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伊寧印象

在我十多年前的記憶深處，深存著伊寧市城里城外遍布的大大小小的白楊樹。那時候的伊寧市，穿城而過的小河溝渠兩邊，曾屹立著瀟灑俊朗的白楊，四通八達的街道公路，兩旁也曾矗立著高高的白楊，“高高的白楊排成行， 美麗的孤鷹在飛翔， 一座古城鋪滿丁香， 孤獨的綠草在小河旁……”巴哈爾古麗的歌聲曾在白楊樹下優美動聽地繚繞飛翔。那時候的白楊樹，就像空氣和陽光一樣，成為伊寧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伊寧市也因為有了這些白楊樹，在盡情地舒展著婆娑綠意之余，更顯示出一種氣勢凜然直逼云霄的曠達感。

現在的伊寧城區，由于高層建筑和架設電線的需要，白楊樹明顯少了，比較集中的地方似乎就只有新華西路、伊犁河路，還有那些寬敞街路旁的里弄小巷了。仿佛成了一種文化遺產，這兩條路上的那些白楊青楊，一排一排地高高挺立，整齊肅穆，依然那樣挺拔高挑，枝干銀亮，綠葉成蔭。兩排白楊之間，是寬敞平坦筆直干凈的街道，車輛魚貫而行，一切都顯得那么有條不紊，仿佛就像這方天底下的白楊那樣干練利索，絕不拖泥帶水、臃腫淤塞。白楊樹下呢，不時可以看到穿著比沿海城市更時髦，相比之下更有當地特色的行人，尤其是那些衣著艷麗，黛眉大眼的維吾爾族婦女，她們豐滿圓勻的身材就是街道上一棵棵枝壯葉大的梧桐。而那些身材高大健壯，留有一筆好看胡子的哈薩克族和維吾爾族男子，或戴著小圓帽，或戴著鴨舌帽，或戴著軟沿帽，或者干脆就是大眾的穿著，他們就是一株株已長成威風凜凜、迎風傲雪、堅強壯實的參天白楊樹。

白楊排排，白楊獵獵，這座被人稱為“白楊城”的西域名城，我慶幸今天她還能給我這樣一種感覺，一種既偉岸而又親切的感覺。

自然，伊寧的魅力不光光是依靠白楊來體現的，在現今的主要街道，那些寬闊的水泥大街或鵝卵石鋪成的馬路旁，已經栽種了各具特色的綠化美化樹。如斯大林路的夏橡、白蠟，解放路的圓冠榆、饅頭柳，還有勝利路的法國梧桐，甚至是小巷深處的國槐、槭樹和黃金樹，都在彰顯著當年白楊樹曾有的風姿，尤其是那些已成蔭多年的金鉤白蠟、饅頭柳、榆錢、桑葚、沙棗、海棠等六七排綠樹，無論是大街還是人行道，路面即使是最熱的時候也曬不到太陽。路兩邊與樹之間則是兩條永遠都在淙淙流淌的清澈小溪，那是天山雪水躍動著的銀亮音符。

花是春天里伊寧市街頭的又一道迷人風景。人們評價伊寧有這樣兩句話:“春來滿城蘋果花，秋至滿城蘋果香”。伊寧的春天，和內地的江南一樣，也進入了一個萬紫千紅的季節。家家庭院都種有蘋果樹、杏樹、梨樹、海棠樹，還有櫻桃樹，一片繁花似錦，整潔的住宅區被大大小小的蘋果園和縱橫交錯的水渠串連起來。這種景象隨處可見。在伊寧市的大街小巷，甚至在黨政機關大院，看到的依然是鮮花熱熱鬧鬧、沸沸揚揚，遙望似一抹燦爛的云霞，近看是一片銀色的海洋，在陽光下閃爍著萬點銀波。那些玫瑰、菊花、葵花、太陽花、牽牛花、大理花、風信子花、紫羅蘭花等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兒，簡直把整座城市都浸在濃濃的花香里了。這里的空氣和鮮花透著一股雪域的冷峭和清純，一種讓人不慍不膩的淡雅俊秀之美，這是任何一座內地城市都無法比擬的，是西域伊寧市的“酷點”。

這種感覺，在我走進西郊的漢賓果園和南郊的塔西庫勒克果園之后更加強烈。在那種千樹萬樹百花開的景象中，除了體味到繁盛和壯觀之外，在我心中油然而生的，依然還是一種冷峭和清純，淡雅和俊秀，而這些，卻又與這座古老而又年輕、美麗的城市渾然融為一體，成為吸引人們品味和回憶的美。

蘋果花的美麗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境的。當年被貶伊犁的清代才子洪亮吉在伊寧看到這么多這么壯觀的蘋果花時，他忘記了自己的可憐處境，忍不住寫詩贊美說:

