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男人分成三種。一種是用錢勾引女人的男人,一種是用臉勾引女人的男人,剩下的就是沒什么資本撐死也只能死皮賴臉纏著女人的男人。我想我屬于后者,但我沒有纏住任何女人,我在她們離開的時候,禮節性地開門,道一聲“不送”。
可小雪固執地留在我那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趴在我身邊,任我無論如何勸說都不肯走。最后,我焦灼地朝她吼:“難道你要我一輩子只畫你一個女人?”
小雪說不出話,她蜷縮在角落,用凄楚的眼神望著我。我不看她,后來,她就低低地唱英文歌。我知道,她在提醒我,我離不開她。如果她走,我掏不出錢請個翻譯跟客戶聯系,也沒有人給我翻譯那些國外最新的藝術雜志上的英文簡介。
我屈服了,翻了件白色外套出門。對一個單身男人來說,衣服分兩種,一種是頗臟仍可以穿,另一種是極臟且已經不能再穿了。我展開白色外套,突然發現它干凈整潔,被熨燙如新,細細聞起來還有淡淡的玉蘭香。我扭頭看小雪,她朝我笑,笑容很甜,有點傻氣,就像她的人,單細胞動物,想法簡單直愣愣,不懂轉彎也不懂放棄。
我離開小雪,我告訴她我要去見另一個女人。小雪擺頭不信,她說于子朗,我就不信有比我還笨的女人。
二
我跟葉英姿約在一家酒店見面。葉英姿架著一副黑色太陽眼鏡,依舊艷若桃李。見我來,她渾身打量我,遞給我一個精致的大袋子。她說,猜到你又會是如此隨意的穿著,整一個農民作風。還好我有所準備,趕緊去換上。
我順了她的意,換了西服。不久,Frank就來了,他大略看了我的畫,然后說:“這個問題,我很難辦。我們雜志很少登新人畫作的。要么是有名氣,要么畫者已故,可他兩樣都不沾。”
葉英姿毫不怯弱,故作慍惱地說:“你們雜志社每年收我們公司那么多廣告費,這點事都辦不妥?”
Frank開始讓步,說:“這樣吧,你保證明年增加一個版面的廣告,我就為這些畫做個專版?!?/p>
葉英姿笑了笑,點頭答應,約好了簽約時間,讓人送Frank離開。
我跟葉英姿去酒店樓上,她訂好了房間。她洗了澡,帶著一身芬芳的香味出來,將頭發打散了,一骨碌地在我身旁躺下。我們熱情地糾結纏綿在一起,載沉載浮。她緊緊抱住我,她說,我要讓你責無旁貸地明白我的快樂與痛苦,不讓你逃脫,不讓你喘息。
我沒有回答,只是笑,只能笑。我不明白她還能有什么痛苦,有一次她丈夫出差,我去過她家,處處是華貴的擺設,絢麗的燈光。餐桌上有臉盆那么大的龍王蟹的一條腿,她告訴我,那種螃蟹要長大約20年。我看到她們家甚至連礦泉水都是法國“依云”的牌子。
我離開酒店的時候,葉英姿給了我五千塊錢,還有一塊手表,她說是仿的名品,她老公看不上,讓我帶上,可以?;H思姨崽嵘韮r。我收下了它們,我沒覺得羞恥,凡高當初畫自畫像,覺得耳朵畫不好,就把它給割了,我和他相比,小巫見大巫。在這一行,干什么事情都可以理解成為藝術獻身。
回家前,我在路邊一家小店給小雪買了一雙鞋,仿耐克仿得很真,一百塊。我想小雪那么傻,她肯定也看不出來。
三
我去尋葉英姿,在她公司外,我看到她在跟一個俊朗秀氣的男人道別。年紀輕輕的男人輕吻了她的臉頰,優雅地打開車門,送葉英姿上車。是怎樣的驚濤駭浪襲來,我只能倉皇地躲在一棵樹后,靜靜地看葉英姿的車開走。
我走上前,跟那男子搭話,我問他,你跟她在一起,她一次給你多少錢?
小男人盯了我一眼,說:“神經病啊,你難道去找小姐,人家小姐還給你包里倒塞錢?”
我冷冷地笑,小男人很嘴硬,敢作敢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如果別人這樣問我,我想我也只會朝他臉上扇上一耳光。
我看著小男人傲慢的神色,怒火瞬間被點燃,我提起拳頭就揍在他臉上。小男人也惱了,用力地還手。然后,我們就廝打在了一起。他的臉被我揍得紫青紫青,我一邊拽住他的手,一邊沖他吼:“看你以后還怎么勾引女人!”
