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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架

2009-01-01 00:00:00陳鐵軍
啄木鳥 2009年4期

當一個人以病態的目光觀照世界的時候,他所看到的一切便會與正常時候截然不同。而今的我就是這樣一個比誰都病態的人。我已經在目前這個城市生活了許多年,由于日復一日的耳鬢廝磨和推心置腹,我曾經對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以至于不管在什么地點,遇到外地人向我打聽任何一條街道的所在,我都能隨手指出一條具體而直接的行走路線,并且告訴他可以通過一個什么樣的標識,譬如商場、酒店、影劇院、廣告牌和電車站牌,來認定自己已經找到了那里。但是自從我在某一天里突然進入病態,這種情形便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當我再次來到人流熙攘的大街上,我發現我恍若無意間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不管看什么都覺得聞所未聞,似乎這里的一切都不曾與我有過任何關系,即使再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也難以使我感到絲毫的似曾相識,一時間我幾乎完全喪失了坐標感和方向感,變成了一個東張西望、無所適從的人,就像那些頭一回離鄉背井進城謀生的人一樣。這使得我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疑問:我真的曾在這個城市里生活過么?

在我意識到我有病之前,我的病便已持續很長一段時日了。在此之前差不多半年時間里,我都覺得自己面色蒼白、困倦乏力,并且時斷時續的頭暈和低燒,但我對此一直沒怎么太在意。在這期間我只去了一次醫院,去了也跟沒去差不多。我本來只是想隨便開點兒藥吃吃,醫生卻給我開了一大摞各種名目的化驗單,到劃價處一劃價我幾乎把難聽話說出來:“你們他媽的窮瘋了?”醫院竟想借口化驗謀害我幾百塊錢。我是一個這樣的人,毛主席曾將我這種人稱做三分之二受苦人,在這世上什么都不缺就缺錢,大學畢業時我曾有機會到政府部門做個小公務員,正由于嫌錢少我才放棄了,而選擇了一家外資公司。而今一點兒的頭疼腦熱竟要瓦解掉我這么多錢,對于我來說這簡直就跟拿刀殺我差不多,因此,我什么化驗也沒做便離開了該死的醫院。

直到有一天我的病情突然惡化了,我才明白我已經是個病入膏肓的人。我所就職的外資公司,準確地說是一家日本公司,那段時間它正在努力向某國內企業推銷一條生產線,這條線用我們的俗話說是在日本辦了病退手續的,而我們國內企業卻懵然無知地以為它新得一塵都未染,望著這些國企領導傻樣的臉我的心情用痛心疾首來形容都不過分。這時候的我雖然吃著日本的壽司,但骨子里卻是個柏楊同志所說的丑陋的中國人,在這種事情上怎么也無法若無其事為日本人干活。結果我在談判的關鍵時刻揣著明白裝糊涂,故意貽誤了稍縱即逝的商機,使得那家國企放棄我們轉而購買了德國公司的生產線。不用說,這一結局當然把日本經理氣壞了。眾所周知,日本是一個以打耳光而著稱的民族,特別是當他們要表達憤怒這樣的激烈情緒時。結果是日本經理來到我面前二話不說就是一記三乓地給,而事情出就出在這記耳光上。這記耳光當場把我的鼻子打出了血。本來流點兒鼻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兒,倘在平時我根本不會放眼里,但是這次卻不知怎么了,我的血流得前呼后擁,無論怎么止都止不住,仿佛全身血液都要從這個缺口流干淌盡似的,最后把打我的日本經理都嚇白了臉,不得不讓人將血乎淋拉的我送進了醫院。又一次來到醫院的我再想走已經沒那么容易了,神色凝重的醫生為我止了血以后,又給我開了一大摞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化驗單,要求我無論如何也要做完所有這些化驗,而且把丑話說在前,否則我有什么三長兩短他不負責?;灲Y果是在幾天之后出來的,這一結果對我來說是那么的突兀和意外。我被診斷為患了白血病,而且類型還是所有白血病中最嚴重的一種。醫生告訴我白血病就是血癌,根據我們目前的醫療技術和條件,這種病治愈的可能性很小,比俗話常說的微乎其微還要小,除非進行骨髓移植,但那要花很多很多的錢,估計沒有個十幾萬二十萬的連想都不要想……

我是在一段時間之后才接受了我是病人這樣的現實,這期間我的心理發生了三次顯而易見的變化。我先是如同拒絕什么不屬于我的東西那樣,以異乎尋常的激烈嗓門堅決否定道:“不,這不可能!”那聲音就像是在一場各執一詞的爭吵當中,明明理虧的一方卻硬是強詞奪理一般。這一時期里的我走遍了這個城市的所有醫院,但又不容分說地懷疑所有的醫生和他們的診斷。接著我變成了一個憤世嫉俗、罵不絕口的人,就仿佛遭受了多么大的不公正待遇似的。我知道我其實是在宣泄積郁心中的一種憤恨,類似于那些不走運的人氣急敗壞地問天問地:“我他媽得罪你們誰了?為什么倒霉事兒偏偏輪上了我?”我外表的窮兇極惡恰恰說明了實質的不堪一擊。后來有一天當我從又一家醫院走出來時,我的這種虛弱終于掩飾不住地流露了出來,二十幾歲的我竟然雙手抱頭蹲在馬路沿兒,像個孩子似的嗚地哭出了聲。我哭得那么的抑揚頓挫、迂回曲折、痛心疾首、失魂落魄,致使許多不明真相的人都沒想到我是個病人而誤以為我是個孝子。我知道到這時候再說什么都沒用了,我的哭泣說明我終于承認了這樣一個事實——我已經是一個身患絕癥的、不可救藥的、不久人世的人。

當我終于認識到我的病不能推卸和不可回避后,當即毫不猶豫做了兩件事兒——一是告訴醫生我愿意接受骨髓移植,二是辭去了我在日本公司的那份工作。這兩件事兒實際上等于是一碼事兒,那就是我認為我自己還很年輕,就像俗話常說的,“一切的一切才剛剛開始,今后的路還很長很長”。當然不能就這么算了,說什么也得跟讓我過不去的東西遞遞招兒,至于是不是它的對手那是另外一回事兒,哪怕根本不是個兒呢,我也不后悔不遺憾了。

我的辭職使日本經理深感意外和吃驚。事實上他到現在也不知道那筆生意是我有意放棄的,由于這些年來我給他的印象一直是個誠實可靠的人(我在通常情況下也確實是一個這樣的人),所以他始終將事情弄到那一步歸咎于我神思的一時恍惚和渙散,因而接到我辭呈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誤認為我仍對挨打耿耿于懷,當即便以我們在電影里常見的日本方式向我鄭重道了歉。我知道對方這么做的意思是想挽留我,但是我婉言謝絕了他的好意,我說我之所以要走并不是因為他打了我,而是要另找一個收入更高的地方。對方一聽我嫌錢少立刻松了一口氣,表示只要我能留下,錢的事情好商量。我問:“你能把我的薪水漲到每月二十萬么?”對方瞠目結舌望了我半天,說了一句很可能是他所會的最長的中國話:“你瘋了!”我說:“那就算了,你還是讓我走人吧?!闭f完我連屬于我自己的東西也沒拿,離開這家公司直接去了我們城市的人才市場。這時的我目的很明確,既然我已經決定了說什么也要治好我的病,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盡快找一件能掙錢的事兒,越快越好地掙到治病所需要的錢。

盡管我已對可能遇到的麻煩做了最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是接著所遭受的打擊程度仍然遠遠超出了我的抗打擊能力,使得我的心情變得日甚一日的灰暗和沮喪。先是我被醫生告知可以為我進行骨髓移植,但移植具體定在什么時間卻很難說,因為這事兒不是他們所能夠決定的。盡管他們那里不乏骨髓捐獻的志愿者,但移植對這些志愿者的骨髓是有許多條件要求的,只要志愿者與我的條件有一條不符合,我便不能接受他們的捐獻。也就是說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再等待,一直等待到那個與我條件完全符合的人的到來,有可能那個人明天就會出現在我面前,但也有可能那個人這輩子都不會出現。接著我在人才市場里也猛撞了一下南墻,當我將他們的五花八門的招聘信息全部瀏覽一遍后,才發現我來這兒是找錯了地方。因為那些信息中所許諾的最高月薪也不過三五千塊,而且還是許給各行當中特別高精尖的人才的,像我這種隔行如隔山的人別說人家不會要,就是要我能不能去還得兩說著。因為如果按照這樣的速度去掙錢,即使我把皮帶緊到最后一個眼兒攢夠二十萬也得好些年,而到那時說不定我都已經死了幾回了。也就是說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已經沒有時間通過正當和正常的手段,按部就班、循序漸進地去掙取我所需要的錢了。

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會淪落到如此身不由己的境地……

絕望的人首先喪失的常常是自尊和自重,而一個人一旦變得不自尊不自重,那么,這世上的一切對他來說便都無所謂了。而今我就成了一個這樣的人。這一時期的我不洗臉,不刷牙,不刮胡子,不換衣服,夜晚不睡覺,白天不起床,拉屎不擦屁股,飯前便后不洗手,無論別人怎樣看待我我都不計較不在乎。我是這樣想的,我都已經是個要死的人了,這一切對我來說還有什么意義呢?