古廟東西辟廣場，

雪消齊露粉紅墻。

風光谷雨尤奇麗，

蘋果花開雀舌香。

多么古典而又清新的意境!蘋果花在落魄的才子眼中依然是奇麗無比的，花的光彩鮮亮熱烈地慰撫了詩人那顆孤愁寂寞的心。

每年的收獲季節，伊犁蘋果便以色澤鮮亮，甜脆多汁而聞名區內外，那些“伊犁紅”、“國光”、“黃元帥”、“紅元帥”、“紅玉”等品牌早已打出了名聲。還有早已響當當的“紅地球”葡萄、乒乓球大的酸甜杏子、中間一點紅的綠蟠桃，還有香氣撲鼻的香瓜、番瓜，每年八月，是瓜果成熟的季節，街頭小巷，渠旁樹下，盡是堆積如山的西瓜、哈密瓜、蘋果和葡萄。

我對伊犁河路上的海棠果留有深刻的印象。有一次，我坐出租車從伊犁河大橋回來，經過伊犁河路時，第一次見面的漢族司機李先生和我談興很濃，李先生長得高大健壯，卻和藹可親。看到路中間的隔離帶上的海棠樹結滿了果子，李先生就說要停車讓我摘幾個嘗嘗，我見路上車子川流不息，就說算了，李先生卻把車子停在了街邊一個地方，牽著我的手就橫過馬路上了隔離帶，然后高個子的他動手就喀嚓喀嚓地摘起來，很快就摘了十來個，我僅僅摘到了最下面樹枝上的兩個，還東瞄西望，生怕有管理人員過來干涉。上車之后我品嘗了這種像卡拉蘋果一樣大小的海棠果，清甜中微微帶點酸意，我和李先生的友情卻因此得到加強。我們互留了電話。后來我多次到伊寧，也多次再坐過李先生的車。

伊犁的瓜果年年豐收，伊寧市的大街小巷都是甜潤的氣息，瓜果的銷路和價錢就成了眾人關注的問題。這幾年在南方，我們也常常買過伊犁產的香梨和蘋果。實際上包括蘋果、香梨、櫻桃和杏子在內的不少伊犁水果，這幾年已經在全國漸有名氣。品牌是建立在優質的基礎上的，但宣傳包裝更不可少，在這方面，伊犁水果應有很大的文章可做。

我多次漫步在伊寧市的大街小巷，發現與現代化的汽車并駕齊驅的，還有慢條斯理的驢車馬車，不過這兩年經過整治，這類車已基本不再進城了。街邊堆著碼著掛著的，是大大小小的據說是喀什仿古陶罐，隨處可見的打鐵鋪子里放滿了各種各樣的鐵器。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露天食攤上敞開口子的熱氣騰騰的大鍋中，煮著羊肉塊滾著羊肉湯，當然還有散發著誘人香味兒的羊肉串;買酸奶、涼粉、奶酪、純奶子、葡萄干、杏干、蜜棗、西瓜子的攤主，在街邊并不像南方人那樣大聲而是不高不低地揚聲招徠著。而在著名的漢人街民族市場里邊，涌動著的幾乎就是清一色的當地民族人，攤上是很有伊犁民族特色的工藝品，有金光閃閃的銅水壺，有五彩斑斕手工別致的毛毯，有各式輕巧套著刀鞘的沙木薩克小刀，有鑲著金屬花紋裝飾的皮帶，有各種金玉石頭制成的耳環、項鏈、戒指、胸飾，還有精工細線織出的披肩和頭巾，望著便覺有草原雪山悍氣的牛皮鞋和大統靴……挨肩碰背的民族人，當然還有不少漢人，就這樣操著各種語言，在市場上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在白楊環繞之中，在果樹簇擁之中，在花香彌漫之中，在伊犁河水浸潤之中，在晶瑩的雪山頂子和如洗的藍天下，一座古老神秘，而又新鮮現代的城市那么安然得體地靜立于此，氣息如雪，背依天山。想象站在雪山頂上看伊寧，從外到里張揚著一種多民族聚居地的濃郁風情。小巷深處，婦女們或正在繡花帽、晾曬地毯，或蹲在樹底下，或站著談天說地，總有兩三個臉色米黃或者黝黑但身材健壯的維族姑娘，穿著頗有質料的裙裝或衣褲，頭上簡單地圍著一塊天藍色的紗巾，頭發多為黑色或者褐黃而且彎曲細碎，留粗長辮子的已經很少，姑娘們說的維語飛快而且腔調愉快，頑皮的小孩子們則循著小巷邊走邊踢著足球，歡快地呼喊著，他們說的維語就像在用外語歌唱。

