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有一年曾陪日本朋友去北京小住,幾人同租了一家四合院。有一位阿姨負責打掃衛生和做早餐,閑下來時她喜歡坐在葡萄藤下和我聊天。這位阿姨對工作很是盡心盡力,客人要是走進廚房,她總會跟著進去問需要什么;客人要是在客廳里聽音樂,她也總會從窗口張望,生怕有事喚她時她沒聽到……但客人們好像并不領情,誤解成阿姨在監視自己,有的甚至給房主打電話告狀。“我一心一意,卻換來這種結果,外國人的心都不知道是不是肉長的。”說這話時,阿姨委屈得直掉眼淚。
阿姨的感受,恐怕大多旅日華人都深有體會。起初,遇到略微友善的日本人,我們就歡天喜地,并且誠心誠意地迎上去,今天送餃子,明天上門找人聊天,時不時地還要掛個電話……適得其反的是,那些原先友善的日本朋友逐漸開始疏遠甚至躲避自己,于是,大家心里都充滿了委屈,認為日本人冷血,漠視他人……大家卻極少內省或考慮到:中國式的熱情有時會給日本人帶來沉重的心理壓力,無微不至也有可能造成恐懼和不安。
來日本的三年里,我一直沒有找到一位誠心真意的日本朋友。第四個年頭,由于工作關系,我與一位懂中文、喜歡中國文化的女孩夕子交上了朋友。在一次茶余飯后,她無意中與我聊起了一段往事:“以前我和一位北京的女孩很要好,她一星期至少有三天要和我黏在一起,就算不見面,她也會打電話給我問我上哪里去了。說實話,當時我反感極了,開始有意冷落她。那一年春天,東京病毒性感冒流行,我也被傳染了,這位北京女孩就做了稀粥和水餃送上門來,不知為什么,那時我心里特別煩她,就連門也沒有給她開。躺在床上的我,聽到她在門外哭,腦里只想著她快一些消失才好。”
“后來,我到中國留學了一年,看到大學里許多朋友一起上課,一起做作業,一起打飯,朋友和朋友之間沒有秘密,要好得像一個人似的……每次,我看到校園里那些形影不離的背影,就會想起那個北京女孩的哭聲,想來我當年是錯待她了。”
夕子還說:“你曉得每個人都會有弱點,有讓別人討厭的不良習慣,這些弱點和不良習慣是很私有的,大多數人都不想讓別人知道。如果兩個人走得太近,弱點和不良習慣就會不由自主地暴露出來,會讓對方討厭。當年我是害怕自己被人窺視到弱點,才故意疏遠她的。”
日本人對人處事總留著一定的距離,再要好的朋友之間也是如此。一般來說,友人之間絕不會主動詢問工資收入、私有存款、家庭私事,除了學生之外,朋友之間也很少整天黏在一起,他們把保持距離視為對對方隱私與友誼的一種尊重。
日本人之間的空間感還表現在語言上,他們說話極留余地,很少直沖沖地表達心意,總會先考慮到對方的心情和承受能力。記得有一次,一位總是數年全勤的日本同事突然一連三天都沒有來上班,第四天,她出現在公司時眼睛紅紅的。我好心地問她:“你不要緊吧?”她笑了笑說:“對不起,這事我以后再和你解釋其中原由。”第二天,我又追問她,她就顯得很不高興,硬生生地說:“請你不要問了!”后來我才知道她離了婚,用三天的時間搬了家,安排了孩子們的轉學問題。她說對不起其實是不想告訴我她的不幸。
聽過這樣的一句話,“理想的夫妻是相交不相合的圓”,這講的也是人與人之間相處的“余白”空間問題,無論夫妻還是友人,其實都一樣。
劍秋摘自《交際與口才》
編輯/靜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