我的一個姓徐的朋友就是在這時候,找到了萬念俱灰、一蹶不振的我。我和這個小徐從前并不認識,由于他是我們城市晚報一個小有名氣的記者,而我曾供職的日本公司常有借助于記者的宣傳活動,他給我們發文章我們給他發紅包,一來二去的彼此便成了狐朋狗友。他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我此刻的遭遇,不屈不撓地將我叫到了一家我們常去的酒吧,也不問我同意與否非要幫我出主意想辦法。

小徐在灌了兩大扎生啤后為我出了這么個餿主意,他說他可以將我的不幸寫成文章發在他們報紙上,呼喚全社會的善良人們為瀕危的我捐款,他們報社一個記者從前曾為一只瀕危的大熊貓做過類似的事兒,據說收到了為數不少的善款。他說的這個辦法對我來說并不陌生,在此之前我也曾多次響應政府或媒體的號召,捐助過申辦奧運、希望工程、各種災區甚至我們城市的武術節,我相信像我這樣善良的人這世上還有很多,只要我好意思開口他們是不會讓我的話掉地上的。但是起初我堅決不同意他這么辦,這么一來我豈不成了求爺爺告奶奶的乞丐了。我對他表達了我餓死不吃嗟來之食的意思。不料他對我的這種僵化和迂腐十分的不屑:“都他媽什么時候了你就甭跟這兒裝孫子了?!闭撬倪@句話給了我很大的震動。我仔細一想他這話也不是沒道理,一個茍延殘喘、行將就木的人,還那么吃力地矜持著是他媽太矯情了。便原則上接受了他所主張的這個主意,但在如何實行上做了我認為必要的修正。我畢竟是一個矜持慣了的人,現在一下子叫我不矜持,我猛然間還不是很適應。所以我對他說:“我有個想法你看行不行。我絕不會平白無故接受別人的施舍,但我愿意預售我下半輩子的智力和生命。你可以用你的文章給我做個這樣的廣告,讓人們別把我當人只當我是期貨,誰要是對我有信心就先投給我二十萬,買下我人生中叫做未來的那一截兒,等我治好了病一定變牛變馬讓他連本帶利撈回來。我相信就我這樣的絕不會讓投資者吃虧的?!?/p>

我是在幾天后的晚報上讀到小徐文章的。這次閱讀使我又一次認識到這個徐某人的確不是吃干飯的,他那張嘴就像俗話常說的都能把死人說活了。他在文中以極其傷感的語氣向人們敘述了這樣一個故事——在川陜交界大巴山里的一個四等小站上,有一個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孤兒。年復一年,這個衣衫襤褸的孩子頂著雨雪冰霜,靠在鐵路邊拾酒瓶、撿煤渣為生,時斷時續地讀完了小學和中學,最后終于考上大學走出了大山。沒想到就在孤兒剛剛走向新生活的時候,厄運猝不及防地降臨了,他被診斷為患了嚴重白血病。治病需要一筆天文數字的錢,可是一個孑然一身、舉目無親的人,你讓他去哪里弄這么多的錢。俗話說:屋漏偏逢連陰雨,船破又遇頂頭風。就在孤兒瀕臨絕望的時候,他所就職的外資公司的資本家聽說他患了絕癥,認為再也不能從他身上榨取到什么了,竟然冷酷無情地將他一腳踢出了門外。萬般無奈的孤兒只得寅吃卯糧,準備在報紙刊登廣告自賣自身,以預售自己后半生的形式換取救命所需要的錢。正直、善良的人們啊,你們曾經挽救過六十一個階級兄弟,請你們再一次以你們的愛心救救這個不幸的人吧……由于文章寫得太他媽感人肺腑、催人淚下了,我欷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文中的孤兒是指我。

盡管徐文出于蠱惑目的帶有明顯的編造痕跡,譬如我根本不是什么父母雙亡的孤兒,母親雖然在我很小時候就去世了,但是父親至今仍在那個深山小站上搖著信號旗;我也從來沒有拾過什么酒瓶和煤渣,是父親以他微薄的工薪供我讀完了小學、中學和大學;我是主動辭去那份日本公司工作的,而不是文中所說的被日本資本家一腳踢出了門外。我幾乎被姓徐的篡改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人,猛看上去就像街上那種靠打瘸自己一條腿騙取人們同情的要飯的。但是平心而論該文仍在我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它使得我的生命重新變得有所期待。正是這種期待鼓舞著我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一再憧憬著,由小徐轉述的我的故事很快將引起普遍社會反響,被我的不幸深深打動的人們很快就將伸出援助之手,而這些人們當中有很多是目光遠大的商人,他們所以愿意拉我一把除了他們都是善良的人,同時也是看好了我有個可以預期的未來,也就是說他們給我的不是恩賜而是借貸,這將使得我在與他們的關系中,既接受了他們的仁慈又沒丟失自己的體面。毋庸贅言我的憧憬當然是建立在人們的善良的基礎上的,正由于這時的我對人們的善良充滿信心,黯淡了許久的景物在我眼里又重新恢復了亮色,陽光又像從前那樣溫暖親切,人們又像從前那樣笑容可掬,就連我的病看上去也像是好了許多。

遺憾的是我的這種喜悅并沒有持續多久。一個星期以后我發現徐文產生了社會反響是不假,先后有數家文摘報紙轉載了它,還有一家電臺也將它配樂播放了,但是小徐那邊卻沒有任何有關救助情況的反饋,這段時間他甚至一次都沒照過我的面,我把他手機都快打崩了他都不接,這使得我不禁對前景產生了猜疑和擔憂。又過了一個星期我終于再也堅持不住了,倒了好幾路車去了小徐所在的晚報社,猛然見到我的他表現得異乎尋常的熱情,但目光卻躲躲閃閃地始終不愿意和我對視,那神情就像是一個受人之托卻沒把事情辦好的人,我一看他如此不自然立刻明白什么都不用再說了。結果果然如我料想的那樣,小徐說文章叫響后他倒是收到了幾張匯款單,但從數目上看都是沒錢的人寄來的,有錢人大概考慮到我的病萬一治不好怎么辦?覺得這樣的投資保險系數太小,唯恐弄不好落個血本無歸,所以沒有人愿意為我掏腰包。我一看匯款單只有三張,總共加起來還不到二百塊錢,它們分別是一位下崗女工、一位小學生和一位殘疾人寄來的。拿著這點兒匯款我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我沒想到這世上有那么多擁有權力和財富的人,但是最后肯對我伸出溫暖之手的,竟然只有這么幾個最底層最貧苦的人。這些微不足道的人除了寄錢給我,還在匯款單附言欄里寫下了給我的話。下崗女工說她本來應該多寄一些錢,但她此刻正在最困難時期,每月只能領到最低標準的生活費,所以只能拿出這么多,希望我不要嫌少;小學生說這錢是他從早點中節省下來的,老師說他正在長身體應該吃飽吃好,但我現在比他更需要錢,只要這錢對我有幫助,他少吃一點兒沒關系;殘疾人說錢多錢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以這種方式聲援我,疾病沒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我們自己不倒下,這世上便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們倒下來。讀罷這些語重心長的話我的淚一下子流了出來。愿蒼天保佑這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善良的人!

我已經記不清我是怎樣離開小徐報社的,因為那時的我只剩了一個感覺,就是覺得自己的病似乎又重了。我走的時候小徐一再向我表示著歉意,在這件事情上他確實是想幫我一把的,但弄到最后我什么也沒落著而他卻又出了一回名,這使得他在心里總覺得對不起我。我想到小徐不管怎么說也是個熱心人,我不該讓他如此過意不去,便勉強對他笑了笑:“這事兒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們對這世道期望值太高,現在它變成這樣了,我想我們誰都沒辦法?!彪x開報社之后我直接去了最近的郵局,將那三份匯款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并且也在附言欄里寫了給他們的話。我以小徐的名義這樣寫道:“非常感謝您的捐助和鼓勵,但是病人已經不再需要它們了,他已于今天下午離開了人世?!比缓笪襾淼搅巳肆魑跞恋拇蠼稚稀N揖褪菑倪@時候起覺得城市變得令我陌生了。

