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的路被阻斷了,公路、鐵路、航空。這場雪災,一直在大地上,遲遲不肯離去,昭通更是如此!姐姐,你們在遙遠的城市,在每個人都希望回家的時侯,我可以想象,你們的心情。在外侄和你用一根電話線連接的時候,幾千公里的距離,一個在線那頭,一個在線這頭,那種揪心的感覺,那祝福的話語,卻是如此的沉重。那種重,別說未成年的外侄,連我也難以承擔得起!
我知道,對于你們來說,別說航空路線也封閉,就是不封閉,你們不會坐,也坐不起。一年到頭,你們那點汗水換回來的錢,還沒在你們身上捂熱,就被開支了。
他鄉的土地,別說你們是去掙錢,就是真正的住下,你們也在不暖和。
離開故土的感覺,我體會得到。就在年前,我去北京開個筆會,這本是一件上好的事。可是,在踏上異鄉土地的時候,我的心情變得極為復雜。新鮮,茫然,興奮,孤寂都有。
走出機場的那一刻,晚風從四面八方向我吹來,涼涼的,包圍了我。我看到滿街的車輛和行人,擁擠在路上。北京,這個我在小時候從書本上知道的詞語和地方,這個從小在心靈里夢想著的天堂,它總是遙遠,神秘,寬闊,高不可攀。在從西直門穿過北京西站途中,我看到那些往車站口鉆進去的人們。擁擠不堪,更多的是身上背著大包小包行旅的民工,他們的眼里,布滿著渴望,更多的卻是焦慮,在站臺里慌慌張張團團轉。
是什么讓他們如此慌張,就因為手里捏得皺巴巴的車票。車次隨時在發,他們看看手里的車票,又看看門頭上標的車次情況,再看看票,又看看時間。不對,再跑下一道門。就這樣重復著一連串的固定程序,像機器一樣。我想,姐夫和你在陌生的城市,也是一樣。你們雖然離開土地的時候,也是興奮的。要去掙錢了,外面的大城市,也有世面可見。
從南方到北方。我出發的時候,也是這個感覺,興奮著。我乘坐的是飛機,在飛機飛進云層的時候,整個的天空燦爛一片,萬道霞光鋪在了云上,那云有著一種質地,像棉花,盛開著的棉花,天空很藍,出現了一種蔚為壯觀的景象。這在之前,這樣純凈的天空,我確實沒見過。就連坐我周圍的人,個個見了都拿出相機,往窗外不停地拍照,像孩子一樣,歡呼著。那種感覺,不止是美,最重要的就是一種純凈,你幾乎看不到或者感覺不到一點別樣的雜質在那個空間里。只有云彩的白,只有太陽的光芒四射,再上面就是透明的藍藍的天。
可那是在什么樣的位置?我們的腳下是云彩,不是土地。
我在北京呆了十天。可十天的日子,我肚子從沒吃飽過。我們南方的飲食習俗和北方差距很大,也像南北的兩極。我想,你們在北方打工,一邊流著汗水,一邊要習慣著生活。開始的日子,你們怎么適應?
為什么要拋棄土地?或許你們會說,我也離開了土地,我倒好,領著國家工資,還可賺點稿費。你們卻不知道,你們在外,你們的一個電話,家里的一個電話,隨時都讓我揪心。有時,你們在外的情況和家里的事,我不只是擔心和惦念,急碎了心,我甚至覺得靈魂都在流血,卻毫無辦法。
上次,你們無緣無故叫家里帶五千塊錢去讓你們在外投資辦廠,說一年就可以賺回五萬!你們也不想想,五千塊錢夠辦廠么?我是個從來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的人,我堅決阻止。可你們一天一個電話,說高利貸都得給你們寄去。我估摸你們被人陷害,十有八九進了傳銷公司。可不把錢給你們,你們不會甘休。還有既然進了那個圈子,沒錢,你們也難脫干系。沒法,也只得把錢給你們匯去。結果沒出我所料,錢匯去一個月不到,你們再不給家里電話,你們空手而歸,又轉到原來的地方繼續打工抵債。可你們知道家里人是怎么的急?錢丟了也就丟了,你們也該報一聲你們的平安。再說,之前不匯錢給你們也意料你們財迷心竅被人騙了,那種傳銷你們平時也有所耳聞。既然給你們匯去,也就沒抱什么希望你們能撈回,只要你們平安就好。還有,村子里不是經常有人喊錢喝酒都在說: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挨刀?
關于你們失誤的事情,我都和母親說別讓你們的孩子知道。可是母親也實在控制不住,她一氣之下叫孩子別理你們,就說出了你們在外不好好掙錢,還異想天開想發天財,倒欠下一屁股兩肋笆的帳。孩子聽了之后隨時在掉眼淚,他們稚嫩的心承受得起嗎?
