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本來是一個純粹的地理概念,比如我們國家的西部就是西藏、新疆、青海、甘肅、四川、云南,但因為有人居住,西部也是一個歷史、人文概念。我們國家的西部被響亮地提出來,便成了一個政治經濟的概念,同義詞就是落后。內蒙古、寧夏、陜西、重慶、貴州也包括在這個概念里。追述漢唐,中國的版圖西北以長城為界,西部是相當扁窄的,現在意義上的西部都是匈奴、古氐羌、吐蕃、回鶻等少數民族的家園。劉志成主編的《中國西部散文百家》是以政治經濟意義來界定西部的。西部也是一個歷史人文概念。西部散文占了它地理的優勢,更占了它人文的優勢。人文又不像內地都有準確的記載,往往只靠了遺跡考證、緬懷,更適宜文學的追思與想像。內地經過五千年耕耘已近荒瘠,尤其在人心、人性的田畝,西部成了藝術家凈化和寄存靈魂的圣地。
讀兩卷775頁的西部散文百家,被帶往了比自己親歷要更多、更寬闊、更個人的西部。云南濕潤細膩,瑰麗蔥蘢;西藏在上,圣潔神秘,接近天空;新疆遙遠廣袤,流蕩著中亞的異國情調;青海寧靜,可以在黃河長江的源頭找到自己;甘肅狹長,承載了最多的歷史,河西走廊沉淀了東西方文明;四川封閉完善,顯示出一個獨立王國的氣質……無論地理、人文,西部都太大,它不是一種地理或者文化做主的整體,而是一個多元的內陸。史小溪筆下的黃土高原、壺口瀑布與余繼聰筆下的云南山河有著天壤之別。劉志成筆下的沙柳紅狐也一點不像海桀筆下的雪蓮和周濤筆下的鞏乃斯馬。甚至唯色重返拉薩的個人體驗與覺悟,與同族的阿來在郎木寺的感悟也是迥然不同的。習習的甘南是草原濕地性質的,點綴著野花和云朵,但那些野花和云朵都變得相當敏感,隨著習習的身體和想象在變換,且牽動著她內心的某個柔軟層。馬步升的絕地也真是絕地,一個是歷史的棄絕,一個是地質的棄絕。但他抵達了。黃毅的野馬之殞是發生在今天的事,但感覺已經是在時間深處了,事件的血讓我記起還有自然法則。林染的駱駝城、芨芨草原、疏勒河只是些意象,或者說已經還原到語言,真正的草原和河流是他的靈感,真正的駱駝城是他詩化的人格。
很多作家都在西部,或者曾經在西部,他們寫西部是自然而然的。身在心在,自己也便是西部的一個元素;與西部一體,與西部通靈,無疑能捕捉到西部的精髓要義。史小溪、馬步升、劉志成之于黃土高原,馮秋子、尚貴榮之于內蒙古,周濤、劉亮程、王族、獨島之于新疆,人鄰、習習之于蘭州,楊獻平之于巴丹吉林,賈平凹之于秦川,阿拉旦#8226;卓爾、鐵穆爾之于祁連山,阿來之于阿壩,唯色之于拉薩,林染之于河西走廊,陳洪金、余繼聰之于云貴高原……曾經在西部的作家,在西部獲得歷練,把西部帶到了內地,西部元素像留在他們身上無法祛除的傷疤成為了他們的一部分,調節著他們的血液,蠢動著他們的夢境,控制著他們文字的底色。最典型的是從西藏下來的馬麗華。
就我個人有限的閱讀發現,西部散文呈現出兩個大類。一類是西部體驗,包括個人感悟和發現,一類是旅行游記。體驗發自生命,其核接近詩歌,也可以看作西部背景下的個人靈魂書。旅行游記大多不是單純意義上的游記,也挖掘了歷史人文遺跡,可歸入文化散文之列。這個劃分不是以地域為界,而是以作家的寫作方式。相對而言,前者更接近現代和文學意義上的散文定義。體驗也包括了記憶。史小溪、唯色、劉亮程分別代表了它的三個層面。我自己的散文寫作也屬于這個范疇。歸入文化散文一類的稍顯空泛,挖掘歷史人文遺跡因為缺少個體生命的發現也就缺少了創造力,從文本與情懷看沒有超出余秋雨的水準,從史料上看沒有考古發現的專業。有的篇章近似旅行探險記,但遠不及百年前英國人奧雷爾#8226;斯坦因和瑞典人斯文#8226;赫定的文筆。賈平凹的散文屬于文化散文里最好的,它不是余秋雨式的懷古,而是生寫民間。
