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來,淅淅瀝瀝的雨落個不停,打濕的心情潮潮的,讓人振奮不得。人說一場秋雨一場寒這話一點不假,本是秋高氣爽收獲湛藍心情的季節,卻也陰霾不散。情隨物移,失落是否從此展開,不得而知。人在世不可預見的事多了。生活節奏的加快,生存環境的改變,讓你來不及細想,便仿若人似物非,逝世以絕。
川水長蜀道遠,看著一江秋水復東流,茫茫九派蒙煙雨,知道彼此和這個世界已經深深的融為了一體。我們離不開這個世界,就像總也離不開的一江秋水,就像那如今無端又新多出的巍峨矗立的三峽大壩,物與人所居,禍兮福所依。奔騰不息磅礴千里的大氣之勢,已經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攔腰截斷巫山煙雨。高峽出平湖,神女應無恙,猿徙聲境遷,祖籍已難覓。
記得初回祖籍的時日是在少年的西北,一家人來到山城,攀朝天門的江階而下,輕舟簡從,坐江船放流而歸。我不能說清當時父親心中的曲衷,只依稀看到父親滄桑的眼角掛著淚珠。誰在三峽深處住,獨憑欄,淚迷蒙。青山關不住,腳步卻匆匆,驚回首,雨如注。那年秋,夏暑西風正過盡,走出西北卻是十年的等待,思鄉的情懷。然而十年的屯荒歲月只能是在文革的歷練中蕩滌,從石城到大泉溝,再入南疆,直至遷居博湖之濱,從沒有停止過漂流的腳步,都是為了一個邊疆建設的題目?;剜l探親才暫時離開西北,那是父輩的第一次,也是我的頭一遭。山在江水的眼前流動,水載著游子的近鄉情結走進天府。物豐人樸,川江號公已無從覓蹤,只有湍急的浩浩長江之水助瀾推舟撫慰心情。雖然旋渦四起,浪扼飛舟,蔥蘢的山嵐卻是西北不能比擬。
江晚燈影稀,船靠新田,山路彎彎,曲折婉轉無人煙,盤旋逶迤家不遠。好在父親從小就在江邊長大,憑借著記憶引領我們歸家。常于戈壁寬敞的地面上行走,此時的我怎么也不適應山區的崎嶇小路,爬坡氣喘噓噓,下坡舉步維艱。即使這樣還是小心翼翼圓睜著雙眼,興趣盎然的穿巖跨溪。當走進一方山腳的堰塘,父親手臂一指,才朦朧看到遠處的鄉村。不用說那就是父親的家了。原來家是這樣遙遠,且不用說母親的江城。
回望江山,遠是天崖近是鄉,一縷炊煙,幾多等待。香火高燭照燈臺,蜀國故里青衣還。我們是哪里的臣民呢?胡服的布衣,漂泊的浪人,即使走到天涯,都有葉落歸根的念頭。這就是黃種人,純純的血統,深深的鄉戀,正是這種父親的思念把我第一次帶回了天府。如果沒有這次的回歸,也許我的下一代或是下下一代,就永遠泯滅了歸鄉的念頭。
推開柴門,兩眼已經昏花的爺爺拉開了門栓,屏息注目,一剎那的驚喜,讓淚水模糊了雙眼。終于回來了,大漠的兒子,父親相擁而泣,我們只有癡癡的佇立,等爺爺泣及而喜的回轉身來,我早已顧忌不上親人的問候,撲到了爺爺的懷里。還是那樣的慈祥,還是蓄滿下顎的長須,當年帶我稚童成長的形象仍就沒有改變,只是如今步履蹣跚,銀發白首了。
看著爺爺笑彎了眉,不時嘴里招呼著幺爸拿出剛下樹的川橘,往每個人手里塞。川府的水果,紅澄澄,燦燦。話不完的甜,蓄不盡的果汁帶著濃郁的酸甜清香在心里,別是一番家鄉的滋味。山永遠是青岱蔥郁,近在眼前,就象大西北那樣遼闊無邊。感受著融融的親情,感受著秀美的村莊。這就是我的祖籍,一個三峽人家的血緣親脈。
那年臨別家鄉,記憶最深的是父親圓了爺爺的夢,找來木匠,精心選材,為老人打好了棺槨,直到新漆油面停放進偏房,才目送著爺爺含淚的笑臉離開了村莊。
時過境遷,爺爺仍安息在三峽高高的山嵐,而父親已經長辭大漠,永無歸日了。
時光輪回,等我定居江城,已經淡漠了家鄉的阡陌,模糊了三峽的輪廓。而再聚首家鄉的親戚,已是三峽大壩炮聲隆隆的前晝。
家鄉要淹沒,祖居需遷移,庫區的原居民里走來了幺爸一家。家是政府新蓋的樓房,就在古老的荊楚大地的仙桃,一脈的江流,只是多了湖泊水鄉。順流而下,喜相重逢,好大的一家人,田園鄉水,物豐人歡。只是沒有了前輩,因為他們已將生命的根須深深的扎在了三峽的土壤里,永遠的陪伴那一塊土地,日出而生,日落而息。
江水長流,我心永恒,載不完的三峽情,走不完的人世路,腳步匆匆,從春到秋,一代又一代,周而復始就像這浩浩的長江之水靜靜的流淌。不管她源自哪里,都會滋潤撫育她的臣民。因為這就是力量,這就是華夏的血脈,淵遠流長。
(責編:白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