小巷長長的，庭院也是深深。至于維族的平頂土墻或磚墻房子，在舊城區里還可以看見，房頂留有天窗或設“屋頂花園”，孩子們把屋頂當作了游樂園。家家戶戶的院子里搭建著大大的葡萄架，整個寬大的院子里被果樹、葡萄架遮擋得涼涼爽爽。那些富裕后的人們建起來的漂亮小洋樓，受俄羅斯風格影響而造的漫坡斜頂房子，涂著粉藍色的房頂，雕花的木欄桿和寬大的門窗，窗戶上裝飾著兩層美麗的窗簾，往往看到橘黃色的金絲絨厚窗簾挽卷成美麗的弧型，懸掛在窗戶兩邊，很有一種十九世紀的歐式風格。到了傍晚，北疆的夕照斜射過來，片片縷縷地掛在小巷寂寞的樹木和清涼的巷壁上，漫過這些神秘屋脊上面，一直綿延鋪展到科古爾琴山雪峰腳下。這一刻的科古爾琴山在夕照下變幻出神奇的色彩，整個伊寧市一片金光閃亮，此刻的她不再是一座時尚的花園城市，而是通向神秘天山的一條朝圣之路，被一片燦爛光芒照亮。

伊寧是可以讓人忘情陶醉的。不光是那些古典的風情，還有著現代的潮流。我和妻子就曾經有過在人民廣場“烤肉王”的露天小攤上邊喝喀瓦斯邊吃烤肉串的情景，我們在人來人往里傾聽他們的歌聲和談話，真的有一種很閑適很唯美的感覺。解放西路夜宵攤市合奏著時興的繁華，小三元里的火鍋城里人聲鼎沸，香味四溢，四五個人飽餐一頓才花百來塊錢。紅旗路的夜市也是很不錯的，那么熱鬧的地方大家都有心情品著那種淡綠色的液體，看舞臺的感覺也真的像是來到了深圳或大上海。上網的年輕人在制造著時空的高速傳遞，迪吧、慢搖吧里演繹著各自的心情，咖啡屋和茶座飄逸著濃郁的文化，都市練歌房和健身房詮釋著另一種活力，而書市和圖書館里則在流動著另一種節奏……真難得啊，在這片西北古大陸上，在與邊境接壤的地方，有著這么一座很時髦很現代的民族大都市。

至于伊寧大街上那些疏密有致的空間線條牽引著的一座座中亞與中原特色相結合的建筑，無論是現代化的高樓大廈，還是那些矗立在市中心的高大巍峨、音韻有致的清真大寺，抑或是解放路六星街的等角線街區，它們的存在是那樣自然地鎖定著一種復蘇引人的文明之源。新建成的江蘇路開闊放達，一路鮮花陪伴著漢家公主紀念館里三位遠嫁烏孫的杰出漢家女子，其作為伊寧市的標志性建筑已漸露端倪。銅鑼灣的商業旺氣一如伊犁的正午日光，江蘇路在一派花團錦簇里顯示著新區的俊秀，陽光時代廣場就像中國優秀旅游城市一樣是這座邊陲城市的宣言，古老的漢人街在紅彤彤的遮陽布里穿上了各族的盛裝，英亞提街的圓冠榆默默地奉獻著柔情，斯大林東西二路展示著另一種發展的理念，紅旗商廈仿佛就是一面商業的旗幟，青年街市場人流如織讓人想起廣州的白馬天地，解放路夜市頗像上海外灘的十里洋場。

陽光在天空游弋，雪光在四面徜徉，哈薩克少女的笑靨蘋果花般甜潤，所有物華均可在這里鋪陳，一切天寶盡可在這里布點。完全可以這樣說，口內城市有的，伊寧這里也有，口內城市沒有的，伊寧這里也有。看看那高矗的樓群，繁華的商場，寬平整潔的街道，絡繹不斷的車流，環抱全城的綠蔭，傍河而建的魚食一條街，你就會感覺出昔日的西域小鎮今天成了現代都市。至于昂首而嘯騰云飛馳的天馬雕塑，那是在昭示著伊寧市正在快馬加鞭;熱火朝天的伊寧邊境經濟合作區則向人們展示著伊寧改革開放的風貌;宏偉的人民廣場敞開了伊寧市開闊的胸襟;移動通訊大廈、電信大廈、證券交易所告訴人們伊寧市正在追趕時代的潮流;而街道上不時便可看見的“不到伊犁不知新疆之美”的標語牌，在顯示著這里人們的自信。還有，書香飄逸的伊犁書城充實了人們的內心世界;127米高的電視塔則豐富著伊寧干群的精神生活;華燈初上時，五光十色的燈景又把伊寧市繪出一片輝煌。

在燦爛的夜空中，熱情奔放的歌舞來了，花枝招展的民族姑娘來了，英俊瀟灑的小伙子來了，活潑調皮的小巴郎來了，慈祥和善的老太太也來了，還有甘肅話、陜西話、四川話、兩廣話……全國56朵民族花，這里就盛開了41朵。

現在，我們的小伊麗也已經喜歡上這個地方了，住在友誼賓館，她往往會拉著我們的手嚷嚷著出街玩，陽光購物城會激起她濃厚的瀏覽興致，漢人街的花花綠綠也給了她新奇的斑斕和豐富。哦，我親愛的小姑娘啊，若你喜歡這個美好的地方，那我們就認下這個地方，從今以后我們就回到這個地方。

(責編:劉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