無論在東部還是在西部,文明失落的事件一刻也不曾停止,但我們感覺更多、更明顯的還是在西部。西部的廣袤很容易淹沒人們在無數遷徙和征戰中培養起來的自信。沙漠化是西部文明失落的根源,戰爭又一直充當著幫兇。書寫文明的失落自然成了西部散文家的用武之地。
尚貴榮在《明沙千里謁白城》里寫了他拜謁位于毛烏素沙漠邊緣的匈奴廢都白城子。“那是一個長方形城池,南北長約500米,東西長約1000米,城墻是先人們用本地出產的白泥、米漿放鍋里煮熟夯實筑成的。”1500多年了,白城子只剩一個輪廓,越是去想像它的繁華越是會受到悲劇力量的鉗制。黃沙蕩蕩,時間蒼茫,文明以一個國家一個國家的方式誕生、失落,我們個人能感覺到的只有虛無。“從見到白城子那一刻起,我的心就被一種驚心動魄的悲哀攫住了。你感覺到有一雙憂郁的眼睛在悲涼地注視著我們,不止一次地提醒我。其實哪用你提醒,我也早感受到了它那深情而哀痛的注視了。”
陳育寧的《額濟納訪古》亦是對失落文明的個人追懷。他走了鮮為人知的絲綢之路居延道:從陰山南北兩麓向西,穿過沙漠、戈壁,再向天山南北麓,中間經過居延綠洲。這也是匈奴南下酒泉的古道。曾經這條道上走著古代的駝隊,自然也走著匈奴騎兵和漢唐使者。今天從道路的寬敞可以判斷出當年的陣勢。上世紀30年代和70年代在居延破城子發現的三萬余枚漢簡,記載了失落兩千多年前的文明。破城子本身也是對失落的漢代文明的展示。黑城子相傳是西夏國的廢都,它的頹廢和頹廢喚起的幽思我們可以想見。繁榮各不一樣,但失落之后的頹廢都是一樣——時間只保留堅硬、冰冷、亙古不化的東西。
白濤以《陰山所具有的歷史高度》、《一張蒙古的臉》、《成吉思汗邊堡》為我們呈現了殘留在陰山縫隙的歷史碎屑。這些歷史碎屑被作家的民族自豪感賦予了詩性的高度,且與地理元素本身的詩性相融合。成吉思汗邊堡是萬里長城中的一段,全長1400多公里,為防御北方的女真、室韋、鐵驪等騎馬部族的南下。現在看來,成吉思汗邊堡已經是一個民族借鑒與融合的文化符號。
楊天林的《游牧賀蘭山》復活了賀蘭山巖畫。巖畫的背景是游牧者的歌謠。楊獻平的《行走黑水國》和《在陽光下進入別人的墓穴》把我們引領到又一個失落的古都,又一個文明的窖藏。我見過那些裸露在沙丘或深埋在地下的碎片,它們以接觸和不接觸陽光的方式牽引我們回返古老的時光——古老的時光其實跟我們今天很相像。
西部有很多失落的文明,三星堆、敦煌、樓蘭、金沙遺址,等等,要么是我們的散文還不曾涉足,要么是涉足了這個選本沒選。好散文必須要親歷,要好的視角和好的發現。融入,像交合,獲得震顫;像刀子插進肉身,帶出血跡和肉末。同時得保持清醒,站在一個可以俯視的高度。西部是一個多重世界,我們未必都適宜,我們只有找到我們最適宜的那一重才能有所發現。行走,體驗,感悟,身體完成,心靈完成,再交給語言。
