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略論自佛教產生以后至隋唐前的發展,佛教在進行傳播時所采用的理論工具,由此引發與唯物論者之間的思想交鋒。以“薪火之喻”為例,來說明佛教與唯物論者爭論的焦點問題,可以使我們看到雙方各自的思想和辯論時所采用的方法。從而闡明“薪火之喻“在佛教理論建構上的重要作用。此一時期的“薪火之喻”值得我們重視并加以研究。
關鍵詞:佛教 神不滅論 唯物論 薪火之喻
作者簡介:張偉,唐山人,愛好中國古代哲學,現工作于上海師范大學天華學院教務處
【中圖分類號】B94 【文獻標識碼】E【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4-0104-02
佛教大約于公元1世紀傳入中國,最早佛教剛剛進入中土時,人們對其還不了解,由于佛教講“清凈無為”、“息心去欲”,這與老子的“無為”、“去欲”十分相似,所以人們把佛教看成是與道教差不多的東西。我們從東漢末年牟子的《理惑論》中可以看到佛“恍惚變化,分身散體,或存或亡,能大能小”,又說“蹈火不燒,履刃不傷,在污不染,在禍無殃,欲行則飛,坐則揚光”,如此法力無邊的佛與中國的神仙一樣無所不能,我們從中可以看出一直到東漢末年,人們對佛教還不是十分了解,佛教還沒有在中國得到廣泛傳播。
到了東晉南北朝時期,佛教地位陡然上升,無論是上自皇帝,還是下到百姓,崇佛敬佛達到了空前的程度。我們知道佛教自傳入中國經過兩百多年后,已經有了一定的基礎,到了東晉時代,戰亂頻仍,社會矛盾此起彼伏,動蕩不安,人民生活于水深火熱之中,深感生活的無望,這個時候特別的需要一種心靈的安慰來減輕自身的痛苦,獲得生活下去的勇氣和希望。同時,統治階級也需要一種思想來加強對社會的統治,以挽救岌岌可危的政權。故而,自東晉開始一直到南北朝時期,佛教得到了前所未有之盛況,正所謂“漢魏法微,晉代始盛”。
佛教的發展急需更加完備的理論來支撐,于是佛教的因果報應說,三世輪回說和神不滅論成了佛教主要的宗旨。佛教也試圖通過因果報應,三世輪回來說明神不滅論思想以追求一種超脫于現實世界的永恒的最高精神境界,從而通向極樂世界,此時佛教需要論證其神不滅思想的正確性。由于世間有貧富貴賤現象,而在此生許多人又無法改變其命運,從而無法釋懷,郁郁難平。佛教認為今生的貧賤富貴都是前世或現世為善作惡的結果,根據這一觀點,善惡行為在因果報應和三世輪回中都必須有一個主體來承受,但是人的肉體是會消亡的,佛教認為人的精神卻可以來承受輪回,報應。這樣社會的各種不平等現象就得到了一定的解釋。佛教的神不滅論思想也便得到了許多人的接受。
我們知道鬼神說在佛教產生以前就已經廣泛存在于中國古代社會了,這種觀點認為人死以后,精神可以脫離肉體,繼續存在。恩格斯認為,這是古人解釋不了人體的構造,又受到夢中景象的影響,產生了靈魂不死的觀念。在科技不發達的古代,鬼神思想根深蒂固,而佛教的因果報應,三世輪回的精神不死說正好適應了中國古代鬼神說的需要,兩者結合在一起,成為了中國古代社會一種十分流行的世界觀。佛教的神不滅論思想于是就與唯物論的神滅論產生了矛盾交鋒。雙方爭論的核心就在于形神關系,即到底人的肉體在消亡后,其精神是否存在的問題。
既是一種思想交鋒,必然要借助于一定的工具,而比喻無疑是一種很好的論證工具。關于形神關系,早在先秦時期《莊子》一書中就有一個形象的比喻“薪火之喻”,他在《莊子·養生主》中說:“指窮于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兩漢之際的桓譚有“燭火之喻”,他在《新論·形神》中說:“精神居形體,猶火之燃燭矣……氣索而死,如火燭之俱盡矣。”也就是說,精神是存在于形體中的,就好比火在蠟燭上燃燒,火可以一直燃燒到蠟燭點完,人老死后,就如同燭盡燈滅一樣,一切都消亡了。桓譚以燭火來比喻形神之關系,形象生動易于理解。表明了精神需要依賴于形體。東漢的王充發展了這一思想,他在《論衡·論死》中說:“天下無獨燃之火,世間安得有無體獨知之精!”火不能離開燃燒物獨自燃燒,人世間也沒有離開人體而獨自存在的精神。即精神必須依賴于形體才能存在,體現了堅定的唯物論觀點。
