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命運
1990年前后,流行傳情達意的各種卡片。我整年帶在身邊兩張精致小卡片,藍底白字的兩句話:
愛,是恒久忍耐而又有慈恩。
命運,是穿越榮辱穿越生生死死的一種過程。
就像少年的心被一個滄桑女人所打動一樣,雖然并不知道其靈魂的深邃哀傷,卻不由自主迷戀其一瞬的豐姿,刻意去征服她不羈的心,從中隱約獲取一份為所欲為的自由和自我特立獨行的驕傲。
這兩句話庇護著我任性敏感的青春。每分鐘的生涯,30秒目空一切,30秒一敗涂地。這兩句話,像一雙溫柔的手臂,給我緊緊的擁抱。讓我的自尊能夠在下一分鐘“出生入死”。
青春歲月,穿過多變情緒的“槍林彈雨”,加深了我對這兩句話的情意。我把它們寫在估計不會隨便丟棄的本子和書的扉頁。
歲月逐漸給我一個豐厚的年齡數字,我逐漸感到豐富、滄桑、頹敗和堅韌,變得像“愛”與“命運”這兩句話。但作為“她世紀”的女性,如果有良好的教育背景,有經濟獨立能力,有完整的人格,有溫暖的內心,有適當的容貌,即使到了39歲,似乎還能和身上的鉑金首飾同輝。
有一天,一位比我年輕15歲的男孩問我:你為什么永遠那么謙卑???
他在句子后面加了三個問號,我猜測問號里夾雜著他憤怒的憐惜。是的,年少的人憐惜謙卑,年長的人憐惜傲慢。年少的人,表達愛恨情切,離不開憤怒。年長的人,表達愛恨情切,離不開遷就。憤怒與遷就,讓這個世界滔滔向前。直到,年少變為年長,年長變成青山白云。
我感念,年少時候,遇到的那兩張卡片,這兩句話。也就是說,我比同齡人稍微早一點憐惜傲慢,親近謙卑。此后,謙卑就成了習慣。
正是在謙卑里,我獲得了命運的恩寵,愛的厚報。
回憶2000年的元旦
2000年新年鐘聲一響,我就覺得一下子跨入了余生。
腦子里跳出一位老婦人的照片,報紙贊美104歲的她“沐浴了三個世紀的陽光”。
剛參加工作的我,在北京五洲大酒店,和公司數百位同事以及家屬歡度著千禧年。那天夜里,據說要踩破1萬只氣球,狂扔1萬枝康乃馨,著名歌星張也穿著樸素的衣服給我們唱了一首歌。然后是熱烈的抽獎,公司用這種方式答謝大家一年的工作,暗示每個人來年的運氣。總之,那一夜,有人說,花了45萬元。
當時的我,忙著想:100年之后,我們跺腳的地方是什么樣子?會有什么樣的后來者在此處想念我們這些未來的幽靈?明天開始的每個日子,是不是都變成排隊前來永別的故人?
人生,沒有任何敷衍和拖拉的借口了!
子夜過后,我就從狂歡里抽身,回到我的床鋪。我是“愿意從美夢中醒來坐在早餐桌上的人”,因為,我也是“愿意理解女人,分析天才,解答沉默之謎的人”。
但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個有關灰燼的夢。我知道一切都要化成灰燼,但誰能不向死而生?生命,愛情,寫作,都是如此卑微。但,人生的寒冷,只有依賴柴堆與火種的相遇。
數年過去,2000年的新年儀式歷歷在目。在連年的新年鐘聲里,我也在21世紀里越來越成為站在最前面的人。
每個人,不說襁褓中的嬰兒,就連母腹中的胎兒,有一天也要絡繹不絕,站在時間的潮頭,直面永恒。
我們,如何能夠不,更加謙卑?
編輯/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