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刮著風沙的春日下午,我安靜地合上《邊地罹憂》,結束了近一個多月時間的閱讀。黑黃兩個主色調的封面再次凸顯在眼前。這種黃像極了北地的風沙。這個春天是個多風的春天,起風的時候,漫天的黃沙從遙遠而陌生的地方趕來,仿佛赴一個無法推辭的約定。我就不由自主地想,《邊地罹憂》這本書與劉志成之間,是否也早已有一個今生不悔的約定。
寫這些散文的這個人應該是個歷經苦難的人,并且一直生活在屬于自己的遙遠的孤獨里,像茫茫沙海里一頭孤獨的駱駝,沒有可以傾心交談的同類。唯有默默地吞咽眼前的苦難,然后在孤寂之中獨自反芻。反芻的結果,就是這本名叫《邊地罹憂》的散文集。如果把《邊地罹憂》比作一種植物,我想它最像漠上一種最普通的野生植物,沙蓬。沙蓬是平凡而又樸素的,然而,漠漠風沙之中,能夠很好地活下去的植物,就只有這為數不多的幾種。這種植物有一種灰突突的色澤,并不討人喜歡,也沒有葉子,只有一些細小的莖突出于地面,到冬天就會干枯,枯白一片。然而,到了來年春天,在風沙滾滾的日子里,沙蓬默默地重新變成灰綠色,又很好地活過來了。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無法生長其他植物,只有沙蓬可以抵擋風沙,孤絕,然而頑強。
漫步在邊地的世界里,我的眼前沒有了經常看見的悲歡離合,還有最常見的一些事物過于柔軟的質地。我看見的是泥土厚重而健康的氣息在彌漫,還有有著泥土一樣色澤的人們,為了生命中的火種和糧食在四處奔忙。翻開邊地,一條不動聲色的河流首先橫亙在我的面前,關于這條河流,劉志成說:“天空如墨汁漫過,云層最渾凝的地方幾縷魚肚白似的光束灼然射出,擠開了巴掌大塊黃沙沙的地方,轉眼兒,那突破口上便火爆爆閃出一道銀色的閃電,照得天地間剎那亮了一亮,又復歸了陰靄。緊跟著炸響了幾聲悶雷后,雨點兒如鼓點,劈啪,劈啪地落了下來,地面上漫起了一股酥酥的愜意的郁郁土香。
此時,你絕對想像不來,那平日里幾乎要干涸的,昏昏沉沉,懶得發聲吐氣的陜北窟野河,會浩浩蕩蕩成怎樣的一種咄咄逼人、粗獷凝重的交響呵。”(劉志成《舞蹈在狂流中的生命》)
這是一面闊大的牛皮鼓,天是鼓面,地是鼓架,劉志成握緊手中名叫窟野河的鼓槌,把鼓點敲成雨點,把城市中早早入睡的人們從夢中驚醒,讓他們驚異地看到了一群先民一樣的人們,為了打撈一點取暖的河炭,如何在這樣一條野馬一樣的河流里哭泣和歡笑,活著和死去。這是一幅關于先民們如何生存的油畫,色彩艷麗而濃重。我們的靈魂已經交給了一個名叫麻木的魔鬼,慵懶、頹敗、淪喪,這些氣息霧一樣漫過來。惟有劉志成創作的這幅光明而熱烈的畫作如同剌目的陽光,驅散了這些虛幻而蕪雜的影子,引領我們的內心世界,聆聽著那些清脆而真實的歌聲:
“哭了笑了都在莊稼人的臉上,死了活了都在二砍球的河上”。
這是一場質樸而且沒有盡頭的旅行。這場旅行的名字叫作生命,或者叫作活著。對于撈河炭的那群先民一樣的人們,叫活著更準確。他們活著,哭和笑就是他們最常見的兩種表情,死和活就是他們活著唯一的選擇。這樣的環境和生存意識構成了邊地人們特有的風骨和精神。如果你曾經看到過沉默的巖畫,你就會明白劉志成筆下那些生生死死的人們,是如何在生活的重壓面前,保持著一種民歌一般質樸而直白的緘默。在這里,劉志成不是在體驗苦難,關于苦難,他在從前二十幾年的時間里也體會得夠多了。他是在苦難面前保持了一種先知一樣平靜而又從容的姿態。
