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最輝煌的記憶就是在河州城0031部隊當兵的經歷。以前的河州城就是現在的甘南臨夏回族自治州,位于甘肅省南部。世代生活居住著回、漢、東鄉、撒拉、土族等民族。
作為古代重要的軍事要塞和商市,河州自古以來就是溝通中原與西域政治、經濟、文化的紐帶。從秦漢開始,曾設制縣、州、郡。在中國歷史上,每當北方烽煙四起、軍閥割據時,這里定是兵家必爭之地,故有“河湟重鎮”之稱。以前,這里曾是絲綢之路上“茶馬互市”、商賈云集之地。因而河州還享有西部“旱碼頭”之美譽。
從這一點意義上講,父親作為一名共和國的老兵,在解放初期,和戰友們一起駐守西北邊關重鎮三年。也是功不可沒的。父親參軍前只有初小文化,在部隊學習以后水平提高了不少,平時寫寫算算沒一點問題。他退伍回來時還帶了幾本《解放軍文藝》,成了我們兄弟童年時代唯一的啟蒙讀本。點燃了我野心勃勃的英雄夢想。那幾本發黃褪色的雜志至今還藏在我大哥的書柜里。
父親唯一的寶貝就是他睡覺時枕在頭底下的枕頭匣子。那是一個中間凹,兩頭翹的紅色小木盒,盒子上時常掛著一把小鎖。那時我們家里只有一大一小兩樣家具,一件是我母親出嫁時帶來的木柜子。柜子接近正方形,里頭放著全家人僅有的幾件衣物。另外一件小家具就是父親的枕頭匣子。母親的大柜子從來不上鎖的,平時把栓子扣上就行了。枕頭匣子雖然被父親的頭上的腦油弄得油漬漬的,可它是家里唯一上了鎖的東西,總弄得我們心里癢癢的,老想知道那里頭到底藏了些啥玩意。
我是兄弟四個里頭最費事的,排行老三,是個嘴尖毛長愛倒騰的家伙。
大概在我上三年級時,在一個夏天的中午,大人們都下地去割麥子了,我獨自一個人躺在炕上睡午覺。醒來時,正午的陽光從房檐上斜射下來,穿過糊在窗欞上的破紙片照在我的頭臉上。光線里有些精靈狀的東西在飛舞著,那是鄉村上空飄落下來的塵埃。我翻了個身坐起來,睡眼惺忪不知所措地發呆時,突然發現父親放在炕頭的枕頭匣子沒有鎖好。我使勁揉了揉眼睛,一下子來了精神,仔細看了看,又把枕頭匣子抱在懷里連搖帶晃。確定小鎖子只是掛在那兒時,我的心里徒然涌出一種做賊的竊喜來。我下意識地朝院子里瞅了一眼,即刻動手打開了期盼以久的枕頭匣子。那里頭分為上下兩層,上面放著一個長方形的小盤子。里面有些黑白照片,下面有一個紅本本和兩張卷起來的獎狀。另外還有兩顆子彈,黃澄澄的,挺好看。
小紅本子是“退伍軍人證明書”,父親的軍銜是上等兵。小本子上面有部隊里帶國徽的大公章和國防部長彭德懷的印鑒。兩張有些發黃的獎狀上印著毛主席頭像和紅旗,一張是獎勵我父親獲得該部隊“一級投彈能手”,另一張是嘉獎他榮獲“二級優等射手”的獎狀。看到這里時,我的心里有些英雄主義的激情在澎湃著。我繼續翻著那些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父親胸前端著半自動步槍,很有幾分英武之氣。
發現這些秘密之后,我原本想把這些東西拿出來讓大哥、二哥他們看看。又害怕父親一生氣把我收拾一頓,最終又把那些東西原款放了回去。
過后不久,趕上父親高興的時候,我們纏著他打開了枕頭匣子,里面的東西終于正式登臺亮相了。父親弄了一個小鏡框,選了一些照片裝了進去。還給我們講述了他在部隊上的軍旅往事。
父親是1955年冬天入伍,1958年年底離開部隊的。他們當兵部隊條件十分艱苦。主要吃的是蘿卜、白菜和土豆,逢年過節時有豬肉、粉條。冬天的甘南山區天寒地凍。父親后來的風濕腰腿痛與當時的生活不無關系。父親當時是步兵,除了苦練戰術本領,加強政治思想教育之外,部隊上還講習文化課。父親當兵之前只念過不到兩年書。在部隊學習了三年,也就相當小學畢業了,這為他日后的生活奠定了文化基礎。在解放初的年月,“備戰備荒為人民”是共和國的主要任務。父親作為一個上等兵,投彈、射擊名列前茅。算是一個優秀的士兵了。父親經常感慨萬分地說,當初如果不是你爺、你婆他們再三叫我回來的話,到現在起碼是個連長了。說這話時,父親的目光深邃地眺望著西北方向的天空,仿佛有一種壯志未酬的惆悵與悔恨。后來我們兄弟長大以后,他總是鼓勵我們出去闖蕩一翻。他說你們只要是好樣的,就只管馬跑鞭子揚,盡你們的本事鬧騰去吧。
1958年陰歷年底,父親剛辦完退伍手續,準備離隊時,上級要求甘、青、藏地區部隊延緩士兵退伍離隊時間。連指導員也做工作讓父親留下來,要將他提升為班長。可是爺爺、奶奶死活不同意,他們發電報說我奶奶病危,馬上就要咽氣了。父親猶豫再三,心里酸酸的把準備繳上去的“退伍軍人證明書”收了起來,打起背包回家了。