我說史小溪、唯色、劉亮程代表了較好的西部散文的三個層面,表明西部散文中的體驗與記憶類也各有千秋。年齡是個問題,但不是絕對的問題。史小溪的體驗不是虛假人格的體驗,它是血性的體驗,但這個血性卻是融了黃土高原的古老傳統(也可以看成是我們民族的古老傳統),已經不是他個人的了。那些傳統就像黃土一樣日積月累在他的下游堆積,形成了他人格中非自我的部分。當他體驗的時候,這個非自我的部分自然也要體驗;當他抒情的時候,這個非自我的部分自然也要抒情。或者這樣說,史小溪散文里呈現出的血性體驗與記憶不是他絕對個人的,它代表了一個小眾。讀他的《黃河萬古奔流》感覺特別明顯。他站在壺口瀑布滋生的情懷涇渭分明——個人的與小眾的。百家里史算大家,不管是《月夜,夜鶯聲聲》、《陜北八月天》,還是《黃河萬古奔流》、《荒原蒼茫》和《陜北高原的流脈》,都寫透了黃土高坡的廣袤與蒼涼、深厚與綿長。筆觸是羅中立式的,盡見黃土的情分與粘性。或許能夠與黃土高原及黃土高原上的人事匹配的只有羅中立那樣強力的現實主義筆法。
唯色的散文是個人的。她出發的時候就不帶多少傳統,僅僅迫于無奈沾裹了世俗的塵埃。拉薩不同于延安。拉薩干凈,日照好,不缺少花開。除了自然的干凈,還有透過大昭寺的鐘聲和梵香感覺到的靈魂的干凈。一陣風吹過,酥油茶的飄香又帶給你藏地、藏人的溫馨。拉薩在上,西藏在上,因為“上面”沒有更多的東西可以追逐,也沒有更多的東西能夠覆蓋、堆積,從而將生命簡化成了炙熱的陽光、潔白的雪蓮和渺茫的誦經聲。我在也歸入西部范疇的蜀地的上午時光里讀唯色的文字,感覺忽然被帶往“上面”。窗外深秋的陽光像是提高了海拔,被濾掉了所有的污濁——下游或者低處,可是藏污納垢之地。我的聲音承載了唯色文字的意義與氣味,并漸漸融入。我在網絡上聆聽《西藏在上》,背景音樂也是藏地的。關了燈,閉目坐在藤椅上,西藏在上,女聲引領,道路比川藏、青藏線還要細緲,行走不是依腳而是依了靈魂——靈魂又生了翅膀。一個女子掙脫世俗的羈絆,穿過愛欲的苦海徑直去到拉薩。愛欲必定在肉體的層次,肉體必定是虛幻的托物。到了拉薩,那個女子干干凈凈,很成熟很美,但她的內里還有羈絆,靈魂與身體的隔墻還有欲火——她進了大昭寺。這里我說的羈絆也不是羈絆,我說的欲火也不是欲火,不可一概而論,肯定或者否定,你得選擇,融會貫通。
《西藏在上》、《格外的光》、《以心為祭》、《在路上》、《塔爾寺》、《你在何方行吟》,唯色的六篇,我無法為你解說、闡釋它們的意義。也許正因為它們算不得什么經典,試著解說才會破壞它們的完美。西藏在上,你只有去讀,聽讀或親口朗讀,才能抵達。
“現在想起來,那龐大而幽暗的寺院里,一盞盞微微搖曳的燈火、一陣陣低低誦經的聲音、一尊尊默默無語的佛像顯然具有一種神秘莫測的感染力;還有那混合著酥油、青稞與梵香的氣味啊!可是,究竟是什么真正擊中了我?我看見那些人,那些與我的主要血脈相同的牧人、農夫和市民,那些在生死流轉中彼此骨肉相關的凡夫俗子,將雙手合掌舉過頭頂,從頂到額再至胸前,繼而跪在地上,繼而全身伏在地上,如此三次,或更多次……”
“可我是這樣一個不純粹的藏人!盡管我已經抵達了這個離天最近的地方,即使我已經聽到了夢寐以求的聲音,但那聲音對于我來說也毫無意義,因為我惘然無知,如充耳不聞。”
“我走著。內心里對這同行的人深懷感激,而那座永遠不倒的往日宮殿,在深夜,在遠處閃爍著依稀可辨的幾點燈光,愈發地突出了它的寂靜、寥廓……”
“有一樣渴望的生命朝著一個方向聚攏。那是右繞的方向,是一圈圈永無止息的‘廓拉’。在一片越來越響亮的禱告聲中,——啊光,格外的光煥發了,它照耀著紛紛展開的頂禮的姿勢,猶如照耀著一朵朵盛大而美麗的鮮花!我因此相信,我和一個秘密將在右繞的時候,在‘廓拉’的時候,在西藏那格外的光中真正相遇!這個重大而婉轉的秘密包括了一串口耳相傳的真言、半夜飲泣而遁的背影、幾種花朵般的手印、幾塊生銹的‘妥伽’嗎?”