后來有人報了警,我們被抓去了警局。我和小男人誰都沒有勝利,我自己嘴角也泛著血跡,腿上被他踢了幾腳,生生地疼痛。警察讓我們蹲在墻角,大聲地訓斥我們,問我們事情的前因后果。
小男人低聲下氣地跟警察忽悠,他說:“大哥,我們兩兄弟鬧著玩呢,也就切磋切磋。”
我看看小男人,撲哧一聲笑了。他也爽朗地笑,說,這輩子你是第一個揍我的人,還一起進警局,也是緣分。然后,他給我留下了聯系方式。
后來,小男人給葉英姿打了電話。葉英姿急急趕來,辦了手續帶小男人走。她看到了我,眼神卻在閃躲,她扭頭不看,挽了小男人就走,仿若那小男人便是她那疑心重重的丈夫。但我知道不是,她丈夫留有密密的胡須,胖胖的啤酒肚,典型的生意人。
四
那天到最后,是小雪前來帶我離開的。她等到凌晨三點,見我還沒回來,就跑去警察廳報警,然后尋到了我。
我不得不再一次感嘆她的傻氣。我說我一個大男人,難道還被人擄走了不成?小雪匆忙辯解說,你在這大上海無親無故的,除了回家,還能去哪兒?所以我才擔心的。
我問小雪為什么一直纏著我。小雪回答我,我知道自己在迷戀你,對于任何迷戀的對象,就要迷戀到底,到底了,就是走穿了,然后就可以從迷戀中解脫出來。
我想起葉英姿,我想她大概是從迷戀中解脫了吧。那天晚上,我給她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都沒人接聽。再后來,電話變成了停機。
我去她們公司,保安一眼就把我認出來,堵了門口,勸我走。我被趕出公司,周圍的人都盯著我看,我突然覺得很可笑,我又不是女人,可以理所應當地跑到情人那里大鬧一場。我沒有失去什么,她也沒有虧欠我什么。
我在工作室不停地畫畫,眼淚簌簌掉下來浸透畫紙。小雪用手指抹我的淚,笨拙地擁抱我。我告訴她我和初戀女友的故事。我說我和她來大上海打拼,她去一家小公司做文員,結識了很多男人。那時候她沒有手機,那些男人就經常打電話來工作室,有時候我接起電話,他們甚至還會叫我伯父。為了這些事,我們常常吵架。吵起架來,臉一紅,牙一咬,腳一跺,就分了。不久她就嫁人了,老公很有錢,密密的胡須,胖胖的啤酒肚,典型的生意人。
有一次,她發現她老公在外面有外遇。她來工作室找我哭訴,我終究是沒有拒絕她。當她躺在我房間里的那張大床上時,似乎我們等待已久,所有事情自然而然地發生。
后來我們藕斷絲連地在一起,每次她都塞給我五千塊錢,有時候是幫我賣幾幅畫。那個女人,就是葉英姿。
還有一些事情,我沒有告訴小雪。那個初戀女友,至今我仍愛她,帶一點恨。
五
小雪沒有介意我和葉英姿的過往,她總是寬容而善良。我問她愿不愿意和我結婚,她羞澀地點頭答應。然后,她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把它們還給葉英姿,前塵往事,從此兩清。
我把錢打到葉英姿賬戶,不久,葉英姿給我打來電話,我忐忑地接聽,她定定地問我:“如果我離婚,你愿不愿意跟我遠走高飛?“
我心里狠狠地動搖了一下,然后,我想起她的小情人,憤憤地回答她:“有些事情,男人洗洗還是干凈的,女人要自愛才能愛別人。你還是去找你小情人吧,說不定為了錢,他會愿意跟你在一起?!?/p>
說完,我聽到電話那頭葉英姿悲切的哭泣聲。我干脆地掛了電話,心里涌起大仇得報般的喜悅。上次我去葉英姿家,我趁她不注意,將一件舊襯衣塞在她丈夫的抽屜里。那時我只是希望葉英姿和她丈夫離婚,這樣她就能回到我身邊。但是事到如今,我終于明白,她從來都不缺少男人,從來都不單單屬于我。
我一直沒有見葉英姿。只是聽到了一些消息,說她要跟她丈夫離婚,她丈夫為了避免分財產,所以死不松口。她丈夫到處追查她的情人,說要好好教訓他,給他點顏色看。葉英姿為了保全小情人,答應放棄所有財產與丈夫離婚,后來突然就消失了。有人說她去了國外,也有人說她跟小情人私奔了,流言飛語滿天飛,誰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六
和小雪結婚的事迫在眉睫,我翻翻存折,連酒席的訂金都不夠。我接了幾單動漫社的漫畫稿,還借了點錢。我帶著葉英姿送的偽名表,找了個店打算問問看能不能賣個幾百塊。
我把表遞給老板,讓他開個價。
老板伸出五根手指,說:“五萬?!?/p>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滿是驚異。老板誠懇地回答:“我知道這表遠不值這個價。但太貴了,我們店里也不好出手啊。最多,我再給你加一萬?!?/p>
我不解地要回手表,出了鐘表店。一個看表幾十年的老師傅,居然也會被一塊偽名表騙。
結婚前一晚,我和葉英姿的小情人約在一個小酒館慶祝。那天進警局后,我們成了朋友,心情煩悶的時候常常一起喝酒。本是約定好慶祝我告別單身,他心情卻不大好,不住地喝酒。
他斷斷續續地說話,委屈地發牢騷:“前不久,我才知道她葉英姿是有夫之婦。昨天……他丈夫還找到我,找我要一塊……價值三十萬的名表,我連影兒都沒見過。我終于明白,她在人前對我親熱,人后對我冷淡,原來只是為了保護她背后真正的情人,讓她丈夫的矛頭指向我?!?/p>
聽到他的醉話,我所有的醉意像是突然遭了天打雷劈,全身的血液倏忽消失,只剩下那無法遏制的聲音,小蟲般地在耳里蠕動啃噬。我看著手腕上那塊表,眼淚突然就涌了出來。
第二天的婚禮,小雪挽緊我的肩,我們緩緩邁過地毯。我遠遠地看到葉英姿,她帶了大大的墨鏡在人群中鼓掌,一身白色綢緞長裙??吹剿臅r候,我心里發緊地顫栗。然后,我移開視線,刻意不去看她。我知道,我和她的愛情,像一張被大力搓揉的白紙,底色再白,終也是舊了。最后挽緊我肩的人是小雪,至死不渝的也是小雪,而葉英姿,我和她的愛恨已無路可走,再也回不了頭。
(責編:惠子 chlh20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