從苦難中生長出來的劉志成,將苦難打磨得更加純凈。苦難是一池純凈的湖水,民歌就是湖面上蔚藍而炫目的光澤。是湖的生命和光芒。
“這就是我的陜北高原,我的堅強,我的癡氣,我的真性情與靈泉涌動的生命厚土。我以為陜北這個‘圣人布道此處偏遺漏’的地域,正是基于歷史上戰爭的紛亂而沉淀的太多的艱難和辛酸,那座座光禿而苦焦的丘梁,才揭開了令人心酸眼澀的豐厚遼遠,聳起了觸人膚熱的文化骨架,為我們幸運地完成了一份萬世的敬仰;那宛若軍帳中的巾幗花木蘭般美且剛烈的酒曲和蕩人心魂的野不溜溜的山曲,才構成了陜北人精神的根基和記錄陜北的一部浩瀚史詩。陜北民歌生長的過程,就是高粱、糜谷們成熟的過程,它長在河洼洼,崖畔畔;長在陜北人的骨髓里。它飽含了糧食的精華和泥土的芳香。如果沒有這些質樸無華的‘音樂文學’,陜北高原渾厚的生命況味就會頓失光色,陜北人在精神田園里的耕耘就會付出更多的眼淚和心血。”(劉志成《一條歌的河流》)
很多人沒有看出劉志成在一條歌的河流里,想讓他們得到什么。然而我在無數個暗夜無法入睡時,看到那些寂寞而蒼涼的民歌在黑暗的角落發出混沌的光茫,樸素的聲音仿佛即將在黑夜慢慢生長。民歌是種子或者綿羊,是邊地人們的伙伴和憂傷,是風沙一樣質樸無華的事物,也是黑夜一樣綿綿不絕的悠長。邊地的風沙就是民歌和愛情的媒妁,在那些早已過去了多少年的日子里,我們的先民連同他們的綿羊一起來到山上。早年間的雨水阻斷了這座山和那座山之間的連接,讓他們的呼喊變得更加綿長。蒼涼的西風和冷峻的山巖記錄了邊民們關于愛情的誓言:
陽婆婆出來照西墻
愛妹妹的心思一肚肚裝
手拿上刀刀磨石上杵
你不信我就豁開肚
關于愛情,前世注定,今生只需執著濃烈的表白。劉志成透過這樣一種溫暖而純凈的歌聲,洞悉了邊民們愛情的姿態和著火的內心。在過了一座山,又是一座山的世界里,邊民們看著一年年草青草黃,愛情也即將老去,他們以苦難為薪,燃著了內心,并讓這場火災一直蔓延下去。這些隱隱的火光灼痛了劉志成的眼睛,他抹去眼角旁邊即將落下的淚水,將民歌定義為愛情,并以此來安撫邊民們躁動而又渴盼的內心。
劉志成善于從民間發現資源。民歌就是這些資源里最為動人的一種。劉志成認識到苦難對于自己的意義,就像一個癡情的女子對于自己認準了的后生那般的堅定和決絕。在民間,會有一些癡情的女子對自己的意中人說:
麻柴棍棍頂門風刮開
你要有心今黑夜來
劉志成的力度在于,他一把推開那根陳辭濫調的麻柴棍棍,把冒著血泡的苦難、帶著腥味的苦難全部放進門來,這構成了他散文最大的特質。劉志成的散文是和我們失散已久的粗糧,這粗糧能讓你哽在喉中難以下咽,但吃下它會讓你的脊梁挺得更直,雙腿更加有力。因為,這個時代,粗糧一般質樸無華的作品已經成為一種稀缺資源,深埋在地下,不見天日。讀邊地的這段時間,我感覺我來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這個地方沒有我常常見到的事物,比如對愛情的言說,香車、美酒、失戀、自虐、孤獨、自閉癥。這些東西仿佛是這個軟體時代在大病發作之前所必不可少的癥候一樣,充斥了我們的眼球。我在邊地中經常能夠感覺到粗礪的風沙撲面而來,帶著腥味的苦難一點點滲透進來,這是一種難得一見的氣味。
