坐上了開往郊區的車。車在一片樹林前停了下來,林中有一棟破舊的紅瓦磚房。陳警官重重地敲著門:“警察,把門打開!”
一片寂靜。
陳警官猶豫了片刻,踢開了門。房子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住人了,他聞到了一股腐爛的味道。味道是從一個木箱里傳出來的,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具幾乎腐爛殆盡的尸體。
尸體褲子的后兜里,有一個錢包,里面有一張身份證,上面的地址和姓名,都顯示了死者正是給家平寫信的那位讀者。尸體旁還有一把沾有污跡的匕首。看到這副情形,陳警官的眉頭猛然一皺,難道,這人并不是那兩起謀殺案的兇手?這么說來,事情應該是這樣的:一年前,死者在圖書館看到了《兩起謀殺案》,感到了書與現實中某種不可思議的巧合,于是進行了圈畫,并寫信給家平,提醒他。然后,他開始試著去調查這件案子,沒想到卻被真正的兇手發現,進而殺人滅口,并破壞了圖書館的硬盤。因為這一帶荒涼,人跡罕至,因此便沒人發現尸體。這樣的話,眼前的一切便說得通了。
接著,陳警官又在死者的皮包里發現了一張名片——是王警官的,名片包在一張打印紙中。展開打印紙,正中就包著王警官的名片。打印紙上有一個時間和地點,因此可以推測,死者生前和王警官見過面,而王警官為了提醒對方別忘記約定的時間和地點,才會在紙上打印好那些字,并包著名片,送給死者。可是在追查整個案子的過程中,陳警官和王警官一直有密切的接觸,為什么王警官卻從來沒提過自己認識死者,還讓陳警官兜了這么大一個圈子才找到這里?
陳警官的心狂跳著,他總算知道了——當年,王警官是故意辦砸這個案子的!他就是兇手,并利用自己的地位,毀滅了所有不利于自己的證據,還破壞了圖書館的硬盤。在那個讀者碰巧讀到《兩起謀殺案》后,他一定聯系了當時仍負責查辦的王警官,結果被殺。
想到這里,陳警官突然意識到,身為作者的家平可就危險了。就在他想打家平的手機時,警車上的對講機嚷了起來:“秦天飯店發生命案,請相關人員趕緊到現場。”
趕到秦天飯店后,已有幾個巡警正在處理現場。陳警官掃了一眼現場,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躺在地上的是王警官,一把匕首插在胸膛上,看樣子已經完了!而王警官的旁邊,躺著血跡斑斑的家平,目光呆滯,似乎被嚇傻了。
過了許久,家平才緩過勁來:“剛才我們吃飯的時候,王警官突然拔出一把匕首,悄悄朝我捅過來。我正好撞見,于是拼命抓住他的手,后來兩人都摔在地上。扭滾慌亂中,那把匕首就刺進了王警官的胸部。我沒想要殺人,我是自衛!”
隔天一早,法醫科的報告出來了。不管是郊外死者身旁的那把匕首,還是王警官胸膛上的那把,上面都只有王警官一人的指痕。同時,在王警官的家中,竟然還搜出了一些絲襪和女人的內衣,經過化驗,屬于一年前遇害的那兩個女學生的。一時之間,警局里掀起了軒然大波。這起懸案,最終以令人意外的結果收尾。
從警局回家后,當晚凌晨,家平悄悄打開了一個鎖著的抽屜,拿出一本書——《兩起謀殺案》,和市面上賣的版本不一樣,這本書的最后,還有幾頁作者手寫的文字。
在抽屜里的這本書中,最后手寫的幾頁,展示了一個與市面版本完全不同的結局。在這個結局中,真正的兇手是作者!之后,一個好管閑事的書迷讀了這本小說,并懷疑有人在模仿這本書,于是做了圈畫,并寫信告訴作者。作者別無選擇,只好殺人滅口。只是沒過多久,又冒出了一個同樣好管閑事的記者。當作者接到陳警官電話的時候,他提前一天到當地,偷偷潛進王警官的家,偷出了一把匕首和一張名片,將匕首放在書迷的尸體旁邊,又用一張打印紙包著名片,塞在書迷的錢包里。而打印紙上的時間和地點,其實是一年前作者約書迷時用的。當時的打印紙一式兩份,作者的那一份隨手塞進抽屜里,沒想到,一年后卻派上了用場。在時間上,自然天衣無縫。之后,作者在飯店里殺了王警官后,擦去自己的指紋,再將王警官的指紋印在上面,接著宣稱自衛。
這個手寫的結局則是作者逃脫了罪責。只是,這么完美的結局,如果沒有人欣賞,也實在太可惜了。因此,作者找到了一個發泄渠道,那就是把它寫下來。
之后的幾天,每到凌晨,家平總會將那本書拿出來看,直到倦意襲來,才戀戀不舍地回到臥室。
直到有一天凌晨,當家平翻開抽屜的時候,突然意識到,抽屜沒有鎖!他心中一顫,趕緊拉開——那本獨一無二的《兩起謀殺案》不見了!他氣急敗壞地叫來妻子, 妻子說:“就是今天早上呀,那個法制報的記者打電話來,說想要你一本親筆簽名的《兩起謀殺案》。我找遍了家中,發現樣書都已經送完了。后來看你的抽屜忘了鎖,打開一看,里面果然還有一本,上面還有簽名呢。我趕緊用特快專遞送給了那個記者。算起來,下午應該送到了。”
家平雙腿一軟,癱在了椅子上。就在這時,門外突然想起了刺耳的警鈴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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