是的,這時候的我已經是個病得要死的人,在我與眾不同的病態目光里,我曾經熟悉的城市看起來是那么的生疏。盡管此刻我正置身于人流熙攘的大街上,我和身邊的人群卻仿佛隔著一層有色玻璃,這使得他們雖然離我很近但看上去卻很疏遠,給我的感覺那只是一些與我沒有任何關系的人。正是這種隔膜和疏離,令我遽然失去了坐標感和方向感,再也尋找不到我在這個城市里的位置,一時間竟覺得恍若誤入了一個聞所未聞的城市,就像那些頭一回離鄉背井進城謀生的人一樣。我努力睜大著眼睛,試圖在過來過去的人群里看到幾張似曾相識的臉,譬如說那個寄錢給我的下崗女工、小學生或殘疾人,以證實我與城市曾經有過某種聯系。但我很快意識到這種努力是徒勞的,在我四周流淌著的人粥實在是太稠了,每一張面孔差不多都素昧平生,一兩張個別的熟臉一旦混雜進這之中,很容易地就會被他們湮滅掉。由于我找不到我曾屬于這城市的旁證,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個無人問津的棄嬰,內心充滿了無可皈依的惆悵和悲傷。難道不是這樣么——直到這時我才明白過來,我雖然一直生活在這城市里,然而我的身份卻只是城市的棄嬰。是的,我已經被城市無情地遺棄了,從此以后我和城市的關系將是這樣,我對于城市只是一個非親非故的人,而它對我也不負有任何義務和責任,我活著不關它任何痛和癢,我死后它也不知道死了誰,對于我之死它可能做得最多也就是見報一則認尸啟事,然后等到啟事聲明期限過后將無人認領的我草草燒埋掉,如此一來我就算從它面前徹底消失了,身后干凈得甚至連一點兒痕跡都沒留下,就仿佛這里根本不曾有過我這么個人一樣。我沒想到與城市相識一場最后只落得如此辛酸的結局。我就是在這一刻里意識到,我已經沒有必要也沒有理由在城市里面再呆下去了,因為不管有我沒我對于城市都沒有什么區別。既然城市已經不再在乎我,而我也覺得它已經不值得我留戀,與其再賴在這里令它生氣和生厭,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扭過臉去走我自己的人生。也就是說,我就是在這時真的產生了結束自己生命的想法。

是的,我已經決定了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也許從我得知自己罹患絕癥那天起,就已經在心底接受了死亡的現實,所以當我要求自己真實地面對死亡時,內心并沒有感到驚慌、恐懼和哀傷,反而油然而生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不就是個死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人生自古有誰敢說“無死”倆字兒,區別只在于早死晚死而已。既然我已經命中注定了難逃一死,與其最后被病害死還不如自己害自己,這樣最起碼在何時死怎樣死的問題上,主動權掌握在我手上。這么一想我反而對死亡產生了激情和渴望。

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死了,我立刻對我現在的模樣產生了不滿。這時我正站在一家臨街商店的櫥窗前,櫥窗玻璃反映給我的那個人幾乎令我難以相認,由于生理疾病和精神壓力的雙重折磨,此刻的我形容枯槁、蓬頭垢面、佝肩僂背、破衣爛衫,說那不好聽的簡直都不能稱做個人。我想我雖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可有可無的人,但卻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我一生都生活得很得體,沒有過一絲非分之想,沒做過一次非禮之事,沒說過一句不妥之話,沒取過一文不義之財,如果概括地形容我完全可以用上人們常說的一句話,那就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一個這樣的人怎么可以如此不堪入目地死去?所以我決定在死之前首先把自己收拾得像回事兒——我是體體面面地來的,也要體體面面地走,至少不能讓人感到這人死得太窩囊。

在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將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后事的料理中。我從街頭自動取款機中取出了所有積蓄,然后開始出入沿街掛有名牌標志的專賣店。我為自己選擇了一件鱷魚襯衫,一套皮爾.卡丹西服,一條金利來領帶、皮帶和一雙老人頭皮鞋。這一切都是從前的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象的。我在此前雖然從事著被人們稱做白領的職業,但是由于“人口多底子薄”,一直過著老一輩領導人提倡的艱苦樸素的生活。我購物時的態度就像一個時尚而挑剔的女人,面面俱到,無微不至,精益求精,吹毛求疵,煩得那些女營業員都說:“真沒見過你這號兒的男的?!钡绞浙y臺結賬時我想象到了我死后的模樣,儀表堂堂,衣冠楚楚,明亮光潔,纖塵不染,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別無他求的微笑。當我拎著滿滿一兜東西走出最后一家商店時,已經是這一天的黃昏了,各色霓虹正在深紫色暮靄中相繼點燃,大小車輛珠來玉去流光溢彩。我背離商業街拐入一條燈光昏黃的小街道,那兒有一家看起來正在營業的發廊,這時的我只差理個發刮個臉了。而事情就發生在這間發廊里。

這間發廊看起來就像其他發廊一樣,一面墻上是占據了整個墻壁的大鏡子,屋里陳設著沙發、椅子和理燙發用具,只是光線顯得更加深紫朦朧。我進門時有幾個涂脂抹粉、袒胸露背的女孩兒正在沙發里閑扯,看到有人進來不約而同地直起了身子問找誰,語氣之警惕仿佛家里忽來了一個陌生人。我說:“我誰也不找。這兒不是理發的地方么?”她們中不知誰說道:“理發的師傅這會兒不在。”我望著無所事事的她們:“那你們都是干嗎的?”她們說:“我們是洗頭的?!蔽覜Q定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等,反正我在臨死之前也沒有別的事兒。她們見狀馬上補充道:“師傅出去吃飯了,什么時候回來不一定?!蹦且馑枷袷遣辉敢饨哟粋€要理發的人??吹轿覜]有一點兒要離開的意思,一個黑短衣裙的女孩兒有些試探地走過來:“反正等著也是等著,不如先給你洗個頭吧?”我想到我來這兒的目的就是要將自己梳洗整齊的,便由她引領著走進里面一個更加深紫朦朧的小房間,但是進來以后我立刻發現進錯了地兒,因為我偶一回頭看到在我身后的她已經開始脫衣服?!班肃?”我有點兒不知所措道,“你這是干么?”看到我一臉的錯愕她不禁笑了:“你不是說要洗頭么?”我說:“我只是說要洗頭,可沒說要跟你干那事兒。”她笑著繼續脫衣服:“在我們這兒,洗頭的意思就是干那事兒?!?/p>

我這才明白我無意間走進了一個什么地方,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的是,我竟然沒有因此感到慌亂和怯懦。后來想想其實這沒什么可奇怪的,就像俗話常說的死漢子不怕狼拖,我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么好怕的。由于我從未有過這方面的經驗,我的動作看上去又魯莽又笨拙,我想對方一定是感覺到了這一點,正因為如此她用力將我推開一定距離,眼光詫異地望我:“你是第一次?”不等我回答她已從我身邊掙脫出來,一邊穿衣服一邊說了句出人意料的話:“那你不能這么做,我有病會傳染你。”好像她這么做了就等于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兒。深為意外的我不由得再一次打量她,憑借深紫朦朧的燈光,我看到她從頭到腳都是那么的新鮮、光潔和細膩,她若不說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已經潰瘍、糜爛了的人,這種不期而遇不僅沒有使我產生臨陣脫逃的想法,反而在我心中激蕩起了如獲至寶的喜悅。突然地,我像一個強暴者那樣,一把剝奪了她穿了一半的衣服,將她壓制在下面并張開到可以進入的程度,以赴湯蹈火般的心情突入了她試圖隔離的傳染區。我在那片黑暗恐怖的區域反復、持久地沖突著,盡全力尋求著與病毒的碰觸和擁抱。我的沖突是那么的奮不顧身、無所畏懼、在所不惜,整個身心都漲滿了澎湃不息的激情和渴望,我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有力量。我當然知道我這是在干什么,我尋求碰觸和擁抱的其實是死亡。當最后那一時刻終于來臨時,伴隨著洶涌而灼熱的生命噴發,我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流淌了一臉。事情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當我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床上時,聽到黑暗中忽然有人說了句:“你這是在找死。”我是在遲疑片刻之后,才反應過來說話的是那妓女。我說:“你說得沒錯,我是在找死,沒見我連壽衣都為自己買好了?”話說到一半時我突然想了起來,剛才的我幾乎就是個真正的強暴者,因為她自始至終都是被動被迫的,對我沒有任何的響應和迎合。也就是說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這個妓女從一開始就感覺到了我的破罐破摔,并且明確表達了她不以為然的態度。仿佛為了證明這一點,開始穿著的她又追加了一句,而且是帶著明顯的冷笑說的:“真不敢相信你也是個男人。”她的話像一件銳利的兇器,使我的心被刺觸到一般疼痛了一下。我不得不為自己辯道:“我這不是實在沒法兒了么。我做生意賠了二十萬塊錢,全是從朋友那兒借的高利貸,我現在已經不敢也沒臉再見他們,唯一的辦法只有趁人不備一死了之。”說著我想再次摟住她,但是這次她一把推開了我:“我覺得你連女人都不如,連這樣的話都好意思說出口。你見過大街上那些要飯的吧,跟你說我每次見到這種人心里都難受,人怎么可以活到如此低三下四的份兒上。別看我是個女的,實在過不去了,我寧愿去偷去搶去騙去賣,就像我現在這樣,也不會自甘墮落到要飯的地步。在我看來只有最沒材料的人才會去要飯,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就跟那些要飯的差不多?!蔽也恢涝鯓硬拍苄稳葸@番話對我的沉重打擊,在此之前從沒有人如此直言不諱地羞辱過我。也許是極度亢奮之后的我正處于極度虛弱之中,而虛弱的人是最容易被害的,這一剎那我只覺得腦袋轟地一下變大了,整個人幾乎發生了搖搖欲墜的險情。我沒想到我的模樣在妓女眼中都是如此的不堪,一時間我就像是一個被捉了現行的小偷似的,滿臉都是無地自容和自慚形穢。

