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一次甩墨

小學六年級時，家里有一臺黑白的電視機。一個傍晚吃飯時，在新聞聯播里我聽到這樣的消息，一個叫三毛的作家在醫院里自殺了。

那時，我零星看過點她的東西，并不知道，這個女子影響了那樣多的人。

她三歲時就給自己起名字了，她姓陳，是三個字的名字，中間那個宇很難寫，于是她每次寫自己的名字時，就跳過那個字，叫陳平。還自作主張將“陳”字的耳朵放到右邊來，說這樣比較自然。

三毛看到樹上掛著蘋果，問母親掛著會不會很痛苦?

三毛上中學時常常逃學，然后去墳場，她說世上再沒有跟死人做伴更安全的事了，他們都是很溫柔的人。

少女三毛，一到考試，便會立刻昏倒，人事不醒。

自殺前的一天晚上，她給媽媽打電話，說一群小孩子在她的病床上跳上跳下，都長出小翅膀了。

她像一棵自然生長的樹木，這樣孤獨而飄搖地成長起來。長大后的她常常記得一個老師對她的羞辱，因為她總是數學不好，老師很溫柔地叫她過來，然后飽吸了一筆墨，在她的眼睛上畫了大大的兩個零蛋，然后讓她在學校操場走一圈，再回到教室，墨水慢慢流下，順著她年少而飽滿的面頰，洇成兩條小小的河……她那樣無望，乖乖照做。從此，一到學校，一上課，她便暈過去，再不能上學。

我常常覺得三毛是一種液體，她的生命是液態的，流成何種形狀誰也說不清。她從不克服，做不來就是做不來，想一想，中學時的我也是萬分痛苦的，我和一個朋友說，我那時竟然不會昏倒，竟然沒有膽量昏倒!

三毛哪里是膽量呵，她生命中質的東西只允許她這樣，對于不良的環境這樣沒有一點克服能力，純粹到休克，到自閉，在她的身上，我看到生命的純粹這樣充滿力度。

她穿著白色的撒哈拉威人的長袍行走在撒哈拉沙漠上，永遠仿佛都是要遠行的樣子。她死時，無任何征兆，只是對母親說，看到一群小孩子在床上蹦來蹦去的，她看到她們長出了小翅膀。

我知道，對她而言，對生命的克服，其實就是最大的痛苦。對她而言，蘋果掛在樹上她尚且覺得痛苦呢。

后來，讀到很多書，說三毛自殺和入圍金馬獎最佳編劇的《滾滾紅塵》未獲獎有關系，我真是覺得這些人可笑，世上總有那么多自以為聰明的人，去把別人很多事情作以剖析，并為自己的聰明才智頗為沾沾自喜。三毛連出書和盜版的事都不愿過問，而由父母代之的人，怎會為這些事纏心?再，失去荷西，三毛如同失去靈魂一樣，都沒有走絕路，怎么會為一本書有沒有獲獎而走這條路呢?

人的一個選擇總是有著內在原因的，可，我認為這個原因是一個太綜合而復雜的環境，我只能說，這就是生命。再沒有三毛了，她就是以這樣告訴我們一種生命的存在方式，其實，不需要解釋。

我實在不喜歡很多人總是把別人的存在和選擇在那里剖析再剖析，然后安上一個自己認為合理的原因。人已去，樓已空，生命還不夠說明這一切的嗎?

我愿意相信生命的力量，她這樣存在了，這樣表達了，她就不可重復了。哪是什么獲獎不獲獎的事情!中國人就是這樣要有根有據下去，四平八穩下去。生命的存在怎么都沒有了自由，死后還要被一些人安上各種各樣的理由，并拿來研究。

或許，蘋果太累了，不愿再掛在枝頭了。有時我想，或許她的離去都是她生命存在的一個組成部分，沒有原因，如同國畫里一次無意的甩墨，一筆下去，墨點如梅，無法重復與說清。來了，去了，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