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涼薄情

這掙扎著成長的似水流年，只是為了爭得和這個又老又薄情的男人平等地站在一起，擁有安好的一段情。

1

十年前，小鎮中心的人行天橋下面，有一家小小的花店，我在里面當幫工。那一年，我十六歲，是一個念到高二，成績差得一塌胡涂，再也不想上學的女孩。

每天，我要做的事，就是把三輪車拉來的鮮花取回來，插在水培花營養劑里。有客人來買的時候，我就按客人的要求扎花。那時候送花還是很時髦的事，我常常一邊幫年輕的男孩子扎玫瑰花，一邊羨慕得臉紅：一把十九朵的玫瑰是五十元錢，是我十天的工資呀。

一天晚上，店里來了一個男人，要十一朵康乃馨，配兩朵百合。我給他找了兩朵最大的百合骨朵?；ㄔ煤?，男人卻皺了皺眉頭“花骨朵不好看。我要盛開的?！蔽倚πφf“明天百合就會開了。你要是看到它綻放的過程，你會覺得更欣喜?！?/p>

男人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臨走的時候，他問：“把你們店的電話給我吧，下次我買花，直接打電話叫你送?！?/p>

我毫無戒心地跑到柜臺里面，撕下報紙的一角，把花店的電話寫在上面。

就是這張小小的紙片，改變了我人生的走向。

第二天，男人打電話來，說我的車停在天橋東邊，你下班就過來，我請你吃飯。

下班后，我跑過去一看，果然有一輛黑色的轎車，男人搖下車窗對我笑“上車呀?”我站在外面猶豫“你為什么要請我吃飯?”

男人說，我要謝謝你的花骨朵呀，真的很好看。

他帶我到一個高檔的酒樓里，讓我點菜。菜單拿來，我發現菜價貴得離譜，便點了一個最便宜的涼拌皮蛋。

吃完飯，我知道了男人叫李化及。之后他送我回家。從飯店到花店大約有三十分鐘的車程。我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一直有著卑微的激動。

走了一半的路程，李化及在掛檔時，忽然捉住了我的手。我嚇壞了，一動不敢動，脊柱像一串被拎起來的珠子，發出嘩啦一聲響，整個身體都變得僵直。他看出了我的不自然哈哈大笑。那神情，像看著一只被愚弄了的小寵物。然后他放開了我。

快到花店時，我猶豫著對李化及說，以后不要再打電話到值班室，因為若是別人接電話，很不好。他很平淡地說“我知道了。”

那是1997年的夏末，手機還是個稀罕玩藝。為了方便我和自己聯系，李化及在我們第二次見面時，把自己的手機給了我。因為手機不菲的價格，我不敢接受。他就又拿出一部手機安慰我：“就知道你不敢要，所以把我的破手機給你了，你看，我又買了個新的。”

他的話，令我坦然下來。

我把手機藏在衣服最深的口袋里。有時候正在干活，手機會忽然抖起來，我總是先一驚，然后心底就漫過甜蜜。

我喜歡坐在他的車里，喜歡他放歌給我聽，喜歡他請我去很高檔的地方吃飯，雖然有時候很替他心疼錢。但是我像每一個女孩子一樣，有著小小的虛榮。漸漸地，我得知他34歲，離異，帶著一個6歲的小女孩生活。

那真是對愛情完全沒有概念的年紀啊，簡單到無論身陷什么樣的關系，都不會思索和審視。在李化及面前，我那點社會閱歷簡直就是小兒科。他以他迅速的愛情攻勢令年輕的我潰敗得一塌糊涂。我永遠都是在這一刻的美好中，等待下一刻的激動人心。