少數意味著孤獨。很多人都向著熱鬧的方向投奔而去的時候,有一個人留在原地整理思緒,看著虛幻的繁華一點點凋零。在一片孤寂的水域中,他的理想就是一條魚的理想。也許世間已經沒有那么多孤獨和苦難可供我們咀嚼,但即便是這樣,在蕭瑟的風中做一名為人所不知的騎手,把手中快要生銹的長予迎風一擲,聽著它劃破天空的凄厲之聲,何嘗不是一種寧靜而清高的自娛自樂。在或寧靜或喧囂的書卷中,我曾經讀到過不少風景,大多浮華,少有清麗。在劉志成的眼里,他來到一片湖泊的邊上,理想就是投身水中,變成一條魚,尋找其他沉默不語的同類。在這片無名的湖泊的邊上,劉志成發出囈語一般的聲音:“水面上驚起了一群魚鷹,沿著一種高度扶遙。海子也受了感染,嘩啦嘩啦的激情塞滿了這偌大的世界。陣陣浪頭如奔馳的千軍萬馬,制造了一片令人透不過氣來的壯觀。此時,飄渺而真實的藍色表達的是飛翔的愿望。你,也溶入湛藍……分不清哪是藍格瓦瓦的海,哪是藍格英英的天,哪是自己?你完全走進一幅裸露在現實之上的藍色意象畫。水聲……攏來,你抵達了臆想中的殿堂,你看見一些人千方百計地走向燈光迷離的城市,而另一些人又日夜懷想樸素的鄉村。這樣的時刻,又將擊傷或者鍍亮誰的守候?誰說浪涌沙灘不是一種境界呢?”(劉志成《藍湖泊? 白湖泊》)
在為數不多的描寫景色的散文作品中,這一篇令人心動不已。這是一篇關于飛翔和溶入藍色夢想的宣言。這篇宣言寧靜而湛藍,同時深刻而又犀利的劃破了我們內心世界那些色彩雜亂、斑駁無序的夢想。“你看見一些人千方百計地走向燈光迷離的城市,而另一些人又日夜懷想樸素的鄉村。這樣的時刻,又將擊傷或者鍍亮誰的守候?”這片湖泊就是一個人的靈魂棲息之所,沒有塵世之間欲望奔騰的噪聲,只有對于飛翔、棲息、藍色、夢境、絕塵、離世,這些事物頌經一樣的呤唱和描述。這片湖泊在劉志成的眼里,已經成為一面旗幟或是一桿經幡。藍色的湖泊上蒸騰著一層藍色的憂郁和夢想,如同天堂里的馬匹,靜靜棲息,停息了奔騰的夢想,遙望著一切遠離的和一切靠近的,如同遙望著自己體內淡藍色的血液汩汩流淌。掛滿欲望的塵世之樹遠在湖的那一邊。
如果說劉志成的整體風格是粗礪而難以下咽的,那么這篇豪放之中透著婉約的作品,則向我們展示了另一面的劉志成。向我們展示了粗礪之中的溫婉與詩意。這個詩意不是慣常意義上純粹溫和的詩意,是溫和之中裹挾著粗礪與尖銳的詩意,是可以隨時劃破你的血管,讓血流出來,讓你清醒的詩意。所以,劉志成在這篇散文的最后,以一個清醒著的農夫的姿態,皺緊充滿憂患的額頭說:“歲月……在湖水中走動。但沒有湖水的城市,除了貧瘠一種渴望,又能怎樣呢?與毛烏素共守純樸的……依然是那一個個幻美的湖泊。在物質的旗幟里,它該是醫治一些農人追慕城市嘈雜與迷離的液體吧。”
如果說《藍湖泊? 白湖泊》是用一種濃郁的唯美和夢幻的色調涂抹出一幅靈魂水域的圖景,那么,《傷逝的雪祭》則用一種陰冷而壓抑的筆調,向人們展示出了鄉村內部深深隱藏著的血淚與苦痛。這是基于愚昧與傳統雙重壓力之上的苦痛,再加上劉志成低調而含蓄的言說,這種苦痛的生活在我們看來無異于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因而,這種痛苦同時也就具備了宗教色彩的苦難與悲傷。人生的痛苦、幻滅、消逝、追問,就在這篇令人異樣悲傷的文字里展露無遺。
自己死去的妹妹在寒冷的冬天讓作者無法安寧。當作者懷想起自己曾經親歷的一件事情,就是親眼目睹在醫院里死去的女孩子,被人買去與死去的親人合葬,他內心的痛苦與困惑更加深重。他說:“2001年的一個茫茫雪天,鄉下的表叔找上門來,凄愴地說:一個女骨,4000塊啊!狗日的警察查得緊呀,就看娃娃你了……表叔愁云滿臉,聲音中滲滿了蒼涼。(城里規定尸體一律火化,但家鄉有人認為,全尸的女骨同死者火化才符合鄉俗。)望著表叔皺紋簇疊的臉,想著農村神秘的合葬和緊巴巴的日子,我沉默了……當我看見他們將那個十幾歲的女尸從醫院的太平間抬出來,生硬地扳成坐狀,放進出租車時,我的心一顫。我很后悔答應護送出城。飛翔的妹妹,還擁有一場雪;但女孩呢,女孩又有什么?如果妹妹是和女孩的年齡一樣時飛翔,那等待她的又是什么?我通身一陣發冷,再也不敢往下想。很多年來,企圖竭力走近記憶中那片清晰無比的雪地的我,雖然總看不清妹妹仙仙的模樣,但我確信她在天堂微笑。”(劉志成《傷逝的雪祭》)