一點兒不假,我是帶著深深的慚愧心理離開發廊的,我為之慚愧的當然是我的懦弱和易折。我沒想到在我萬念俱灰、自暴自棄的時候,竟然是一個被人無視的妓女——怎么說呢——像俗話常說的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政治課。當我昏昏沉沉地重新來到大街上的時候,差不多已經忘了我原來是準備尋死的。

是的,當我以一個妓女的哲學重新審視整個事件時,我的認知已與此前完全不同。在此之前我一直是一個問心無愧的人,在這世上沒有過一絲非分之想,沒做過一次非禮之事,沒說過一句不妥之話,沒取過一文不義之財,哪怕再難也要矜持著,也不曾放棄過我的正直和善良??墒沁@又能怎么樣呢?那個被叫做生活的東西因此而善待我了么?答案令人非常非常的遺憾,它不僅沒有善待我,對我的虐待反而比對任何人都甚,甚至就連我的死都不能使之動動容。相反那些羞辱它的人,那些欺詐它的人,那些勒索它的人,那些踐踏它的人,那些從來不拿它當人的人,卻反而得到了它的微笑、寬容和關照,卻活得比誰都如魚得水、神氣活現。所以就連妓女都看出來了,這世道就他媽這么混賬王八蛋,殺人放火吃飽飯,阿彌陀佛忍大饑,你越是慈眉善目它越是得寸進尺地欺負你,而你一旦窮兇極惡起來它反而拿你沒辦法。既然這世道已變成這般模樣了,我想起了我朋友小徐的一句話:“都他媽什么時候了你就甭跟這兒裝孫子?!睕Q定從此以后再也不跟它客氣了。

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兒,更加堅定了我不再客氣的想法。我接到了給我治療那家醫院的電話,醫生在電話中傳達了一個我完全沒有想到的消息,他們終于找到了全部符合我條件的骨髓捐獻者。在此之前他們曾對許多志愿者做過化驗,由于沒找到一個適合我的人,久而久之都已經對此疲憊而絕望了。所以盡管是在電話里我仍然感到了這個醫生的激動,他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告訴我:“你有救了!”醫生說這可是個千載難逢、千金難買的機會,許多人一直到死都沒能等到這樣的機會,因此讓我一定要搦緊搦牢它,說什么也不能讓它再溜跑了。他說他之所以將事情強調得如此緊迫,是因為這里面有個問題,志愿者是個正在就讀的女大學生,雖然本人已經決定了要幫助我,但其父母卻堅決不同意貢獻女兒的骨髓。盡管醫院向他們詳盡講解了這方面的知識,所謂骨髓移植并不是直接抽取他們女兒的骨髓,而只是抽取一定數量的血,進行血細胞分離后,將造血干細胞移植給病人,其余的血液還會輸還給捐獻者,他們女兒的身體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和損害。但是他們仍然咬緊牙關不肯松口,這給志愿者造成了很大精神壓力。所以你必須盡快準備好接受治療,不然,萬一志愿者頂不住壓力向父母妥協了,我們所有的努力就等于是白費了。他的話使我也情不自禁受到了感染。我是在街頭接到這個電話的,合上手機后我瞇起眼睛,注視了一會兒大街上熙來攘往的車輛和人群,就是在這一瞬間我在心里決定了,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獲得拯救的機會。也許我已經沒有時間正當而正常地去掙錢了,這并不是說我就完全徹底地走投無路了,我完全可以像那個妓女所說的那樣,去偷、去搶、去騙,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在乎采取任何不正當和非正常的手段了,因為我已經把整個事情徹底想通了。

當我終于決定了要為自己做些什么的時候,我非常滿意地發現,這時的我已經不再六神無主、不再自艾自憐、不再指桑罵槐、不再怨天尤人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已經在那一瞬變成了一個堅強的人。是的,當一個人一旦作出了決定后,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就只是如何去做的問題了,這時候的他就會充滿了自信和力量。

我開始考慮用哪一種具體方法去弄錢。在這個問題上我遇到了最具體的麻煩。因為直到這時我才發現,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輕而易舉。我已經說過我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一生都對小偷、強盜和騙子非常不齒,認為他們都是俗話常說的雞鳴狗盜之徒,但是當現實迫使我不得不去做一個這樣的人時,我才意識到他們其實全是具有很高技術等級和職稱的人,最起碼的,偷人需要技巧,搶人需要魄力,騙人需要才能,而這一切都是正直善良的我輩所不具備的,說出來不怕丟人,在此之前我甚至連想都不敢想。這使得我一開始就陷入了令人尷尬的境地。我沒想到我自命不凡、自以為是了二十幾年,直到關鍵時候才暴露出其實我只是這樣一個人,就像諸葛亮在舌戰群儒中腌臢東吳謀士時說的,“坐談立議,無人能敵;臨機應變,百無一能”。最后經過顛三倒四的權衡和比較,我只得在五花八門的旁門左道之中,選擇了我認為最為簡單易行的一種——綁架。因為此前我曾在報上看到過這樣一條消息:一個中學生為了湊夠學校攤派的某種收費,成功綁架了一個比他更小的有錢人家的孩子。我的想法是既然這種事情連小孩兒都能干,可見它在技術、體魄和才華方面的要求都不高,像我這樣不管怎么說也吃了二十幾年干飯的人應該能勝任。

當我確定了我要成為一名綁架者之后,火車站前的錄像廳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在接下來整整三天時間里,我在那個光線昏暗、空氣污濁的地方,觀摩、研究了十幾部描寫綁架的西方和港臺錄像片。就像俗話常說的:“背會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謅?!碑數谌禳S昏我從錄像廳出來時,至少已經在理論上搞清楚了綁架是怎么一回事兒。所謂綁架,無論出于什么目的,其內容都可以解構為以下三部分:首先是綁票,也就是物色和劫持適當的人質;然后是勒索,也就是將索要意圖傳達給與人質有利害關系的人;最后是交易,也就是用人質交換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事實上弄清楚這一點也就等于明確了我將干什么,我將要做的事情就是這么的簡明而具體。簡單化和具體化了的事物總是使人感到易如反掌,正是這種唾手可得的感覺,鼓舞著我對自己的前途重新抱有了信心。

我就這樣開始了一個綁架者的冒險生涯。在我想象中我將綁架的人至少應該符合這樣的條件:一是家里有很多的錢,二是對有錢的家里很重要,三是不能比我更強大。我將目光首先放在了城市郊區的一個住宅小區。這是一個建筑外觀五花八門的豪華別墅區,生活在這里的都是我們城市最富有的人,我曾就職的日本公司的經理也居住在這里,人們都稱它是我們城市的淺水灣或太平山。我在別墅區邊緣反復徘徊幾天之后,內心期待的東西終于出現在了視野中。這是一戶惹人注目的豪闊人家,男人是個滿頭銀發的富商模樣的人,與其同居的卻是個花容月貌的年輕女子,一望而知是暴富之后娶的少妻或包的二奶。而我的目光最后就停留在了這個女人身上。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時,她正一手挽著比她爹還大的男人,一手摟著肥胖笨拙的寵物狗,從他們價值連城的歐式別墅里走出來。我很難用詞匯恰當地形容這個女人的模樣,生活中有一些女人就是這樣,人人都覺得她們那么的誘人,但又說不出具體哪兒誘人,只得籠統地用一句俗話贊美道:“色、香、味俱全。”就像有高級職稱證書的廚師做出來的菜一樣,而這女人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一道菜。只是我當時沒有認識到色、香、味俱全的東西不一定就能吃,一個好廚師能把毒藥同樣做得色、香、味俱全。

我將綁架時間定在了一個星期五的下午。在此之前我經過一段時日的觀察和跟蹤,已經大至不差地掌握了女人的出入和活動規律,知道她每星期二、五下午都要駕著自己的紅色寶馬車,到市中心一家名稱“美輪美奐”的美容廳做美容。這天下午她和往常一樣,駕車沿習慣的路線向市中心駛去。由于途中沒有遇到任何紅燈和塞車,所以她沒做任何停留和繞行,幾乎一帆風順地駛向了我為她精心設置的陷阱。這期間我一直乘坐出租汽車尾隨在她身后,可是她絲毫也沒有意識到我這人的存在。當她將車停在那家高貴典雅的美容廳前,我也下車買了一包煙和一份報,倚著路邊隔離欄從頭到尾看開了報,我知道接下來將是十分漫長的等待。就像我事先反復觀察的那樣,女人從美容廳出來已經是這一天黃昏了,其時也正是城市的交通高峰期。此刻的大街上雖然熙熙攘攘到處都是人,但是所有的人都因為累了一天了,心里只一個想法就是立刻找地方吃點兒飯,所以對眼前的一切都表現得心不在焉和視而不見,就連交警也像是被這種氣氛感染了,對明顯違章的車輛都能不管就不管。而這正是心懷叵測的我所預期的。因此她剛剛開門坐進車內,我就從車的另一側鉆了進去,用一支事先從玩具商店買來的仿真手槍頂住了她的肋部。我說:“聽著,我只圖財不害命,只要你照我說的做,我保證不會傷害你?!?/p>