西藏在上,拉薩在上。西藏是地球上最大的地殼隆起,拉薩有著世界上最完備的天然屏障,惟其如此,它才孕育創生了世界上最質樸最本真的文明。但是,從昨天開始,它已經無法阻止現代文明的侵入。“這一微妙的傷害難以察覺。”西藏、拉薩,不斷地被摻雜進現代的污濁。這是沒有辦法的。文明的本質就是踐踏。唯色敏感地發現了“上面”的西藏里已經和正在被異化的部分。它們像是隨意丟在八廓街上的白色塑料袋,又像是劃破白云、不斷出現在拉薩上空的銀灰色金屬翅膀。它們是尖銳的,無論對于大昭寺的鐘聲還是對于一個藏人的內心。這是一個合金的時代,任何一種純真都沒有立足之地,包括在你的內心。唯色所表達的,唯色渴望表達的,是廢墟邊的向日葵所能表達的全部。大昭寺,她安放心靈的所在,或者她心靈的一個置換。
劉亮程被譽為“20世紀中國最后一位散文家”和“鄉村哲學家”。不管怎樣去讀他的文字,都不可理解他所榮譽的第一個稱號。理解的前提是將他歸入楊朔、秦牧之列——但又明顯是違背事實的。說他是“鄉村哲學家”是對的,因為他的文字撇開了鄉村生活的繁蕪雜亂,呈現了一個村夫活著的本質,包括無奈、幽默與智慧。
劉亮程的村莊在西部,但他省卻了西部的很多特征,僅僅摘取了一些西部意象。這些意象在劉亮程個人化的語境中傳達了他用直覺捕捉到的“哲學”和“詩意”,也傳達了一點西部的溫度。我們大多數作家(包括居住在西部的作家)都還只是行走西部,用感官和思想感覺、思量西部,因而寫出的西部都還只是筆墨;只有劉亮程不是,他進入了他西部的村莊,一個局部,很少受到沙漠、戈壁、雪山、草原、古城、古道、石窟、寺院這些西部元素的影響,寫出了一個新疆村夫的個人生活——但絕不是逼真的記錄,恰恰是小說般的虛構,或者說是詩歌般的隱喻。劉亮程的文字有很多意想不到。看似情節的意想不到,其實是語言的意想不到。正是這個意想不到,成全劉亮程的敘事和散文。
唯色近乎迷信地認定,只有在西藏可以聽到她夢寐以求的聲音。來自“上面”的聲音,或者說更接近“上面”的聲音。并由這個聲音引導,將自己變成介于祭司、巫師和游吟者之間的一個角色。馬步升也聽見一種聲音,在陜甘交界處一座古長城的營盤上。不是在充滿神圣氣氛的西藏,而是在荒涼、蒼茫、廣大的黃土塬(馬步升稱之為絕地)。唯色體驗到的真實是被宗教情緒纏繞的內心的真實,怎么說也是一個心像。馬步升完全置身在真實里:頹唐的古長城,懨懨的夕陽,猙獰的黃土林,稀落的鐵一樣的灌木……一個人獨自在地理的荒原里,還要在時間的荒原里,同時又要在自己內心的荒原里。古老的高原,古老到退回原始,“整日里見不著生存在現時現地的人,能與我交流的只有秦漢邊卒的遺跡,那無阻無礙的朔風挾著遠古的靈感,一撥一撥地注入我的身心”。馬步升獲得的不是宗教體驗,但它要大于宗教體驗。宗教已經是現存的作品了,但它卻是地理與時間的洪荒的出產。馬步升聽見的絕地之音是一個人的聲音,一個使著騾子拉著碌碡的西北漢子的聲音。即使是唱,也只是聲音,沒有意義,咧——咧——咧——,或者意義僅僅在他祖輩遺傳下來的血液和基因里。咧——咧——咧——,西北漢子正在高出作者視線許多的一個黃土平臺上拉著騾子打碾莊稼,每次轉到崖邊,就會被太陽照亮,人和騾子都像是在空中行走。那一定不是什么啟迪人、教化人的聲音,很可能是一種表達和訴求,發自遙遠的時間深處,抵達了這個西北漢子的胸腔和喉嚨。他的喉嚨也僅僅是個驛站,這絕地之音還要傳播下去。它傳播的力量來自黃土的粘性和黃土地上一代代人肉身的欲望。