在降雪的鄉村,作者的妹妹高燒死去。未滿十二歲的人在鄉村死去之后,不能進入墓地埋葬。作者在這里用了個輕盈而富有詩意的詞語:飛翔。透過這個詞語,我隱約感覺到了作者此時內心深處那無法觸碰的傷與痛。由妹妹的死去,作者想起了那個親眼目睹的死去以后被別人買去的女孩。作者感到了冷。在這里,作者讓我們感到了鄉村的方向吹來的陣陣寒意。有些事情,并不僅僅因為是貧窮。這個昏黃而寒冷的村莊,它失去了往日的純樸與寧靜,變得令人感覺陌生和極度憂傷。潛藏的原始、隱含的暴力、深沉的追問,這些因素一齊出現在劉志成的這篇散文里,讓人慢慢體會出了另外一種意義上的痛苦。這種痛苦是深沉而又博大的,由妹妹的死,作者想到了很多夭折的孩子,想到了一種異樣的痛苦。在這里,作者的肉體是痛苦的,精神卻高度自由,仿佛變成了飄飛在鄉村空中的一片雪花,從高空俯瞰這片鄉村,最終又緩慢地落到這片鄉村的每一件事物上面。巨大的痛苦覆蓋著這片鄉村,人們對一具純潔的少女的肉體簡直到了膜拜的地步,而這種膜拜卻又通過金錢得以實現。肉體與金錢交織在一起,讓人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怖與窒息。構建起了一種高于原罪的批判觀點。
附著在肉體之上的欲望,隨著痛苦的河流一起流向遠處。逝去的妹妹讓作者經過痛苦的洗刷之后,變得異常清醒和悲憫。妹妹幼小的肉體在這里成為一種苦難的象征,成為對寒冷的鄉村最為有力的控訴。面向死亡而無法安葬的肉體是令人痛苦的,而尤為痛苦的是活著的人們的麻木和解脫感。這種沉重的現實令作者始終無法擺脫對死者的追思和對生者的追問。從這個意義上說,劉志成在這里創作出了一個任何人筆下都沒有的,全新,同時也是陌生的村莊。
同類型的作品還有《待葬的姑娘》。可以說,《傷逝的雪祭》和《待葬的姑娘》兩篇散文作品所流露出的氣味已經遠遠超越了苦難的范疇,上升到一種對人性深處的丑惡靈魂嚴加拷問的高度。在這里,作者直指人性,并隱約向讀者透露出了鄉村苦難生活的部分根源。《待葬的姑娘》中,那個花錢買回來的女孩長年被關在一間破房中,與她作伴的是一只同樣弱小的老鼠。女孩的命運就是最終等待著陪葬時刻的到來。而這個時刻什么時候到來,就取決于她患病的身體什么時候支撐不住倒下的那一刻。比死亡更加令人恐懼的是孤獨。前來為女孩送飯的患有癡呆癥的表弟無情的扼殺了小女孩賴以作伴的老鼠。作者在這里用這樣一個象征,向我們預示了女孩最終的命運。也暗示了自己孤苦沉痛的心聲:“窯里的光線很暗。地上鋪了一層糜草。一條爛氈子展在草上。幾只老鼠在咯吱咯吱地嚼著草頭。我們的出現,驚擾了它們。只有一只小老鼠和我對視了幾秒,其余的皆放下嘴頭的活,匆匆鉆進草堆不見了。空氣里溢滿了尿騷味,我不由得捂住了鼻子。那個女孩蜷縮在氈上,默默地用蓬亂的目光展開了一個午后的光芒。女孩像四五歲的孩子大小(實際年齡已21歲了)。從窯里左角上的一個木頭樁子上系著的一條粗布繩子拴在了她的腰上,繃得筆直。涂了蠟似的臉色浮腫得如遭了霜的農作物蔫蔫地提不起精神。眼眶深陷下去,那種本該像雨后的玉米葉子樣的鮮活也不見了,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無法言明的渾濁。