我指引著她將車駛出城區駛向了郊外。我們將去的地方是一個曾經很著名的經濟開發區。這個開發區是我們城市在全國范圍的開發區興建熱中上馬的,不久就像全國類似開發區一樣,暴露出了急功近利和一哄而上的惡果,最終開發出來的只是一大片功虧一簣的半截子建筑,不僅沒有達到預期的招商引資目的,反而使自己背負了一個上不去下不來的沉重包袱。此前不久我曾到那里實地考察過,多日不見的它比以前更加頹廢荒涼了,由于業主凋零無人管理,許多建筑的門窗、水管和電線都已被當地農民偷走,而建筑本身則被不明身份的各種盲流所占據,這種地方就是殺了人都很難被人發現和過問。所以我將藏匿人質的地點選擇在了這兒。一路上,我最為擔心的是女人會伺機反抗或逃脫,那樣的話我只能瞪著倆眼聽任這次綁架的流產。因為我借以威脅她的只是一把中看不中用的玩具槍。但出乎意料的是我沒遇到任何這方面的麻煩。女人不知嚇壞了還是想開了,自始至終都表現得規規矩矩、唯命是從。這期間只有她的狗對陌生的我流露過撕捋的企圖。我雖是個半死不活的人,但修理一條蠢狗還是游刃有余的。因此我幾乎直截了當地便到達了目的地。等到了地方以后我才意識到我的綁架成功了。我沒想到這一切竟然如此的易如反掌,其中沒有任何迂回曲折和驚心動魄,這使得已對挫折做了充分心理準備的我甚至有些失望。

我選擇的窩藏地點是一幢半途而廢的花園洋房,從尚未完成的外觀上隱約可見它的東南亞風格。我之所以將地點選擇在這里,一是它的主體雖未竣工但車庫卻已成形,便于隱蔽女人的紅色寶馬車;二是它較之其他建筑尚可稱做相對完好,不僅門窗俱在,而且有水有電。在此前我已將它的大門和房門的壞鎖換成了新的,將我住處的臥具、燈具、電視和電爐搬了進來,準備了足夠食物和狗食。我這么做當然是為了能讓女人在這兒待得舒適些,我已經說過我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即使是做壞事兒的時候也要盡可能地為別人著想。我讓女人將車開進車庫停好,用槍頂著她和狗走進建筑,走過空蕩荒亂的客廳,來到樓上我們的房間。打開房門后,我對即將在這里開始一段為期不定的新生活的女人說:“對不起呵,條件是簡陋了些,但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你就委屈著點兒吧?!?/p>

說這話時的我怎么也沒想到,一個荒謬得離譜的故事就在這里發生了。

如果按著我對綁架片的解構,綁票之后緊跟著就是勒索。依著我事先設想的計劃,我將以匿名信形式將勒索的信息傳達給女人的男人。我的這封匿名信是這樣寫的:“不知名的先生,十分十分抱歉,我因為急需二十萬塊錢,不得已而綁架了您的家人。不過請您一千一萬個放心,我不是那種蠻橫無理的人,只要您能滿足我的要求,我保證不會對她進行任何傷害。請你務于見信之日下午五點,將錢放在某街心公園最大的那個鐵垃圾箱內。祝身體健康,生活愉快!”我是就著地鋪前的臺燈光線寫信的,我寫信的時候我的人質就在我身旁。事后想想,當我的這封信寫了不到一半時,女人便對它報以了嗤之以鼻的冷笑,就好像我正在干著一件十分愚蠢的事兒,只不過我當時對此沒在意。這一刻的我正被白天的成功鼓舞著,產生了一種麻痹大意和得意忘形思想,以為接下來的事情將會像白天一樣的輕而易舉。

我是在翌日清晨用特快專遞將信發走的,根據日常經驗我知道它在當天就能到達收信人手中,因此我在這天中午便住進了街心公園對面一家旅館里。我這么做的目的是為了能夠就近觀察送錢的地點。因為從我房間窗口望出去,整個公園一覽無余盡收眼底。這是一片被喧囂鬧市包圍著的小園林,雖處鬧市但只有一早一晚才能見到人,早上是晨練的老人,晚上則是戀愛的男女。而我指定的那個大垃圾箱就在公園門里面。接下來的整整一下午,我的視線都鎖定在那個肥笨的垃圾箱上,內心焦急地期待著有人朝它里面扔東西。但是整個這段時間朝它里面扔東西的只有一個人,那是一個穿著橘黃馬甲的清潔工人,而扔進去的只是一簸箕煙頭、廢紙和樹葉。也就是說我所等待的那個人根本就沒有來。至于沒來的原因,我分析要么就是沒有收到信,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要么就是收到了我的信,但根本沒將我的這封信放眼里。這種情況是我事先沒有估計到的,這一意外使我變成了一個完全不知所措的人。

當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窩藏地點,差不多是這一天的傍晚了。遠處市區已經沉浸在色彩紛繁的燈火中。而出人意料的事情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被綁架的女人見歸來的我兩手空空,像是證實了什么似的冷笑了一聲。也就是這時候,我感到這笑聲似曾相識,并且回憶起來早在昨夜她便對我報以過同樣的冷笑。我問:“你他媽笑什么?”她說:“我他媽就知道你是在白忙。”因為我們是在空蕩無物的房間里,所以說話聲音仿佛被擴音器夸張、放大了,就好像一篇文章的要點部分被加了著重號,這種鄭重其事和振聾發聵終于引起了我的警覺。我說:“你他媽說這話是什么意思?”她說:“你他媽先給我把繩子松開再說?!睘榱吮苊饷撎邮录陌l生,我在離去之前將她和狗都捆綁了起來。聽她要求松綁我還以為她想方便,不料松了綁的女人竟然逼著我走過來。我警惕地用槍指著她道:“你站住!”她不僅沒站住反而笑開了,邊笑邊說了句令人吃驚的話:“把你的玩具槍拿開!”她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得我渾身一激靈。正是這記鞭撻使我對個事件的信心發生了動搖。我沒想到她竟然看出我的槍是假的。我不知道她是何時看出這點的,很可能她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如果那樣的話問題就變得復雜而可怕了——既然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槍是假的,那么,照此推理她對這支槍的唯命是從也是假的。也就是說,我對她的權威是建立在這支槍的基礎上的,她明知道這支槍不能對她行使權威,但卻仍然對它表現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服從。她的這種做法令我悚然的同時,不由產生了這樣的驚疑——要么這人是個嚴重精神病患者,不僅什么樣的事情都做得出來,而且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么;要么她就是個別有用心的人,她這么做是故意的將錯就錯,目的是想將事件順水推舟地利用起來。

沒容我對她到底是什么人作出論斷,女人已經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她的話是指著我鼻子說的,說話時臉上已沒有紋絲的笑容。她說:“你他媽到底是吃哪一路的?有他媽像你這么綁票的么?這是綁票呢還是跟人商量事兒呢?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頭一回干這種事兒?就你這熊樣兒還吃綁票的飯,都他媽跟你似的這世上的綁票的早就餓死完了?!彼f這話時不論表情和語氣都令人聯想到寓言中的美女蛇。沒等她說完我就已經知道這是個什么人了。不管她是什么人都絕不是個患有精神病的人,任何精神病人都不可能思想如此清晰,話語如此鋒利,表達如此到位。那么,她只能是一個完全理智的、別有用心的人,她敢跟我到這兒來是因為自信完全能夠控制住局面。沒想到自以為是這出戲的導演的我,一個沒留神竟有可能成了別人戲中的演員。深感震動的我幾乎是脫口說了這么一句話:“你——你想干什么?”并且就像拒絕什么東西一樣,不由自主地做了一個抵擋的動作。

但是我立刻意識到,即使我不這么問,她也會告訴我她想干什么。她風塵仆仆、任勞任怨地跟我來到這個地方,就是要告訴我她想干什么的。因此沒等我把話說完,她從褲兜里掏出個手機,果斷地撥了一個號碼,并且將通了話的工具遞到了我面前。她是來逼迫我以不容商榷的強硬口氣,對電話那邊的人說出這樣的話的:“姓馬的你聽著,你老婆在我手里。想要人就按我說的做,立刻準備兩千萬塊錢,明天下午五點送到街心公園的垃圾箱,不然我就撕票?!比缓笙袷且o對方一個證明似的,從我手中奪回手機,以一種驚恐萬狀、歇斯底里的聲音對那邊哭叫道:“老公老公,照他說的做,立刻照他說的做,救救我救救我!”仿佛她正被人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摧殘著,從精神到肉體都完全崩潰了。如果我是老馬,我一定會感到嚴重的大禍臨頭和驚心動魄。

毫無精神準備的我一下子被鬧蒙了。一時間我幾乎弄不清楚,我和這個女人到底是誰綁架了誰。世間竟然有如此咄咄怪事!身臨其境的我無論如何都難以置信,我面前的這個素不相識的女人,本來是我以暴力綁來的肉票,是與我水火不能相容的仇人,可是她不僅沒有絲毫敵視、對抗我的意思,反而倒過來教唆初學的我如何勒索他們家的錢,并且主動將錢數漲出了我要的一百倍,為了把戲演出真情實感甚至不惜痛哭流涕。本來我還試圖懷疑這件事情的真實性,畢竟這事兒太他媽玄乎了,但是一看到女人手中的手機,我立刻意識到什么也不用質疑了。這部手機是我在這次綁架中的最大失誤,本來我已經收走了她的手機,我根本沒想到她身上竟然還有一部手機,它的存在一下子挫敗了我將女人與世界隔離開來的企圖。如果這個女人有向外呼救的愿望,這一失誤對我來說就成了致命的。而此刻的我還毫無損失地站在這里,這本身就是一個證據,證明了女人不僅不拒絕我的綁架,而且對此持喜出望外的歡迎態度,仿佛我的作為正中了她的下懷一般。也就是說,我的失誤在此刻反而變成了形象的說明,說明了我所面對的事件的不容置疑的真實性。而真實總是令人最難以正視的。因此這一刻的我,至少從外表看上去就像一個癡呆癥患者,齜牙咧嘴地呆立在那里,心里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要發問——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兒?這一切都他媽的是為什么?

