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譚芳(1981— ),女,四川雅安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古典文獻學08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學文獻學。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E【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4-0131-01
一部《儒林外史》,道盡人間百態。但是,由于其沒有獨立的故事情節,所以要探討它的基本結構,我們往往無法下手。
張天翼說過:“吳敬梓的興趣全不在故事本身,而是在人物上,只要借點事情把一個人物之為人寫了出來,就已經是交代清楚了,以后他怎么樣,就不大去關心了”,“作者或許是簡直無意于講求什么結構”。① 我很贊同他的說法。張天翼甚至認為“這種照著原本原樣而老老實實映出了人生本相”的《儒林外史》“或者可以算是一種最高明的自然主義作品”。② 也許正因為如此,該書的結構也基本無精巧琢磨的痕跡。
在研究《儒林外史》的結構時,我們可以聯系到結構也很特殊的《茶館》。曾廣燦在《老舍研究縱覽》中說:“《茶館》在藝術結構上的‘單粒’、圖卷畫式的特殊性,是不應當用習慣的傳統的一個統一故事和人物命運貫穿始終的格式來加以否定的。”③《茶館》反映世態,所采用的是單幅畫卷聯結起來的結構,《儒林外史》的結構大體看來也差不多如此。胡適說:“《儒林外史》沒有布局,全是一段一段的短篇小品連綴起來的。拆開來,每段自成一篇;斗攏來,可長至無窮。”④但不同的是,讀完《茶館》,我們卻可以有一個大概的印象。那么,我們先從不同的角度看一下二者的區別。
從標題來看,《儒林外史》,標明了它所記載的是一段歷史,寫到了元末、明朝,時間跨度極大,這就注定了作者不能用單一的故事和幾個人物的命運變遷來寫作。而《茶館》的標題則確定了其敘述有一個中心舞臺——茶館,也就注定了其記載的不可能是過寬的社會層面。
從體裁上看,《儒林外史》作為小說,活動的人物范圍就比《茶館》要寬得多。《茶館》則由于是話劇,其活動的人物范圍是限定了的。所以《茶館》反映的社會人物層面就小于《儒林外史》所表現的。如果要表演,《儒林外史》是沒法上演的。
其次,在陳文新等學者所著的《明清章回小說流派研究》一書中,提到了《儒林外史》的敘述方式為“史化敘述”。史化敘述模式的作品,具有歷史演義的主要特征:一是它關注的不是某個具體人物的命運,而是一個大的集團或階層的命運,因而人物繁多;二是它不是圍繞某一個人物的命運展開情節,因而整部作品充滿插曲性的故事。⑤這種形式的小說是沒有固定的主人公和情節的。
綜上所述,《儒林外史》由于地點變換較多、人物繁多且重復登臺的頻率較小,所以其內部結構較松散。由于《茶館》的人物和場景并不多換,相比較,《儒林外史》的章節結構便有脫節的危險。所以,其便采用了一種鉤連狀的敘述方式。在上一節人物敘述完后鉤連引出幾個新人物,隨后跟隨新人物帶動場景的變換,展開新的敘述。例如第二十回,匡超人進京,在船上結識牛布衣。隨后敘述轉向牛布衣,牛布衣到蕪湖客死在甘露庵,庵中老和尚入殮牛布衣,帶出牛浦郎在甘露庵讀書。隨后老和尚進京,線索中斷,轉向牛浦郎盜詩冒名牛布衣,赴揚州途上結識牛玉圃。由人物的變換帶動場景的變換,再由場景的變換又引出新的人物,就這樣輾轉變換地寫完了社會的各個層面。《儒林外史》通過這種方式使得小說不拘泥于一個規定地點和幾個規定人物,又避免了小說節與節之間的脫節,并使小說敘述流暢自然。