2

在我們認識的第三個月，有一天晚上，李化及開車來接我，說是他的生日，要帶我去喝酒慶祝。我從來都沒有唱過酒，經不住他的勸不知不覺喝多了。

恍惚中他把我抱到了一張大床上。然后他解開了我的衣服，當我的胸口忽然暴露在空氣中時，我一下子清醒大半，羞赧令我本能地抗拒。可是我越反抗，他越執著。朦朧中我混沌的思考著：既然我愛他，那就把最寶貴的東西給他吧，那也是我能夠給他的惟一的、最美好的禮物了。于是我不再掙扎。然后就特別特別地疼，我疼得慘叫起來。

李化及伏在我耳邊，安慰我說“別怕，女人都要經歷這一回，一下就過去了?！?/p>

因為他的這句話，我安靜了下來?？墒莿⊥戳钗覠o法堅持下去，我的掙扎也使他根本無法進行。最后他懊惱地起了身，煩躁地開始穿衣服。

我一見這陣勢，又害怕起來，忽然覺得很對不起他。我含著眼淚低聲乞求“要不然，再試一次吧?”

之后雖然仍舊疼得無法忍受，我卻一直咬著牙堅持。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車里，眼淚一直流個不停。沒有什么原因地哭泣，可能就是所謂的一種告別吧。我想，我已經不是處女了，從此以后我對別的男人而言一文不值，所以我一定要攀住他，攀住這個攫取了我全部的男人，去和他開始過嶄新的生活。

連著很多天，我都非?；秀薄Ｒ幌肫鹉翘焱砩系募毠?，我的脊柱就一陣空虛。

再后來他都很自覺地用安全套，他說，你還小，不能給你帶來傷害。這句話，讓我感動了很久。

慢慢地，我又知道了他是做木材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大，他有三輛車，和好幾處房子。我為自己的男朋友有這樣的財富而有了巨大的驕傲。

時間長了，我們交往的事情還是被花店的人和我父母發現。在小縣城里，女孩子長到18歲，是可以談戀愛的年紀。李化及索性提了禮物到我家里來做客。我們的戀情，被父母看好，被友人祝福。連鄰居都奔走相告，說我找了個有錢的男朋友。

3

有一天我們出去玩，李化及坐在草地上，我在不遠處放風箏。等我玩累了，扯著風箏跑到他身邊時，他忽然對我淺薄的快樂有點不耐煩，說，你應該去上學。

于是我用工作一年存下來的錢，到市里的高中去復讀高二。我那時想，如果我不上大學，僅僅靠年輕是配不上李化及的，因為女人總會老，老了，就無法與他比肩。

李化及來看我時常給我一些零花錢，我總是不要。他就把錢放在桌子上，然后叮囑我要爭氣，不要給他丟臉。

學業不緊的時候，李化及會帶我去買衣服，或者帶我去陪他的客戶吃飯。在眾人中只要他一說“這是我的女朋友”，我就會立刻感覺身價百倍起來。

我原本是多么卑微的一個女孩，沒見過大世面，沒念完高中，甚至，沒有談過戀愛。可是在他那里，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公主，所以我那么依附他。

第二年，我考取了市里的大學。李化及請了很多朋友來吃飯慶祝。我說，我要用我的一生來感謝化及，如果不是他，就沒有我的今天。大家聽了，都說著笑著起哄，可是慢慢地，又都沉默了下來。

家里經濟條件差，我一共做了四份家教，加上李化及給的零用錢，足夠交學費和日常開銷。我的同學都知道我有一個老男友，他的朋友們也都知道他有一個小女朋友。我們就這樣零零碎碎地聯系了四年。他從來沒有向我提到過結婚，我也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墒俏沂冀K覺得，自己是在和他談戀愛，只是這戀愛，那么奇怪。

4

大學畢業后，我對這段感情更加迷惘，想出去闖蕩。李化及說支持我，他送我走，給了我一千元錢。那是他給我最多的一次錢。

我只身來到青島的一家文化公司。到的那一天，我一個人拖著簡單的行李租了一間房子。房子是那種老式的辦公樓改建的，長長的走廊一個門挨著一個門，整個過道里只有一盞40瓦的白熾燈，像電影里灰敗的長鏡頭，似乎永遠也找不到出口。