我很快就弄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兒。一切的一切都是女人告訴我的。

故事的開頭并沒有什么可讀性。女人老家在離我們城市好幾百里的某山區小縣里,那是一個一年四季都以紅薯為主食的地方,人們最大愿望就是能吃上比紅薯更細的糧,為此他們想盡了一切可以想到的辦法,而將女兒嫁給吃細糧的人便是他們所想出的辦法之一,因此女人剛到婚嫁年齡家里便為她物色了一個這樣的人。問題是女人在此之前已經自許了另一個男人,而且他們的關系已經到了混凝土那樣的地步,這時候誰要再想將他們掰成兩半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出現了這類故事常見的情節,女人奮不顧身離家出走,與她的男人一起來到了我們城市。

故事的誘讀因素蟄伏在他們進城之后。兩人最初的夢想是像許許多多的移民者一樣,憑著勤勞的雙手掙取一筆錢,在城市買戶口買房子開始新生活,但城市很快以無情的現實粉碎了他們幼稚可笑的夢想。到最后他們不僅沒有掙到錢,反而連最起碼的生計都難以維持了,為了生存不得不淪入了半黑道,雙雙在一家集餐飲、歌舞、桑拿、按摩于一身的娛樂城,憑著他們各自的特長,男的做了打手性質的保安,女的則成了坐臺賣笑的“三陪”,等于只差一步就淪為沿街乞討的要飯的了。這是他們背井離鄉之時怎么也沒有想到的,早知道如此,打死他們也不會到這個鬼地方來了。

就在他們幾乎絕望的時候,生活意外地提供了一次轉折的可能。就像俗話常說的,“腰里別個碗,吃飯有人管;腰里別根棍,餓死沒人問”,女人在生存方面機會總是比男人要多一點兒。有一個常來娛樂城的富商馬老板,不知怎么被這個姿色出眾的三陪女迷住了,只要叫小姐誰也不要就要她,開始還只是一般的歡場做戲,后來竟不知不覺地弄假成真,不僅為她大把大把地花錢,還賭咒發誓地要娶她為妻。這時馬老板的元配妻子因病剛死不久,正好為下一個女人騰出了正當的位置。因為這時女人和男人已經在娛樂城里廝混了很長時間,耳濡目染的盡是坑蒙拐騙方面的人和事,所以立刻意識到了這一機會的千載難逢和求之不得。兩人很快商定了一個脫貧致富的辦法,這種辦法用黑道上的話說叫“放鴿”,具體做法就是讓女人順水推舟地嫁給馬老板,婚后乘其不備將錢財細軟席卷一空,與男人一起遠走高飛。這時候他們已經被生活改造成了堅韌的人,根本不在乎去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兒了。

就這樣女人將自己作為一筆投資,嫁給了一個不像她丈夫更像她爸爸的人。然而事情并沒有像他們預期的那樣水到渠成。馬老板不僅在生意中,而且在生活中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奸商,深知自己這只老籠子很難關住正野正飛的鳥兒,婚后在任何事情上都對女人有求必應,就是不允許她涉足他的商務和財務。兩個心懷叵測的人日復一日地窺伺了近一年,在錢字兒上卻自始至終無從下手,隨著時間越拖越久,他們覺得越來越不能忍受,到最后幾乎就要忍不住鋌而走險謀財害命了。恰在這個時候,我不知深淺地綁架了這個女人。正在束手無策的女人不由得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即興決定順手牽羊、順水推舟,一不做二不休地將已經開始了的事情干到底。

女人告訴我這一切當然是有目的的,其目的就是鼓勵我繼續扮演好綁架者的角色,與她一唱一和將她親夫的錢勒索出來,然后就像她說的:“你拿上你要的那一份兒,我拿上我要的那一份兒,咱們掉過臉去各走各的人,從今以后誰也不認識誰?!?/p>

我是在翌日中午再次來到街心公園對面旅館的。我在服務臺登記了房間并預交了押金,我做這些的時候動作機械而僵硬,面部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個毫無知覺的木偶人,服務員給我房間鑰匙時,連說了幾遍我才弄明白她說什么。我知道直到這時,我仍然沒有從昨夜的震驚中清醒、緩和過來,仍然難以置信我已經陷入了一個無法自拔的泥淖中。因此,在這一下午我的心情都異常沉重,就如同披戴著一具特大的枷鎖一樣。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馬老板如約出現之后才有所轉變。

馬老板是在市中心報時大鐘響過五點時準時到達的,隨身攜帶著一只裝錢的大帆布包。他將自己駕駛的奔馳轎車停在路旁,沒有左顧右盼和東張西望,徑直走進公園,走向了那個大垃圾箱,并將裝錢的包直接塞入了垃圾箱里。這是一個我一直期待著的時刻,我不知道怎樣描述我在這一刻的心情,望著那只我曾望穿雙眼而今近在咫尺的包,我的情緒不僅沒有振作起來,反而越發的委靡和沮喪,就好像那包給我帶來的不是福音而是厄運一樣。而我所說的轉變就是在這一刻發生的。

我已經說過我住進旅館是為了能夠就近觀察送錢地點,因為從我房間窗口望出去,整個公園一覽無余盡收眼底。就在這一刻一個人出現在了我的視野里,那是一個穿著橘黃馬甲的清潔工,他的憑空出現令我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我記得昨天曾在這里見過一個清潔工,那是個面黃肌瘦、佝肩僂背的老頭子,而此刻卻換成了一個容光煥發、高大肥胖的壯年人,使人覺得他更像個吃香喝辣的人,而不像是追腥逐臭的清潔工。我不是說面色和身體好的人就不能干清潔工,關鍵是他那身衣裳給人以強烈的張冠李戴感,他就像一顆過度成熟而撐破了皮的漿果一樣,將那件橘黃馬甲繃得都掉了扣子開了線。深感吃驚的我擴大了目光搜索的范圍,沒想到這么一看竟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也許由于我是帶著問題看世界的,這時我的目光無比的敏感和銳利。我看到在垃圾箱附近一張長椅上,有一個人一下午都在裝模作樣地看報紙,卻始終沒有意識到報紙被他拿反了;我看到在公園門外的公用電話亭里,有一個人已經對著話筒滔滔不絕了好幾十分鐘,卻忘了應該朝電話插口里插電話卡;我看到在馬路旁邊停著一輛出租車,里面的司機光天白日的不說去拉生意,卻通過反視鏡一直觀察著后面公園的動靜;我看到人行道上不知何時多了個修車攤兒,修車師傅給一輛自行車換胎時,一彎腰竟露出了屁股上掛著的對講機……總之這一瞬間我發現公園四周到處都是形跡可疑的人,他們就像一群躍躍欲試的獵犬一樣,隨時準備撲向自投羅網的獵物。清醒過來的我立刻意識到,我不可能拿到一分錢了。很顯然馬老板已經在事發之后報了警,而這些人都是沖著我來的,這時的我只要稍微一露面,就會像俗話常說的那樣“不算了”。我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得對我如此不利,而我所說的轉變在于,我原以為我會因此而氣急敗壞、破口大罵的,我敢說任何人換到我的位置上都會跟我一樣,可是實際情況卻正相反,這一剎那的我不僅沒有正常人應有的激烈和憤怒,反而油然而生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這種猝不及防的感覺把我本人都弄愣了。半天我才反應過來我為什么會感到輕松和解脫——這樣一來我就可以順勢放棄了。