再者,由于《儒林外史》敘述的時間性,使得其結構具有流線性,綿延不斷、跨度極大,所以很難有一個完整的總結構去囊括全文。現在眾多學者都認為其散漫的情節中仍有章法可循。如黃秉澤在《論儒林外史的長篇結構》中說:“除了楔子和尾聲之處,主體部分,大致分為儒者,名士,賢豪,惡俗四個段落”。“從第二回到第十七回是第一個段落,主要寫舉業途中的三種人”。“從第十八回到第三十回是第二個段落,主要寫杭州,揚州,南京三批人士的庸俗無聊”。“從第三十一回到第四十三回是第三個段落,主要是通過作者所設想的人物,反映以禮樂兵農改革社會的理想無法實行”。“從第四十回到第五十回是第四個段落,主要寫社會的腐敗庸俗,從正面揭示社會的不可救藥”。很多學者都在尋找吳敬梓行文時的思路以概括總體結構。《儒林外史》固然有著重描寫的一些人物,但是更多人物就是匆匆一現,沒有個完整的故事。例如,第三回由周進進學引出范進中舉。隨后,周進的敘述便退居第二位,主要開始敘述范進。在第四回,則由范進等人又引出嚴貢生,嚴貢生的敘述又逐漸占主體,引出吝嗇鬼嚴監生。書中涉及的許多人物都只敘述了一小段生平。《茶館》每一幕中雖然也有人物是活動一下就下場,但是總體上《茶館》的人物命運是有始有終的。而在《儒林外史》中,有很多人物,我們都無法了解其生平全部。由他們去分析,《儒林外史》的結構只能概括出個大概。所以我認為,《儒林外史》的人物活動重點是起推動情節的作用,而不以構成結構為其主要作用。讓形形色色的人物流水似地登上歷史表演的舞臺,表演完后就不再關注,任其自然流動而過,這才是作者的寫作思路。《儒林外史》實際上是在帶領我們去審視一個時期的社會風貌,它的總體結構實際就是一個延伸的自然時間段。而在其內部敘述中,則以鉤連式的敘述方式保證了情節的不中斷。其實在不注重主題的情況下,用這種鉤連狀的敘述方式來寫作,完全可以表現完一個社會的全景乃至一段很長的歷史風貌。只是這樣的小說未免存在主題問題。《儒林外史》避免了這樣的問題,因為作者是有批判目的的。然而也正因為作者的思想性,所以導致了我們都力圖從小說的大致內容去分析其基本結構。近年來的不少學者考證出了書中許多人物的原型,發現作者多以原型人物的行實來作敘述,在李漢秋先生所著的《〈儒林外史〉研究》一書中,甚至發現了小說中以作者自己為原型的杜少卿出現后,小說的情節和作者的活動情況基本達到了一致。那么我們何嘗不可以由此來猜想,吳敬梓對于小說的總體結構,就是抱以一種以時間為序的自然主義的態度呢。
我認為吳敬梓并未致力于結構太多的關注,《儒林外史》就是一部自然主義的著作。其人物輪換的章節結構安排保證了小說的連貫,而其隨波逐流似的描述讓人感覺猶如欣賞一幅社會風俗畫,綿長繁雜。
《儒林外史》的結構方式影響甚大,胡適說:“這種一段一段沒有總結構的小說體裁成就了近代諷刺小說的普通法式”。⑥ 書中的一章一節,就是一個社會面的反映,合并起來,就是社會的全貌。我們甚至可以猜想,后世小說要反映一段長而繁雜的社會風貌,除此寫作方式外,似乎還沒有什么更好的。《儒林外史》以時間為順序,以人物的流動帶動場景的變換,場景的變換帶動人物流動的寫作方式,成功地開創了一個偉大的先例。
參考文獻:
[1]轉引自李漢秋著《〈儒林外史〉研究縱覽》 第77頁 天津教育出版社 1992年6月第1版
[2]轉引自李漢秋著《〈儒林外史〉研究縱覽》 第77頁 天津教育出版社1992年6月第1版
[3]曾廣燦著《老舍研究縱覽》 第954頁 天津教育出版社 1985年7月第1版
[4]《胡適文存二集》卷二,第173頁
[5]陳文新 魯小俊 王同舟著《明清章回小說流派研究》 第280頁 武漢大學出版社 2003年7月第一版
[6] 《胡適文存二集》卷二,第17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