過了不久,西藏拉薩、山南等地發生了武裝暴亂(陽歷1959年3月10日)。他們團奉命緊急集結,從甘南出發沿青藏公路進藏剿匪平叛去了。在達賴等人逃亡印度后,其他藏區隨后也連續發生了大規模武裝叛亂,直到1962年3月,整個西藏叛亂才全部平息下去。父親他們團人員傷亡過半,他們連隊只剩下連長和兩個兵活了下來。其中一個就是父親最好的同鄉戰友老鄭。老鄭在剿匪戰斗中脖子上挨了一槍,距離嗓子眼不到1公分。大難不死的老鄭放著排長不想干了,轉業到地方煤礦當了個保衛科長。現在退休后每個月還能領到1500多塊錢的工資。
大概從1994年開始,父親他們這些老兵也能領到縣上民政部門發給的幾十元補助款了。聽說現在每個月漲到了一百多塊。雖然沒有多少錢,但是他們心理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那不僅是一名退役老兵得到國家認可和照顧的興奮,更是奉獻精神得到社會尊重的慰藉。父親一有機會就跑到老鄭他們家懷舊去了。老鄭有時也搭車來找我父親回想舊事。兩個人坐在太陽底下抽著旱煙,喝著茶,高一聲低一聲地說著,笑著。兩個人在慢慢逝去的時光里一起懷念昔日的戰友。兒女們現在都大了,各忙各的事情去了。只剩下兩個老人彼此陪伴著孤獨的日子。老鄭對父親說:“老段呀,你雖然比我領的錢少,可你沒有受罪呀,我的一千多塊錢是用命換來的啊!”父親無言的點了點頭。我知道父親是在感嘆那一段丟失了的戰斗歲月,是在后悔自己失之交臂的英雄時代。
奶奶去世時,我正在村東頭的小學校里唱著《學習雷鋒好榜樣》。爺爺、奶奶用她們當初最原始的親情方式挽留了父親出征的沖動,無形中挽救了兒子的一條命,同時也打碎了一個年輕軍人的英雄夢想。
現在,父親的枕頭匣子里又多了一個紅本本,那就是縣民政局發放的老兵領取補助金的證明。
父親回家以后,曾經在縣上的綜合加工廠、大隊農場和公社宣傳隊干過一段時間。經管過集體果園,種過西瓜。還當過兩年生產隊長。他曾經搞過木材加工、水果販運,挑著擔子到礦區賣過豆芽菜的營生。由于他所處的年代距離市場經濟非常遙遠,他個人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改變一個家庭的貧窮現狀。父親最拿手的是修剪、嫁接果樹的本領。每年春季,草長鶯飛,樹木發芽的時候,父親顯得格外的精神。村里村外的鄉親們前來請他幫忙嫁接果樹,誰家房前屋后沒有個幾棵杏樹、桃樹的,父親幾乎是有求必應。手里拿上他磨得鋒利無比的果樹剪和刀片,用布條子一裹,口袋插著幾枝芽眼飽滿的秧條出門去了。主人家對父親好吃好喝伺候著,干活時跟前跟后,臨走時千恩萬謝地送到門外。硬是給口袋里塞上半包茶葉或兩盒紙煙。這時的父親便有一種凱旋而歸的成就感。真正讓父親修剪、嫁接本領產生經濟價值的是1986年以后的日子。那時,渭北高原開始大規模推廣種植蘋果,林果產業成為當地主要經濟支柱。父親把我們家果園里那些亂七八糟的蘋果樹品種及時進行了嫁接改良,大大提高了經濟收益。父親還在圍墻犄角旮旯處保留下來幾棵水蜜桃、梅子樹、杏樹和梨樹,使我們可以吃到多種水果。我見過父親修剪、嫁接果樹的情形,他先在要嫁接的果樹樹枝上鋸開一個茬口,再根據樹枝粗細把準備好的秧枝削成斜坡狀,嚴絲合縫的插接好以后,再抹上泥巴,包上塑料紙。確保保溫、保濕。父親嫁接的果樹成活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九左右。村里也有其他人會這種技能,但是他們不拿手藝當一回事。只有父親用心去侍弄果木。我一直懷疑父親是把剪刀當成了槍支那樣愛戴,二者的區別在于槍支是用來消滅敵人、保家衛國的,槍支還可以造就英雄。果樹剪是為果木服務的,修剪、嫁接技術可以讓果樹最大限度地為人民服務。對于果樹而言,父親就是一個無名英雄了。
作為一個農民,父親犁、耬、耙、耱各種農具樣樣精通,小麥、玉米、高粱、谷子、綠豆、紅薯、苜蓿等農作物全都耕種過,父親尤其喜愛瓜果蔬菜,門前的一排柿子樹像父親手下忠誠的老兵一樣列隊守衛著。院子里外還有一些筆挺高大的白楊樹、槐樹和桐樹。它們當初是那樣地弱不禁風,鮮嫩弱小。如今卻已長成了粗壯巨木,成了可造之材。它們當中有的樹齡資歷比我們的年齡還大,它們默默無言地與老屋面對著,與父親相依為命。它們扎根在家門口的鄉土里,不因風雨的到來而躲避,也不因主人的遷徙漂泊而孤獨沮喪。想到父親百年之后我們兄弟大多出門在外,沒有人陪伴他先前栽種下的果樹林木時,心中頗有幾分愧對先人的歉疚與不安。我自己其實并不喜歡外邊世界的嘈雜與擁擠。為了兒女們的成長與某種虛榮還是背棄了村莊和土地,也遠離了父親、母親的喂養與共處。