干裂的嘴唇布滿了血痂,一張一合地扯著微弱的氣息。下身蓋著一塊極臟的紅布,一角已被她抓在雞爪似的手里,極慢地抖動著。半截沾滿屎尿的裸腿露出,瘦得像漚過的麻材。氈子濕濕的,腿浸得暗紅,被指甲摳得爛糊糊的,發了膿,已經看不出有一塊完好的皮膚了……淋淋的陽光沉重地掉在了女孩的腿上,寬容著數十只蒼蠅丑陋的笑聲。我幾乎要窒息了,心好似千斤重石壓著。生命只有一次,而她主宰了自己嗎?生活的無奈,使女孩的親人們呈現出怎樣的一種瘋狂呀!他們心中留下的慘痛會惦念成額上的皺紋嗎?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呵,一根血脈連著,又怎能不懸著心呢?……想著這些,我驚駭地閉上了眼睛。痛苦是不能轉嫁的,如果能,這時候我愿意替代。”
作者在文中說,他為了一個弱者而把拳頭砸向了另一個弱者。作者在這里陷入一個兩難境地。他無法在此找到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文本深沉而含蓄的表達出作者在沉痛的現實面前的無力。同時也給人們留下了很大的思索空間。
青年評論家謝有順說:“寫作不是用智慧來證明一些生活的經驗和遭遇,而是用作家內心的勇氣去證明存在的不幸、殘缺和死亡的意義,以及人里面還可能有的良知和希望。”這一點,劉志成做到了。
閱讀劉志成的《邊地罹憂》,有時你會碰到這樣的現象:“裸坦的渴意”。裸坦是什么?劉志成曾經解釋說裸坦是自己新創的一個詞。我想了很久也沒有辦法給裸坦一個合適的解釋,但是讀完這篇文章,我的心中確實產生了深深的裸坦的渴意。無法用準確的詞語來解釋,但可以用體內尚存的感覺器官來感知這個詞。這個詞如同漆黑的夜晚盛開的花朵,埋藏了很多猜想和可能。裸坦做為一個意象,被作者恰當地覆蓋在一座名叫三臺基的水庫上面。一座目光明凈的水庫,曾經活在人們美麗的傳述和作者的臆想之中。有一天,作者真的來到這座水庫,他看到了什么?“但迎接我的是怎樣的一幅破敗的畫呀!湖水一片昏黑,紅黃色的水虱子密密麻麻地涌集在湖岸浸在水中的石壁上。幾股濃稠的城市工業排污水正傾瀉入湖。嵌入土中的破酒瓶和白色的塑料袋隨處可見。蚊子在我的雙目與天空之間嗡嗡飛舞,綿延了整個湖面。空氣中帶著一股奇臭的味兒,我不得不捂住了鼻子。
我感到一陣恐懼,屏住呼吸拼命地向后跑。頭頂暈開的蚊團,也因我帶起的風,掀起了一條飄條,緊追著我狂舞。直至沖到幾百米遠的綠意連成一片的玉米地旁,我的眼睛、心臟、情緒所遭的迫害才全告消失,長長地透出了一口氣。我枯木一樣靜靜地停下望著三臺基湖,腦海里一片空白……”(劉志成《裸坦的渴意》)
在一片荒蕪的失望面前,作者變成一段枯木。思想的馬匹無法度過現實之中沉重而粘稠的水面。夢想破滅之后的沉重和難以言說的失語的感覺再度籠罩了作者,也籠罩了讀者。深重的渴意裸露在鉛灰色的陽光之下,這是一種無法救贖的失望感。作者用了這樣的詩句來表述自己的心情和感受:“大地潰爛的肢體/橫陳曠野的冷漠/罪惡,謊言……與逃亡/沒有比干渴的恐懼,更為驚心……床。床。龜裂的胴體/更像大地慘痛的夢境或花朵。我在自己的心跳聲中證明了一種水的氣息的存在。我看見了一只只瀕臨死亡的羊子因水而蹦跳。我看見了一張張干燥的面孔在水氣吹拂的日子里開心一笑……”