馬步升是在走過之后才將陜甘寧蒙交界地帶書寫為絕地的,可見這一地帶當時對他構成的威脅與“傷害”之深。他聽了絕地之音,見到了絕地之城和絕地之人,并為絕地牲靈深深打動。絕地之城已毀,就像我在張掖郊外見到的黑水國國都。但絕地之人尚存,身穿氈襖,躺在向陽坡上,長時間不動,冷不丁撂出嗓子:想親親想得那個手腕腕抖……絕地牲靈就是騾子,馬和驢的雜交。說它靈,是因為他通人性,做了人的好幫手。這是馴化作用到基因的結果。通人性,聽人話,便也贏得人的感情,但人的感情是經不起考驗的,因為它完全建立在功利的基礎上。
劉志成的文字是一個傷痕累累的生命從陜北黃土高原拾掇回的山丹丹和信天游,絕對震撼。他在《邊地罹憂》活現了隱忍的自我,一同活現的還有陜北高原以及扎根高原的河流、山川、信天游、被黃土染紅的陽光、弱小的紅狐、戀而不得的燕子、離異又聚合的梅、頑強的沙柳……及劉志成《裸袒的渴意》、《沙柳,葳蕤在生命的高地上》、《待葬的姑娘》等篇章,特別地感懷人生,感懷我們作為人的存在的艱辛和高貴,感懷我們作為藝術殉難者的夢想與絕望。劉志成的根在陜北,在黃土。他既愛這個根也怨這個根。這個根輸送給了他肉體和靈感的元素,也輸送給了他苦難和對苦難的記憶。
劉志成的散文是原生的,帶著發達的根系。大氣,粗獷,苦難。有濃郁的殉難色彩。在原生的描繪與敘述里,總是顯露著塊狀的詩質。也有絕望,有無奈,有眼淚。也有深深的痛。但主色是理性的,是強勁的,就像我們審美的陜北,審美的黃土高原。用劉志成自己的話說,“文學是我的宗教”、“我的散文,是精神自我完善的一個實況播出”。
兩卷百家里有幾處最為打動我的文字。它們或許不是整篇,或許只是一篇里的幾段或一段。不是意義。有的是一種景象,照應了你內心的幽暗;有的是一種質感(直感),把電荷傳到你的身體;有的是一種氣候,讓你必須要加或脫衣裳。景象、質感、氣候都不是可以剽竊的,它一定是從那個寫字人的身上延伸或剝離下來的,一定是那個人的景象、質感和氣候,帶了那個人的氣味、血質和精神傾向。
唯色是個朝圣的人,她的文字有一個朝圣者的虔誠、干凈與適度的迷惘。她是個女子,她的文字有女子特有的柔綿與裊繞;她是個藏人,她的文字有藏人特有的本真與執著。西藏在上,那個上是唯色期盼的靈魂高度。格外的陽光,那個陽光是唯色渴望照耀的佛光。以心為祭已經不單單是舍身了,已經到了舍心。在路上,蕓蕓眾生在世俗的路上,一條平面的非常有限的塵世之路,而唯色走的則是一條梯級的通往覺悟的無形之路。塔爾寺是一個寺院,也是一個歸宿,針對肉體,更針對靈魂。“安多在哪里\\一棵樹,舉世無雙\\她缺乏慧根,難以想像\\一片葉子上的一尊佛像\\一個神圣字母……”慧根在露水打濕的雪蓮花瓣或者陽光照耀的寺院后墻,在烏煙瘴氣的名利場自然找不見。除了喜歡唯色文字的美學特質,更喜歡它的精神傾向。一種向上、向內的傾向。精神決定行程,人格決定腳力。姿勢是殉難的優美,力度提升向上。這樣的姿勢和力度把唯色從眾多平庸的寫作者中區別出來。
