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水河是我故鄉的河。她發源于武陵山脈的崇山峻嶺之間,流經重慶市境內最邊遠的酉陽、秀山兩縣,進入湘西,匯入沅江,歸于洞庭。在祖國大西南為數眾多的河流中她并不出眾,但是因了沈從文先生的生花妙筆,她的別名白河卻是名揚海內外。童年的我有幸隨“右派”父母下放到位于酉水河畔的故鄉,那是一個民風純樸的土家族苗族聚居地,一個與《邊城》故事發生地僅十幾里水路之遙的美麗山村。我的童年生活全因了酉水的關照而豐富多彩,父母黯淡的下放歲月也因了酉水河的撫慰而寧靜幸福。
酉水河是美麗的。那清澈透明的幽幽碧水,那細膩溫柔的銀色沙灘,那珠圓玉潤的七色卵石,那兩岸壁立的巖石青山,山上林立的樹林竹林,林中繁茂的藤蔓花草,草中低吟淺唱的珍禽異獸,無不讓人心醉神迷,流連忘返。
酉水河最美麗的時候是夏秋季節。夏季的河灘是我們不要門票的游樂園,捕魚撈蝦,游泳戲水,劃船撐排……每一個項目都其樂無窮。入秋之后,河灘逐漸沉靜下來,兩岸的一色青山因了紅楓黃菊的點染而絢麗多彩,河水呈現出最純凈的翡翠綠。那“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的絕美景觀,乃是童年的我司空見慣的家常風光。最妙的是中秋之夜,在河灘或坐或臥,或俯或仰,天上一個月亮,水里一個月亮,手里還有圓圓的月餅,耳邊有游魚戲水聲,秋蟲唧唧聲,有遠處的木葉情歌聲,還有半懂不懂的父母關于春花秋月、世道人心的慨嘆聲。賞明月之皎皎,嘗月餅之甜甜,這曾被童年的我,視為最幸福的人生境界。
酉水河是富饒而又慷慨的。那河里的凈水,水里的魚蝦,那兩岸的肥田沃土、玉米黃谷,紅苕洋芋,還有那苗家女子的靈秀嫵媚,土家漢子的粗壯豪爽,吊腳木樓的巧奪天工,哪一樣不是她的慷慨賜予,哪一樣不得益于她的滋養潤澤呢?在被當地稱為“災荒年辰”的全國三年特困時期,許多地方都有人餓死,而沿河的一串村寨都靠著酉水河豐饒的魚蝦水產而安度災年。
酉水河是神秘而有靈性的。據說那河底的神仙不僅主管河里的魚蝦龜蟹,也兼管岸上的是非曲直,罰惡揚善,愛憎分明,靈驗異常。曾傳聞當地有某為非作歹之人,作惡多端,人們奈何他不得,而河神略施小計,他便于一月明風輕之夜失足落水,雖精通水性卻葬身河底。又傳聞一貞潔自愛之女子,被惡人所迫,于一月黑風高之夜投河自盡,因其心地純良,多有善行,故河神大發慈悲,極力護佑,讓不識水性的她安然漂至湘西,且遇良人,結婚生子,生活幸福。一例一例,言之鑿鑿,有名有姓,不由人不信,不由人不心存敬畏而斂惡行善,正派為人。一次,父親天將黑時冒雨駕船渡河,船翻落水,水性不好的他在河中撲騰了好一段才遇救。救他的老船公堅信父親是好人,一直對“右派”父親禮遇有加,原因之一即是“河神沒有為難他”。老人常常堅定不移地安慰父親:有河神的護佑,定能平反昭雪,重見天日。
父母親是否是因了河神的護佑才安然度過漫長的下放歲月而終得平反,我不得而知,但我的確因禍得福,有幸能在酉水的懷抱里歡度童年。酉水河的肥魚大蝦使我身強體壯,酉水河的純凈碧水使我心明眼亮,酉水河的一川碧波使我六根潔凈,酉水河的水土風物使我心地純良。多年以后,酉水河的粼粼波光仍潛存在我的血脈之中,酉水河的氤氳之氣仍升騰在我生命的天空之中,讓我受益匪淺而又渾然不覺。
讀大學已是我離開酉水許多年之后的事了。一次詩詞欣賞課上,嚴謹的老教授分析講解《春江花月夜》。張若虛的詩句固然優美,但課后的聯歡舞會對于年少輕狂的我們肯定更有吸引力,以至于大家在課堂上心不在焉,交頭接耳,嘰嘰喳喳起來。這大大惹惱了教授,他停止講解,恨鐵不成鋼地怒視著宣布,要全班學生在課堂內全部背會全詩,否則不予下課。真是得意忘形,飛來橫禍,全班一下子緊張痛苦起來,優美的詩句兀地變得艱澀難讀了。大家硬著頭皮念誦著:“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在誦經般的嗡嗡聲里,酉水河的潺潺流水由遠而近,從心底深處緩緩流來,溫柔的碧波輕輕拍打記憶之扉:“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哦!這不是我的酉水河,這不是酉水河的宛轉清波,這不是酉水河上的皎皎月光么?遙遠而又貼近,熟悉而又親切,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不知不覺,全詩三十六句很快爛熟于心,我第一個走到教授面前,字正腔圓,一字不差地背完了全詩。我的出色表現使老先生轉怒為喜,立即免去了全班的“苦役”,并宣布提前下課。那一刻,我被譽為“拯救”全班的英雄,我也為自己的“急中生智”而沾沾自喜,卻未及細想,這其實是酉水河給我的余澤和饋贈……
我已有十余年未曾親近酉水河了。在鋼筋水泥的叢林里,在庸常忙碌的日子里,酉水河的純凈碧水一直在我心底潺緩流淌,輕輕蕩漾。啊!酉水河,故鄉的河,童年的河,美麗的河,我多想回到她的身畔,尋覓孩提時代的足跡,看看河水今天的歡樂。
(責編:白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