透過這些充滿焦躁和渴意的句子,我們不難看出和苦難近在咫尺的作者,是怎樣透過苦難看見了嵌在現實的軀體之上的疾病和罪惡。人們對生存環境的掠奪和破壞,已經在現代構成了剜肉補瘡的絕好寓言。作者通過水這一意象,折射出了現代社會之中人類對生命自殘一般的破壞和麻木。如果說《傷逝的雪祭》和《待葬的姑娘》中,所表露出的是一種超越苦難的意識,那《裸坦的渴意》一文中所流露出的就是一種深刻的大苦難的意識。這種苦難意識事關大地和生存在大地上的人們。在那些已經瀕臨干涸或者被嚴重污染的水域,缺水的人們渴盼的眼神和動物們近乎瘋狂的奔跑,都只不過是為了得到一點賴以生存的水。干渴像一只火紅的老虎,追逐著逐漸遠離的人們。在無人生存的地方,大地龜裂,死亡與痛苦慢慢暴露出它們的真相,仿佛盛開在大地之上的惡夢或花朵。花朵這一意象十分恰當地反映出作者面對遭到污染的環境和嚴重干旱缺水的地區,在痛楚的心情之下所產生的嚴重扭曲和變形的幻覺。
可以說,作者的意識高度在《裸坦的渴意》一文中得以最大限度的完整表述。
在《邊地罹憂》第二輯《穿行邊地》中,作者通過一系列寫景散文,向我們展示了他另一面的才情。這里的寫景不同于一般的景物游記,平鋪直敘,如數羅列,仿佛用文字來為大家作導游。劉志成的寫景散文中看不到上述各種現象。在他筆下,景物都被賦予了獨特而生動的意義。比如《浪了一回東風峽》,比如《踏過駝峰上的黃昏》。前者將夫妻之間恬淡而純樸的愛情融入清冽明凈的東風峽:“水聲嘩嘩,越發顯出峽谷的寧靜。幾只灰鴿在峽中高高低低地盤旋,沉寂中點綴的兩聲咕咕清鳴,旋即被寒意冷凝得無影無蹤。我躁雜成疾的心就染上了一些峽谷的禪意,一躥一躥地捂蓋不住。你在想什么?嗯?鴿子是無所謂高處與低處的,河水也是無所謂左岸與右岸的,但人呢?聽著我禪意的心靈體驗,妻的眼珠在峽谷的水聲中光芒眨動……”(劉志成《浪了一回東風峽》)
在冬日冷凝而輕靈的東風峽深處,作者用心濾去厚厚的塵埃,觸摸到夢境一樣幽深的安寧和純凈。在這里,作者仿佛變成了東風峽上的一莖野草,隨風飄搖,無所謂左右,也無所謂遠近。禪意隨風而來又隨風而逝,一切都變得模糊和不確定,一切都變得空靈而悠遠。在如水一般寂靜的時空中,作者巧妙地完成了對自己也是對讀者的心靈過濾,把一幅經過禪意洗濯的鄉村景色,把一幅充滿青草味道的自然圖景呈現在我們眼前。同時也就使這篇散文烙上了深深的屬于劉志成的印記。
在散文《行進毛烏素》中,作者首先向我們娓娓道來這是一片怎樣的世界:“目光所及的地方,就是夢想燃燒的地方。”在作者眼里,毛烏素仿佛是一個歷經滄桑的闊大村莊,這個村莊干旱少雨,人們可以見到的活著的東西并不多。然而作者在此時卻說:“金箔的沙峰以蛇的姿勢蜿蜒。丘尖綠色蕤蕤,直向汗水漓漓的我涌來,以一種令人心旌搖曳的沉迷,裹住了整個天空。陽光水一樣滑過丘尖,像我濕漉漉的心情。”
陽光下的毛烏素像是一幅盛世的圖景。作者眼中的毛烏素更像是一幅色調凝重的油畫。然而,總歸是一幅虛幻的海市蜃樓。作者說陽光水一樣滑過丘尖,像我濕漉漉的心情。然而,現實中的毛烏素和真正的水分與陽光距離太遠。人們對毛烏素的成因認識也太過浮淺。人們渴盼雨水,卻沒有人珍惜這片黃昏中的村莊。陽光當空,萬里無云,在如此的灼熱和炙烤中,作者卻發出了清醒而充滿渴意的追問,這一聲追問,如同一記響亮的鼓聲響起在我們日漸蒼涼的靈魂的高地上:“蒼黃的顏色歿去了毛烏素多少傷痕?一派寂寂淹沒了毛烏素多少渴望?而我一聲嘆息,又有多少份量?……沒有一個人真正進入過大漠,我們所謂的穿行,只是抵達了它繡在胎衣上的干燥。除了干燥,我們還能收獲些什么呢?而我們所謂的神秘,是建構在遠距離上的。靠得太近,毛烏素在我們腳步與目光的敲擊和探詢中除了不知所措,還又能怎樣?”