父親一級投彈能手的功力在一次與人打架時發揮了作用。那時我才七、八歲,兩個哥哥也不過十多歲的樣子,一點忙也幫不上。那是1976年10月的一天下午,我放學回家時,看到父親躺在炕上很生氣,臉上一種憤怒的表情在蔓延。母親在灶前一邊燒火,一邊嘆氣。開始我還以為是家里頭兩個人又吵架了,后來母親才告訴我們——“人家把你大給打了”。那是一個貧窮而暴躁的年代。男人隨便辱罵自己的女人,與自己看著不順眼的男人打打鬧鬧是常有的事。我們屬于外來戶,在村子里勢單力薄。而父親又是個脾氣火暴,性格耿直的人,難免會有得罪人的地方。當時他又是村里的生產隊長,分工、派活、分糧、分紅薯的過程中難免有人不太滿意。那天在打谷場上分玉米棒子時,村里有兩個李姓兄弟找了個借口聯手圍攻父親。開始父親猛不防吃了幾下虧,在社員們的拉扯下脫開了身。那是兩個牛高馬大的家伙,從力量對比上父親占不了便宜。一拉開距離就好辦了,父親抓起鄉場上的玉米棒子,像當年投手榴彈一樣扔了出去。后來聽村里人說,我父親彈無虛發,兩投兩中。李家兩兄弟腰背部各自被“玉米彈”擊中了,在社員們的喊叫聲中,父親乘勝追擊,操起一柄木杈順手擲了出去,凝帶著風聲的木杈在距離李家老二腳后跟不到一米的地方落了下去。據說當時的陣勢很嚇人,要是父親再稍微再用點力氣的話,可能就會弄出人命來的。我估計父親當時是手下留情了,二、三十米的距離應該在“上等兵”的有效打擊范圍之內。
在我們四兄弟里頭,排行老三的我遺傳了父親的秉性。性格急躁,脾氣不好,愛與人爭強好斗。而且上學時擅長投擲鐵餅、標槍、鉛球和手榴彈(木制的,包有鐵皮)。因為性情相似,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年輕時,我與父親難以相處。為了家事農活,我倆常有爭端。我曾經頂撞過父親幾次。生兒育女之后,深知為人父母日夜操勞的艱辛與不易。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與父親越來越和睦融洽了,一種親情相依的牽連日益明顯。隔上十天半月不打上一個電話聽聽對方的聲音,心里就有一種曠了課的感覺。
對于軍營,父親曾經是一個能投善射的老兵。對于土地,父親是一個虔誠的莊稼能手。對于果樹林木,父親像是一個老班長。對于后代子孫,父親是一個老兵,甚至是一個營長。他和母親給我們構筑過一個貧窮的安樂窩,就是我們出發遠征的老營盤。以前的上等兵已經教會了我們這些小兵面對生活的困難時,該怎么在人海里單兵操練。老兵退役了,清凈的過日子吧。
1989年春季,我因為報名參軍而耽誤了高考,結果想當兵也沒走成,兩頭落了空。實現英雄夢想的路子一下子被堵死了。心情一度沮喪到了極點,有種絕望的念頭。到了冬天,我和父親在蘋果園里干活時,我說道:“人活著也沒啥意思?”父親看了我一眼,停下手中的鐵锨望著我說道:“對于我和你媽來說,看著你們兄弟長大成人,就是最有意義的事了。”
日子久了,我終于明白生育之樂就是延續生命的火種,生育之苦賦予一個男人活著的責任與希望。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在過去那些窮苦的日子里,人們吃不飽,穿不暖,一個退役老兵,一個農村婦女,能夠養活大四個餓得嗷嗷叫的兒子娃娃,就是干了一項了不起的工程。所謂英雄其實是一種帶著翅膀飛翔的思緒和理想,我們大部分日子是在平淡的光陰里播種收割。這就是生活的內核。
自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對越自衛還擊戰結束以后,中國基本上處于和平時期。經濟建設日新月異,純粹意義上的戰斗英雄就難以誕生了。而我的軍旅情結絲毫沒有淡遠,因為我的骨子里流淌著軍人的血脈。
(責編:白才)
作者簡歷:
段遙亭,陜西白水人,畢業于渭南師范學院中文系,西部散文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