還有,父親在家,常年的哮喘。只要一接家里的電話,我的心就顫抖;只要氣溫一有所變化,我就擔心著。父親又是個極其固執的人,叫他輸液,他從來不去。接他來我這兒,他也不來,他一輩子守慣了那塊土地。我只得隨父親的心愿,常帶點藥回去。現在,我雖然離開那塊耕種莊稼的土地,沒有每天在上面搗鼓。可是,我的心依然貼在土地上,有父母、你、你們、那些看著我長大的大爺大叔大媽大嬸,他們還在那塊土地上耕種、薅刨,過著炊煙裊裊的生活。
照說,我去了我們國家的首都,該是愉悅的。可是,時間長了,我還是有種歸心似箭的感覺。我不是說虛偽話,連著我的是家鄉的土地,家鄉的人。就像一棵小草的草根,它始終連接著土,連接著地氣,才會活得更好。
從北方回來時,當我一腳踏在了云南的土地上,盡管昆明離昭通還有380公里的距離,我還是有種踏實的感覺,到家的感覺,溫暖的感覺。因為我去的時候,北京已是涼風習習了。還有,天色比昭通早黑一個多小時。
在北京,問你來自哪里?別說昭通,就是說云南,他們都認為是個遙遠的地方。是的,他們對這種邊地的感覺,不足為奇。一個在南,一個在北,這十足是一段遙遠的實際距離。在生活上,我們吃不慣他們的甜食,就像他們吃不起我們的辣味一樣。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鄉,就像每棵小草有自己的根一樣。我想,你們身在他鄉,心系故土、親人,除了流汗下來的疲憊,心也是怎樣的憔悴?
現在父親身體愈來愈差,特別是近幾天,氣溫一降,父親就把白天咳成了黑夜,又把黑夜咳成了白天。我常常奔走在城鄉的路上,有時也因雜七雜八的事,不能去看望父親。那種感覺,我完全可以用焦慮、絕望和無奈來說。
這次更是如此。父親難以承受病痛的折磨,我去接他,他沒有了太多的反對。可是,醫生的檢查,讓我難以接受。醫生把我單獨叫到旁邊,說是肺心病晚期,給我下了病危通知,我寧愿相信那位醫生是一個不懂得醫術的人。可這種陰影還是一直在我心里罩著,我不敢把這消息和你說,和家里人說,更不敢讓父親看出我一丁點的異常。所有的壓力和苦楚,我只得一人承受,說了,看著你們急得團團轉的樣子,我更難以承受。要不說,你們會怎樣怪我。我的心里很矛盾,也無法掂量說為好還是不說為好。
還好,我該感謝上帝。從來不輸液的父親,在液體的作用下,精神也一天天的好起來了。還有一股力量,使父親煥發了內心的活力。在他躺在病床上時,我的領導、朋友去看望他,和他說了很多關心的話語。父親激動得熱淚盈眶,他一生以來沒有得到過家以外的人這般的關愛過。就因為這些人去看望他,使他感到他的兒子也肯定是個重情重義的人,繼承了農村的厚道,在外的為人也好。從此,父親每天都欣慰著。再加上經多日的觀察、抽血化驗、X光的證明,醫生的最初診斷確實是誤診。
父親一出院,就要求轉回鄉下去。雖然父親現在不是肺心病,但他的體質也不容樂觀,現在是處于肺氣腫階段,稍一感冒,就有可能過度到肺心病了。父親一直在抽煙,從醫學的角度來說,父親必須把煙隔掉。可是,人的身體和心理是多么的奇怪,如果父親完全把煙戒掉,這意味著會打亂他幾十年的生活規律,又會讓他的身體滋生這不是那不是的羅嗦,我也很難說。所以,我也不勸父親戒煙,只能讓他實在想吃煙時,就稀疏一些。最讓我牽腸掛肚的,還是父親的保暖,因為有時一天的溫差達10度左右。我和父親說,什么時候必須加衣,什么時候必須燃起火爐子。可是,在鄉下,他們都習慣了那種生活方式,我的叮囑讓他們感到太矯情。
在我一人一邊為父親探病,一邊為工作奔走時,我心里實在太疲憊了。在這樣的時候,我只有對著電腦向你們訴說。不是我在這種狀態下,還有心腸來寫文章。因為我實在無法訴說內心的感受,真有些不堪負重了,才讓文字來替我分擔和減輕一點壓力與疼痛。因為在父親面前,我只能強裝輕松,強裝笑臉。你知道,一個內心痛苦的人,卻要在親人面前輕松的笑著,這種微笑的憂傷是怎樣的一種悲酸和無奈?
還有,在鄉村,你們外出之后,這種變化,讓人心疼。
現在的村莊比土地還貧瘠。房子的魂都去了城市打工,一些人家連孩子帶著出去,房子空著,門上的鎖都生了銹,也沒轉來過。村莊里人口少了,在村莊里流動的資金也越來越微薄。以前,村子里的小商店,就是賣水果糖,一天也可賣得十多塊的票子。現在,村子里的那些小商店,已很少有人光顧,全都了無生氣。那些在土地上勞作的人,大多是上了年紀的。他們若是生病,雖然不像以前在那種缺醫少藥的惡劣環境下自生自滅,并且還有了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可是,昂貴的藥物價格,還是讓他們難以治療。他們還是能拖則拖,實在拖不下去,才走進醫院。他們的生活,沒有變化;他們的生命,卑微如草。
姐姐,你、你們,還有身邊把孩子留在家都外出打工的朋友,都回家吧!。你們的孩子正在成長,他們不能離開父母。你們別認為在外掙了錢,就光面了,孩子就不自卑了。恰恰相反,孩子的成長,有你們在身邊,比錢更重要。說大了,你們為城市添一磚一鐵在為社會作出貢獻,可你們教育好孩子,培養未來的花朵,不是在作出貢獻么?或許,這種貢獻,遠遠超出你們現在做的一切。對于孩子,容不得需要你們的半點面子和造作,你們在與不在的差距,正如南北的兩極!
現在我們的新農村正在建設,我看就今年溫家寶總理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對農村極為重視,對教育極為重視。孩子有了知識,社會也才會發展。現在家鄉的生活變化了許多,不再是前些年那種蕭條的景象了,這都是因為村莊里多了一撥又一撥讀了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