毛烏素仿佛是橫亙在人們面前的一道巨大的謎題。又仿佛一張綿延不絕的喑啞脊背。在它黃色的沉默而前,人們自以為深入了它的內部,但是,所有的猜想都如同陌生的過客,無法深入它的內心。人無法深入一片沙漠的內心,人無法深入人的內心。無法深入,任其荒蕪。在這里,毛烏素已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一片巨大沙漠,它成為了一種人文象征。成為人類文明生長與毀滅的象征:“苦難。悲涼。/五千年的寒霜洶涌/民歌凋零的北方/馬隊消逝的北方/獸夾塵封的北方/風沙裹挾/歲月/穿行其間/丘塬荒頹/河床裸坦/一個人孤獨地走過/目光憂傷的苔蘚/一路蔓延”淡淡的詞語,悲涼的語境,憂傷的心情。我們驚嘆于作者大氣而厚重的文字的同時,不得不稱頌他拒絕平庸、追求深刻的寫作精神。曾經的綠原,現在的荒漠,這期間曾有多少變亂與痛苦折射其中。作者用寫意的手法,淡遠而寧靜的表述出了人類變遷的歷史。人類對自然的破壞。人類自身命運的去向。這些都成為作者追問的對象。在毛烏素深黃色的暗影中,我們隨處可以看到作者深沉而痛苦的追問的身影:“是一種什么樣的力量,使陶片古典的色澤和先人游蕩的靈魂,在大漠上完成了一種震懾心靈與淚光的光芒?所有的生命都與土地有關,所有的消逝都與生命有關,沙地上的殘骨碎陶又能證明什么?透明的心事靜立在夕陽里,一閃一閃的目光又能讀出什么?漸漸收緊的夜幕又能隱藏什么?沙子是銅汁的,夕陽是銅汁的,穿過心頭的那汪憂郁也是銅汁的,但觸摸到一些蒙塵細節的我又能怎樣?”
或許那些蒙塵的細節里包藏了先民們遷徙的和秘密和眾神死去的情景。或許銅汁一般的沙子下面曾經有很多迎風盛開的花朵。在作者汪滿憂郁的內心深處,或許正在生長起許多關于淚水和草原的傳說。在作者只身一人的追問中,我們看到了清醒著的靈魂那驚人的力量,也看到了閃爍著古銅光澤的語詞,是如何艱難地跋涉在一片無人的荒原之上,那身影令人淚落如雨。
還有兩篇散文在這里不能不提,這就是《懷念紅狐》和《祭奠白鴨》。這兩篇散文通篇都在描述動物的心理與行動,看似與人無關。實際上,通過描寫人與動物的關系,也暗喻了人的情感與內心世界。文章用語樸素,像是世界原初時候的樣子。沒有華麗的色澤與影調,也沒有人為的抒情和喊叫,很好地保持了一種平靜敘述的姿態。然而,正是這樣一種寧靜而內斂的風格,深深的打動和吸引了眾多的刊物與讀者。本文被許多人稱頌和學習,也被很多家刊物相繼轉載,顯示出了作者的才情與實力。文章中的故事很簡單,一只紅狐為了喂養幾只出生不久的小狐貍,經常來“我”家偷雞,家人想辦法捕獲了這只紅狐的幾只幼崽,準備誘擒這只紅狐。然而,當紅狐真正到來,人們卻被它的舐犢之情所感動,放歸了幾只小紅狐:“紅狐一路尾隨著我們,凄涼地干嚎著,引得我布衫襟子上的四只小狐崽也哀鳴不止。我不耐煩地趕了它幾次,它都不走,直到快進村時,它才站定,干嚎著望著我們,引得村中的狗也狺狺不止。我的心一軟,站定就要央爹放下狐崽,猶豫了好一會兒,忽想起那只預備我學費的花母雞來,遂把心一橫向紅狐狠狠唾了一口唾沫,掉頭追上了爹。不久,我在小學語文課本中學到了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里的一段文字。當我讀到老麻雀為了救護小麻雀,在龐大的獵狗面前奮不顧身時,我不禁有眼淚滑落雙頰,混著鼻涕一起淌下了嘴角,而其他的同學卻一臉的輕松,我暗暗慶幸自己幸虧遭遇了紅狐,才在童稚的無憂無慮中辨別出一種特殊的味道……那時,四只狐崽只有一個多月,還沒斷奶。