阿來的《界限》寫了川甘交界的郎木寺。我去過郎木寺,它不止是一個寺院,還是一個小鎮。嘉陵江的第一滴水便是從這里涌出的。它的巖石、樹木、花草、溪流,包括屋檐與小喇嘛的臉蛋,都充滿了靈性。它的氣味也是有靈性的。但這些靈性都被遮蔽在了行政區域劃分和回民、藏民的界限里。靈性被踩在腳下,只有利益和心理紛爭高揚在民居的閣樓。喇嘛寺院和清真寺浸沒在時間里以暗示其流轉與凝固。阿來的敏感有族屬的,更多是他個人的,他捕捉到了郎木寺的靈性之物。像是在一個寧靜的高原湖泊里,時間很輕,敵不過街道上黃土或浮塵的氣味。《界限》為我們呈現了郎木寺的氣質——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面貌,小心的客觀像高原的陽光或霧水所描摹的,唯有界限像一道刀傷留在這個小鎮看不見的歷史和土著民的心里。
師永剛在《枯色火焰》里寫到他演習途中遭遇的奇景:“……轉過一個巨大的沙丘時,我一下被眼前出現的奇景給懾住了。無數的沙粒圍著一大片樹林,狂妄的沙石擠圍住了那些樹的身干。風削去了樹的王冠,枝葉在干燥的風中一片片滑落,許多樹已經被沙子埋住了一半,有的僅露出一點枝丫,但那一點點的枝丫,卻爆著勃勃的綠色。那一點伸出沙石的綠呀,一閃一閃搖動著生動的手,它們那樣頑強,那樣堅韌,沙高一點,它就長一點,一寸寸高揚著自己的生命的花朵。”師永剛撲了上去,仿佛撲在神圣的面前。“那一刻綠色的生命活躍起來,綠色的陽光明亮了起來”。師永剛長久地伏在一枝小樹前面,用手去刨小樹周圍的沙石,直到鮮血沾滿小樹,染紅枝葉的綠色。
黃毅的《野馬之殞》一文里就有三處場景叫人震顫。第一處場景是人工野馬準噶爾一號的第6次生產(難產)。直腸和小腸脫出體外,血淋淋的仿佛一匹從染缸撈出的紅綢。而當它在奔逃中后腿踩斷了自己的腸子后,疼痛和精疲力竭熄滅了它的野性之焰。等人們為它解了捆綁蹄子的繩子,它一翻身,四蹄緊扣住地,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雖然瞳孔放大,但它還是靠著鼻子尋找到了它們家族的氣息。準噶爾一號去年產下的小馬駒看見母親的身影,立刻跑過去撒歡,還用稚嫩的小嘴吮吸母親滴血的乳頭。那一刻,準噶爾一號停止了走動,回過頭嗅著小馬駒。
第二處場景是工作人員在一場大雪之后發現小野馬曦和它的母親。工作人員先是在距離圍欄15公里的地方找到了曦的母親。“雪地上到處是野馬如彎月一般的蹄印和狼的亂如星斗的足跡,幾塊被撕爛的野馬的毛皮,一堆掛著血絲的骨架。”顯然野馬在體力透支的情況下遇到了群狼的攻擊。在曦的母親遇難處不遠,人們發現了一匹被擊斷下頜骨而斃命的狼。人們最終在附近的雪窩里找到了曦,它奄奄一息,居然沒死,只是顯得悲愴。
第三處場景有一個背景:“酋長”烈焰愛上了即將分娩的母馬銀火。有一天,工作人員看見銀火回來了,顯得很疲憊,肚子也癟了,然而后面并不見小馬駒。人們分頭尋找,在一道高坎下的紅柳旁發現了分娩現場,景象卻慘不忍睹。“小馬駒已絕氣多時,它秀美的馬臉側臥在血泊中,還不曾下咽一口母乳的腹肚迸裂成一堆臟物,只有綢緞般柔軟的毛皮還隱隱閃著溫潤的光澤。”誰是兇手?費盡周折,人們終于發現,原來是酋長烈焰——它蹄子上的血污已經變干。
從地理和人文的角度劃分,西部可以分為三個大的板塊。藏區(青藏高原)板塊,地理和人文都獨特,有藏傳佛教作為價值取向。寧夏、新疆板塊,有伊斯蘭教作為價值取向。其余為一板塊,為漢族和漢化民族居住區。也可以分得更細,內蒙古為一塊,黃土高原為一塊,河西走廊為一塊,云貴川其他少數民族區域為一塊,漢族地區為一塊。從考古和人文因素去考察,的確有所分別。這套西部散文百家的確都涉及到了,而且功莫大矣! (責編: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