那個冬天真的很冷，我買的鋼架床永遠像一塊冰，手和腳一夜都暖不熱。夜里，我不止一次地打退堂鼓，但又一次次鼓勵自己，也許等到明年，就可以租得起海邊的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從來沒有向李化及提到過自己的艱辛，他也從沒問過我需不需要錢。冬天的時候他打電話說來看我，我一直等到夏天，他也沒有來。

我跳了幾次槽，月薪漸漲。我十六歲的時候，只是一個賣花姑娘，羨慕收到鮮花的女孩。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一個白領，一個月掙六千塊錢，說話夾雜英語，在商場里買高檔化妝品。

夏天過去，我搬了家。房子是臨海的，一個月一千八百元的租金。我開始感覺到生活的美好，終于不再那么卑微地生活，卑微地愛。

慢慢地，我有了一些追求者，那些男子，非富即貴。我也很想談一場溫暖的戀愛。可是我更害怕那種突如其來的屈辱感。害怕一場注定結局慘不忍睹的愛情。

最終，我沒有接受任何一個人，我發誓要爭氣，要先出人頭地，衣錦還鄉。

新年到來的時候，我回老家。李化及打電話叫上了所有的朋友，吃飯的時候，他要求我挨個發名片。我已經可以給他帶來足夠的榮耀。我想，自己當初想要的不就是這一天嗎，于是我才拼命地往光鮮里打磨自己，拼命地想挺直了脊柱站在他面前，洗去愛的屈辱感。可是當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我卻為什么感到那么心酸?

他開車送我回鎮上，他說，寶貝，你真爭氣，你是我的驕傲。然后他問我存了多少錢，說自己生意周轉不開，想借十萬塊錢。我想了一下，同意了。

我下車的時候，他像第一次得到我的那天晚上一樣，親吻了我的臉。在陽光下，我看到了他的皺紋。七年過去了，他老了。

我看著車在我面前開走，消失在小鎮的拐角。忽然覺得，在那一瞬間，他和我，好像是人群中的兩個陌生人，我們不是情人，不是朋友，什么都不是。

往回走的路上，陽光那么好，可以看到空氣中的灰塵，噗蔌蔌地在路上飛揚。我的眼淚慢慢地就涌出來，最后哭得彎下腰去。

5

年底，我來到北京，進入一家經紀公司做事，每天和明星打交道，收入也連滾帶爬地翻番。李化及有時打電話來，但從來沒有提過還錢。我想，算了，只當是圓了當初的一個夢吧。

認識李化及的第九年，我在北京三環買了房子。

一天晚上，我忽然收到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發來的短信“李化及出了車禍。已經不行了?！蔽乙詾檎l在和我開玩笑，但是不自覺地，手抖起來。電話回過去，對方是李化及的一個朋友，與我有過兩面之緣，我給過他名片。他說，李化及的尸體已經從醫院拉回家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不停地顫栗。我說“我這就回去，見他最后一面。”男人卻說“你不要回來了，就當我沒有跟你說過?！蔽也幻魉?，一定要問為什么。最后男人說，李化及從來都沒有離過婚，他兒子今年要參加高考了。

我跌坐下來。其實我早就懷疑他可能隱瞞了我什么，甚至可能只是在玩弄我?？墒悄且豢?，我終于沒能做到無動于衷。我跑到衛生間，哭得歇斯底里，直至最后的贏弱無聲。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什么叫徹頭徹尾地絕望。雖然我早就心疼自己一廂情愿的九年的付出。

我曾經有那么一顆井底之蛙的心，以及那顆心輕易進發出的單純的欽慕和依戀。只是一轉眼，我就已經由一個灰姑娘，成長為了公主。雖然這掙扎著成長的似水流年，曾經只是為了爭得和這個又老又寡情的男人平等地站在一起，擁有安好的～段情。

編輯 瓔 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