它們通體雪白,只有鼻頭和尾巴發紅。母親用玉米面糊糊每天喂它們,間或也到鄰居家討些羊奶給它們改善一下伙食。我這才明白紅狐偷雞原來是為了這四個小狐崽子。我越來越喜歡這四只狐崽,常逗著它們玩。這種人狐和諧相處的局面剛剛維持了不久,一個月光朗朗的半夜里,院中突然響起了長嗥聲。睡夢中驚醒的我揉揉眼幾乎懷疑自己還在夢里。我扒起窗子上的貓眼洞布向院中一看,只見那只紅狐昂著頭站著長嚎。屋里的四只小狐也哀鳴起來,屋里屋外的狐叫聲凄涼地響成一片,引得村子里的狗也汪汪地叫了起來。紅狐仿佛沒聽見沸沸的犬聲,長嗥著立在門扇上,用爪不停地抓著門。我心里酸楚楚的,正要央爹放了狐崽,見爹操起頂門棍,去開門,卻被母親劈手奪下了。我跳下地,拉開門,狐退到了院中,哀鳴著伏下前腿。我發現紅狐已比那日見時瘦了許多,雙目黯然無神,表情呆滯地望著我們,眼角隱隱有淚痕。很多年后,紅狐哀痛的嚎叫聲還清晰地回響在我的耳邊,輕輕地觸到了我的記憶,讓我變得傷懷不已。我曾試著將那份感動講給一些城里朋友分享,但他們一臉的漠然,反揶揄我是艷遇了聊齋里的狐女了。一股悲哀突然襲擊了我,我知道一種東西在生活中已丟失了,它再也不會回來了……記得當時,我正用手臂抹眼角上的淚,爹喊狗聲猛然在院子里響起,我不由得心頭一緊,才發現是鄰居家那只高大威猛的狼狗已出現在院子里,齜著牙,喘著粗氣要向狐發起進攻,被爹死死抱住脖子。紅狐還沒有走,只是嗓子已嘶啞,發出一種揪心的音節。母親抱了四只狐崽,輕輕放到了大門外,紅狐迫不及待地叼起院中的一只柳籃子,放到了狐崽們身邊,低低地叫了一聲。四只狐崽便爬了進去。我要過去阻止紅狐帶走籃子,卻被母親一把拉住了。紅狐叼起籃子,看了看我們,便飛快地躥出,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劉志成《懷念紅狐》)
故事就是這樣簡單而樸素。然而,故事中如水的情感卻一點點洇濕了人們的內心堤岸。在日益冷漠的世界,寧靜的鄉村一角,一些人保持了干凈而柔軟的內心,面對幾只聰明而弱小的生靈,他們放逐了自己內心深處的貪婪和惡意,使這幾只生命得以保全。文中沒有抒情,也沒有議論。然而,我們在作者平靜的敘述中,卻分明感覺到了什么。在幾只弱小的動物面前,人們找回了正在喪失的一部分良知和感覺。幾只紅狐好像一團灼熱的紅色火焰,在黑夜的世界里照亮了人們良知的小徑,人和動物的感覺在瞬間相通。良知、寬容、饒恕、博愛的氣息彌散在文中。仿佛微風吹過,神在降臨。這樣的鄉村和這樣的人們,讓我們懷念不已。讓我們想起五月的村莊,雨水和麥地,讓我們想起人的靈魂、自尊,飛翔在空中的自由和夢想,這一切,無不印上了作者獨特而深沉的人文關照。
我們無法從眼前揮去《邊地罹憂》濃烈的憂患氣息,這氣息裹挾著沙土的味道、鹽的味道、以及馬在奔跑、鴿子在飛,這些生命中無法短缺的東西。在茫茫邊地,作者的身影無處不在。他仿佛掌著油燈,飄泊無定的行吟派詩人,在夜晚咀嚼苦難,隨風飄拂,仿佛一粒種子,散發著青草的氣味,深深地附著在古銅色的苦難之上。又仿佛遠天邊上的星辰,以苦難為鼓,發出震耳欲聾的高音,淚水浸透大地,鼓聲響徹靈魂。
(責編:何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