我這才明白在我身上發生了什么事情。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原來我在潛意識里早就想放棄了。促使我產生放棄想法的當然是錢,就像當初它促使我要干些什么一樣。當初我決定哪怕去偷去搶去騙也要攫取一筆錢,雖然明知道這樣得來的錢都被人稱為昧心錢,心中并沒有絲毫不安和歉疚,因為我知道我這么做不是在圖錢而是在救人。但是自從那女人將錢的數目漲到了天文數字,遠遠超出了我的實際需要,忐忑、愧疚和恐懼便像蔭翳一樣籠罩了我,使我驀然感到我犯下了不可原宥的罪惡。是的,此刻我的內心深處充滿了罪惡感。如果說我的此前所為還是一種慌不擇路的自救,我本人并沒有明確意識到我在做什么,那么此刻的我則已完全認清了我在做什么,我正在做著俗話常說的剜肉補瘡的勾當。說得更加通俗一些,我的所作所為已經不是自救而是自毀,因為我是在以犧牲靈魂為代價來拯救肉體的,我的肉體得救之日即是我的靈魂毀滅之時。這是自視甚高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愿和不敢接受的。因為在我認了死理兒的心目中,一個靈魂沒救的人,他(她)的肉體是不可能得救的。這種是非觀念和負罪感覺剛一冒頭,我立刻明白我這人無可救藥了。我說過我一直是一個正襟危坐的人,一生沒有過一絲非分之想,沒做過一次非禮之事,沒說過一句不妥之話,沒取過一文不義之財。這使得我在這個世界上吃盡了苦頭。為此,我曾經下定決心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確有一段時間我真的以為我已經不再是這樣的人了,我為自己終于背叛了從前的我而感到滿意和欣慰。但是沒想到這一切都只是假象。也就是說,我只是在表面上看起來已與從前判若兩人,其實在骨子里我還是原來的我,一到關鍵時刻,就像俗話常說的“虎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我便會不知不覺、不由自主、不可救藥地,重又暴露出狗改不了吃屎的賤毛病。譬如說這一次。如此說來,我一生都只能是一個無所作為的人了;如此說來,我一生都不可能改寫成為另外的我了;如此說來,我一生都要為此吃苦受罪一直到死了。這是我此前怎么也沒有想到的。最為令我氣憤的是,意識到這一點的我并沒有像正常人那樣,感到泄氣、沮喪和痛苦,相反卻如同意外地拾了個多大的錢包似的,就像俗話常說的“連放屁聽起來都像笑”。

是的,其實我心里早就產生放棄的想法了,我之所以沒有放棄是在等待一個放棄的借口,現在警方的介入正好為我提供了一個這樣的借口,找到了借口的我立刻收拾東西退掉房間,一身輕松地離開了我原來準備犯罪的現場。

然而我沒想到此刻放棄為時已晚了。

當我回到窩藏地點的時候,看到女人已經不怎么像個女人了,而更像是一只憤怒的野獸,正在屋里轉著圈兒地躥來躥去。自從綁架與被綁架者成為同謀后,我便毫無保留地恢復了她的自由。很顯然當我離開這里以后她也離開了,并且像我一樣在某個地方監視了事件的全過程,而她那不可遏制的憤怒正是由此而來的。對于馬老板的報警她比我更加意外和震驚,在她看來這簡直是拿她的性命開玩笑。幸虧這一切都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她說不定就完了,綁架者很可能因被激怒而撕了她的票。也許馬老板并沒有這個意思,但她本人卻堅持將此理解成是對她的背叛,也就是說別看該馬老板外表對她寵愛有加,內心卻根本沒把她當回事兒。而這,是這個女人無論如何也不愿看到、不能接受的。氣急敗壞的她轉著轉著突然站住了。我沒想到女人一旦被激怒了會變得如此惡毒,都能令男人感到錯愕和懼怕。這個惡毒的女人撥通馬老板電話逼迫我對對方講:“你很快會收到一條狗的尸體,這只是對你做錯事情的象征性懲罰,明天同樣時間把錢送到同樣的地方,信不信由你這是你的最后一次機會了,你要再不珍惜收到的就將是你老婆的尸體!”在我開口之前她竟然抓起那條一直追隨著她的寵物狗,就在我面前棄之如破屣一般惡狠狠地摔了出去。那狗肯定連想也沒想過它會落得如此下場,它先是被嘭地摔在一面墻上,然后才掉落在地上的,事實上在掉回地上之前它就已經死了,因為它被猛撞墻的一剎那,整面墻壁迸濺的都是它的血水和糞水。這一瞬間我被發生在眼前的血腥場面驚呆了,若非就發生在眼前我都會以為這是小說情節。在此之前我從不知道所謂黑道中的日子竟是如此的觸目驚心,令正常人發指的事情發生在這兒就如同兒戲一般。

但是這時候我再想說不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女人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與她同來的還有她對我說過的那個男人。這是一個相貌特征極為兇惡的黑臉男人,人們在報紙電視刊登的通緝令中經??梢钥吹筋愃崎L相的人,不管是誰在大街上碰到這種人都會遠遠地繞道走。這個黑臉沒容我將不字兒說出口,竟然令人難以置信地從袖筒里抽出來一支滑膛槍,二話不說將槍口戳在了我的太陽穴上。我曾在火車站錄像廳播放的警匪片中見過這種槍,知道它的殺傷力大得驚人,近距離射擊都能把吉普車打得翻個身,現在這支槍已被黑臉鋸短了槍管和槍身,就像一個被破了相的人一樣顯得更加野蠻和猙獰,任何人被這樣的槍指著都很難有膽量再說不。這種時候我也只能做一個俯首帖耳、唯命是從的人,他們讓說什么我就說什么。打完電話黑臉仍然沒有將槍移開,而是逼我舉起雙手并由女人搜索了我全身,當初我正是在這個環節上出現了疏忽和遺漏,只從這一點就可見干這種事情他們比我在行得多。當他們確認了我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對之構成威脅后,立刻以捆粽子的手法將我五花大綁捆扎了起來。直到被捆起來以后我才意識到,這間屋子里的人物關系已經發生了變化,此刻我和他們的位置已經完全顛倒了過來,此前是我擔心對方會跑掉,而此刻卻已變成了他們怕我跑掉。此前我對對方的捆綁只是象征性的,而此刻他們對我的捆綁卻是不折不扣的。這一切都是在很短的時間里發生的,就這樣我從一個綁架者淪為了被綁架的人。

我第三次住進街心公園對面旅館時,身后緊緊跟隨著黑臉和女人,他們一左一右地將我挾持在中間。換言之,如果說前兩次我來這兒還是出于自愿,這次則完全是被人脅迫而來了。與我心情相反的是這天下午的天氣很明媚,斜陽將公園四周的層疊樓廈涂抹得金碧輝煌,一群鴿子在建筑群落間忽起忽落、飛來飛去,這樣的日子往往會使人產生一種想做些什么的愿望,似乎總覺得在這種時候出門辦事兒一定能夠把事兒辦成。而實際情況也的確如此。我們看到馬老板比約定時間提前半小時來到了公園,同時攜帶著我上次見過的那個大帆布包。我不知黑臉和女人是怎樣將狗送給馬老板的,但是可以肯定對方一定受到了深刻的震動和驚嚇,因為這次他的的確確是一個人來的,四周沒有任何不祥和可疑的人影。事實證明黑臉和女人將交錢地點再次選擇在這兒是有道理的,不管馬老板使用什么方法擺脫的警方,被擺脫者都不會想到他又來了這里??傊磺卸汲欣谖覀兊姆较虬l展著,這之中沒有任何曲折或坎坷,這個下午越來越像是我們的黃道吉日,我們只需再走幾步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了。

我是被黑臉裹脅著下樓取錢的,女人則留在樓上繼續憑窗觀望。旅館和公園只隔一衣帶寬的馬路,但我卻覺得這段路是那么那么的長,我有生以來從未走過如此漫長的路。這一刻我感到我的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了,大腦昏昏沉沉,渾身疲軟無力,步履踉踉蹌蹌,仿佛隨時都有一頭栽倒的危險。但是我心里卻非常非常的清楚。我明白,我只要一走過這條馬路,我就再也不是我了。因為我在橫穿馬路的過程中,把一件最最重要的東西丟失了,那東西的名字就叫做善良。我知道這是屬于我的最后的東西了,我們這種人在這個世上一無所有,就連本該屬于我們的也被別人連騙帶奪地拿走了,剩下的就只有這么點兒別人不要的東西了,如果這點兒東西再一丟失那我們就成了名副其實的一貧如洗的人,就像那些流落街頭、為人不齒的乞丐一樣。這是我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的。這使得我在路上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到了我遠在天邊多年未見的父親,那個至今還在深山小站搖著信號旗的鐵路工人,一生都生活在難以啟齒的貧寒中,但即使是這樣,仍然不惜把自己餓成嚴重胃潰瘍,以微薄工薪將我一口一口地喂養長大,并供我讀完了小學、中學和大學,可以說沒有父親就不可能有我的今天。如今父親已經兩鬢灰白、腰彎背駝了吧?如果他知道他辛苦一生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我成為一個這樣的人,一定會像吃錯了藥一樣后悔得不得了,一定會像所有望子成龍的父親一樣痛罵:“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當初喂了狗!”就是死了都不瞑目。我想到了曾給我捐錢的下崗女工、小學生和殘疾人,他們都是些無依無靠、自顧不暇的人,而且與我互不相干素不相識,對我沒有任何責任和義務,可是當他們看到我像乞丐一樣把飯要到他們門口時,仍然毫無難色地將僅有的一個饃掰下半拉給了我,盡管他們明知道這半拉饃幫不了我什么。他們如此勉為其難當然是對吃了饃的我寄予厚望的,他們如若知道自己施舍的竟是這樣一個人,一塌糊涂、一無是處、一文不值,善良的心將會遭受多么大的打擊和傷害,誰敢說他們不會因此而對整個生活感到傷心和失望。我想到了那個志愿捐獻骨髓的女大學生,我不知道為什么我在此刻想得最多的就是她,雖然我至今仍不知道她長得什么樣兒,但卻幾乎可以肯定她是一個這樣的人:就像白楊一樣婷婷向上,就像白璧一樣光輝圣潔,就像白云一樣純凈自然。在她清澈透明的眼眸里,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純潔而美好的,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潔和瑕疵。因為她將我認做了純潔而美好的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才愿意為我獻出她生命中彌足珍貴的東西。假使忽然有一天她發現了,真實的我竟是如此的骯臟,就像公共廁所里滿地亂爬的蛆蟲一樣,她的奉獻還會如此心甘情愿和毫無保留么?