上面談到桓譚與王充以“燭火之喻”反對鬼神論,由于那時佛教還未傳入或還不興盛,所以他們主要不是針對佛教有神論的。到了東晉末年,有一位著名的雕刻家、書畫家戴逵對佛教的神不滅論提出了質疑。他在《流火賦》中說:“火憑薪以傳焰,人資氣以享年,茍薪氣之有歇,何年焰之恒延?”意思是說,火焰是依靠木柴才得以燃燒下去,人的生命是依靠氣的存在得以延續,然而木柴和氣都用盡的時候,怎么能說火焰和人的生命能永遠延續下去呢?南朝初期著名的天文學家,思想家何承天同樣用薪火之喻來說明神滅思想,他在《答宗居士書》中說:“形神相資,古人譬以薪火。薪弊火微,薪盡火滅,雖有其妙,豈能獨傳?”意思是說,火要依靠木柴,木柴燒得差不多了,火就微弱了,木柴燒完了,火也就滅了,即使精神有多么神妙,但離開了形體也不能單獨地存在下去。
上面的這些唯物論思想家以薪火喻形神明白透徹具有重要的思想價值,然而就在他們能夠用薪火之喻來反對佛教思想之前,已經有一位著名僧人慧遠利用以前唯物論者提出的“薪火之喻”來為佛教的神滅論思想服務了。慧遠認為神是不滅的,可以由一個形體轉到另一個形體,也就是佛家的三世輪回說。他認為,這就像火傳給薪一樣,他說:“火之傳于薪,猶神之傳于形,火之傳異薪,猶神之傳異形。”他把桓譚和王充的薪火之喻巧妙地借用來反戈一擊,正好用來證明神不滅論,而這一比喻又是如此的精妙形象。慧遠用火由這塊木柴傳到另一塊木柴來論證神也可以由這一形體轉移到另一個形體中去,正好為佛教的精神不死,靈魂轉世說做了論證。接著他又說:“睹火窮于一木,謂終期都盡耳。此曲從養生之談,非遠尋其類者也。”意思是說,那種看到某一塊木柴燒完了火也滅了,因而就認為木柴燒完,柴與火同時都滅盡的想法,只是對一種養生說的屈從,并沒有深究一下柴的根本關系。只有像他說的火可以傳異薪,某一薪可以有盡時,但是火卻是可以一直傳下去的。由此慧遠證明了佛教的神不滅論。
以薪火喻形神,唯物論者用之貼切生動,佛學家用之屢試不爽。于是有些學者認為桓譚和王充的“薪火之喻”讓佛教鉆了空子,然而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周桂鈿先生對此不以為然,他說:“一切比喻都是取某一個共同點,或者某種相似性來說明問題……毛澤東用一個孫悟空,比作自己,又比作敵人,這是取其某一點的形似性的,而不是全盤比喻。”我贊同周教授對二者進行比喻的評說。
我們不得不承認佛教家的聰明,他們抓住了“薪火之喻”就像得到了尚方寶劍,于是以后的佛教傳播多方加以利用。以后有《傳燈錄》、《廣燈》、《聯燈》等等,到了宋代,普濟又集《五燈會元》,影響深遠。正如周桂鈿教授所說:“為什么他們這么重視燈呢?因為神不滅論是一切宗教的理論基礎。”
薪火之喻極大的加強了唯物論者與佛教家進行辯論的積極性,對于彼此雙方加深認識,相互了解有很大的作用,對推動認識論發展有一定的貢獻。薪火之喻沒有使雙方中的某一方占絕對上風,沒能使形神關系問題得到徹底的解決,其歷史意義是不可磨滅的。可以說是中國哲學史上不可忽視的一個辯題。而只有到了南朝齊梁時代著名思想家范縝的出現形神關系問題才得到了合理的解決。范縝另辟蹊徑,以“形質神用”,“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的偉大思想高高舉起唯物論的大旗,以他那勇敢堅定而又敏捷的才思終于讓所有的佛教家們啞口無言,使唯物論思想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參考文獻:
[1]周桂鈿:《中國傳統哲學》,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9月。
[2]中國哲學教研室北京大學哲學系:《中國哲學史》,商務印書館,1995年7月。
[3]嚴北溟:《中國佛教哲學簡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