就這樣我走著走著突然站住了。這時我的眼睛已經不由自主地潮濕了。我已經說過我是在黑臉的裹脅下來馬路邊的。他本來的意思是由我橫過馬路去取錢,他和他的槍則在這邊監督著。他見我不動惡狠狠地推搡了我一把:“你他媽的快走哇!”但是我仍然動也沒動。

是的,我就這樣站在馬路邊一動也沒動。我知道這時候我只要再動一下,就再也無顏面對我父親,無顏面對那個下崗女工、小學生和殘疾人,無顏面對志愿捐獻骨髓的女大學生。盡管我和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連面都沒見過,但是此刻他們卻成了我心目中最親最親的人。而今我在這世上也就剩這么幾門窮親戚了,我寧愿愧對所有的人也不愿意再愧對他們。這時候的我已經完全徹底地想清楚了,盡管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蟲蟻一樣的人,這世上的誰都可以不把我這樣的人當回事兒,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我就沒有堅持自己的權利。就在這一刻蟲蟻一樣的我已經決定了,我可以被無視,可以被虧待,可以被遺棄,可以被踐踏,但是誰也別迫使我自棄,誰也別想迫使我放棄我僅存的叫做善良的東西。因為對于此刻的我來說,放棄這東西就等于放棄了自己,而反過來守住了它就等于守住了自己。也許由于我只是一只可有可無的蟲蟻,人們會認為我這么做很傻吊兒——既然我們這個世界都已經不再善良了,只剩我一個人在這兒抱殘守缺又有什么意義呢?但是我堅持認為,我一點兒也不傻吊兒。認了死理兒我是這么想的,哪怕只有我一個人還在死守著這善良,就說明整個世界的良心還沒有完全地壞了。作出這一決定的我,在這一瞬間完全忘記了我是個被死亡裹脅著的人。黑臉見我站著不動更加兇狠道:“你他媽的想干什么?”我看到馬路對面有兩名巡警正在做著正常的巡邏,突然大聲道:“我他媽的想揍你!”揮拳朝對方那張黑臉上猛擊了過去。

黑臉本來就是靠打人吃飯的,論武打大部分正常人都不是他的個兒,更何況我這種身纏大病、弱不禁風的人。我的這一拳連對方的邊兒都還沒挨著,自己門面就遭到了來自對方的沉重一擊。這一拳打得我兩眼發黑金星亂冒,仰面朝天倒了下去。我爬起來的時候品嘗到了一股強烈的咸腥氣息,意識到自己的鼻子被打流血了,但是我沒有任何遲疑和停滯,奮不顧身地又一次朝對方撲了過去。就這樣我被黑臉一次比一次兇狠地打倒在地,又一次比一次瘋狂地爬起來向他撲去,我們的廝打很快到了不可開交的地步。這時候又到了這一天的下班高峰,本來我們的對打就發生在馬路邊,加之過路行人里三層外三層的圍觀,這條街道的交通很快形成了嚴重堵塞,各種腔調的汽車喇叭氣急敗壞地響成了一片。我看到我所制造的騷亂果然引起了那兩名巡警的注意,他們一邊躲閃著人車,一邊朝這里飛跑過來。

這時的我已經被打得幾乎都站不住了,而且我已經說過我因為白血病,任何地方一旦流血便會流個不住,此刻已經流得滿臉渾身都是血,看上去就像被誰兜頭潑了一桶紅顏料一樣,給人的感覺格外的觸目驚心。我的模樣使得巡警果然產生了誤解,以為這兒出了人命關天那樣的事兒,隔開我們以職業腔調厲聲問:“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兒?”我不等他們說完立刻指著黑臉道:“是他先打我。我正在路上走得好好的,明明是他踩了我的腳,他卻硬說是我硌了他的腳,非讓我跟他說對不起?!焙谀樢宦犇槡獾帽热粘:诹艘槐?,但又苦于不敢暴露真實身份,最后只得破口大罵起來:“放你媽那狗臭屁!我走在他前面根本不可能踩他腳,是他從后面追上來找我的事兒?!毖簿娢覀兏鲌桃辉~糾纏不清,而這時候大小車輛已經淤積到了望不到頭的程度,當即打斷我們道:“誰都別說了,都跟我們走,咱們找個地方慢慢說?!蔽艺f走就走,去哪兒我都不怕,但是黑臉一聽這個走字兒臉都變白了,伸手就要到另一只袖筒里抄家伙。兩名巡警見狀也沒弄清他要掏什么,完全出于習慣地猛撲了上去,一左一右強制住了他。等到制住這個人之后巡警才傻了眼,他們怎么也沒想到他袖筒里竟藏著一支窮兇極惡的槍。不僅巡警吃驚就連看熱鬧的人們都吃了一驚,呼啦一聲退出來一大圈兒。由于意外地搜出了重兵器,巡警立刻意識到事情非同尋常了,二話不說用一副手銬將我和黑臉銬在了一起,連推帶搡地押著我們朝附近派出所走去。離開現場之前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堅持著抬起頭,沖著那家路邊旅館的一個窗口笑了笑。我知道有一個女人正在那個窗口遙望著這一切。

在派出所里我和黑臉分別接受了詢問,盡管警方對我們施加了很大的訊問壓力,但是對于我們之間所發生的糾紛,我們懷著各自不同的心理,都堅持了在現場時的那個說法,一直到最后也沒有改口。我們的異口同聲終于使得警方形成了這樣的認識,這是兩個毫不相干的人,兩人之間的互毆純屬偶發事件,于是分別對我們進行了處理,我于當天深夜獲得了釋放,而黑臉則因為對槍支來歷和攜槍動機支吾其詞、吐字不清,被不容分說地繼續留在了那里。

我在第二天的電視新聞里看到這樣兩條消息:一條是關于黑臉的。在我走后黑臉以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頑強精神,最終頂住了警方強硬的訊問攻勢,始終沒有供出自己所扮演的真實角色,最后只以非法攜帶槍支被拘留,電視畫面上是他被塞進摩托車斗送往拘留所的場面。另一條則是關于那女人的。女人則在發財夢想徹底破滅之后,毫不遲疑地回到了丈夫的身旁,并稱是趁綁架者疏忽之際脫逃出來的,警方根據她的敘述和指引,在經濟開發區一幢半截子建筑里找到了她的紅色寶馬車,但是沒有發現她所聲稱的那幾名綁架者,電視畫面上是她死里逃生、飽受驚嚇的表情。兩條消息是和其他一些社會新聞同時播出的,不論警方還是電視臺顯然都沒想到二者會有什么聯系,所以在播放的時候并沒有將它們編輯在一起,這樣播出的效果也使人覺得這像是兩件毫無關系的事兒。我是在一家臨街餐館吃晚飯時,從柜臺上的黑白電視里無意間看到這消息的。當時餐館里吃飯的人很多,但是由于人們吃得都很投入,幾乎沒有人去關注身外發生了什么,即使個別人的目光偶然經過電視屏幕,神情也是事不關己和無動于衷的,在這種環境中甚至就連我都產生了一種置身事外的感覺,覺得我與電視中的女人和黑臉,仿佛真的只是沒有任何關系的人,在我們之間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總之,似乎一切都回到了開始時的老樣子。

我是乘坐一趟過路火車回我大巴山中老家的。上車之前我理了發刮了臉,換上了事先早已買好的衣物,一件鱷魚襯衫,一套皮爾.卡丹西服,一條金利來領帶、皮帶和一雙老人頭皮鞋。因此,我是帶著這樣的形象踏上旅途的,儀表堂堂、衣冠楚楚、明亮光潔、纖塵不染,一路上我的臉上都流露著別無他求的微笑。由于這時的我已經進入彌留階段,基本上不能從事人們正常的吃喝拉撒活動,所以自始至終我都滯留在自己的位置上,這使得我有時間飽覽了車窗外的流動風景。我看到了車水馬龍、層樓疊廈的城市,落暉浸潤、炊煙裊裊的村鎮,金黃金紅、幾何形狀的梯田,溝壑縱橫、梁峁逶迤的山巒。當綿亙起伏、云霧繚繞的大巴山脈終于在一個午后進入我的視野,連綿不斷的熟悉景色撲面而來,我情不自禁地將頭探向了窗外。火車時而依山傍水蜿蜒游弋,時而迎著崇山呼嘯前行,時而鏗然鏘然穿行在黑暗隧道之中,時而駛越鋼橋凌駕于大峽深谷之上,隨著那個深秋深山中的四等小站越來越近,我仿佛十分真切地看到了一個小小人影兒,他鬢發灰白、身體單薄、腰彎背駝,穿著一件退色泛白的鐵路工人制服,在色調溫暖色彩斑斕的山林背景襯托下,迎來送往地搖動著手中的紅綠信號旗。視線模糊的我張開嘴巴啞然無聲地呼喊了一句:

“爸爸,我回來了!”

責任編輯/張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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