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海德格爾的死亡之思

摘要：海德格爾的死亡之思令人驚愕，他并沒有因為贏獲了某種死亡概念而將死亡對象化，相反在他對死亡的論述中，死作為可能之事不被減弱地作為可能性得到領會，作為可能性成形，并堅持把它作為可能性來對待。本文立足于《存在與時間》第二部分第一章的主要內容，對其進行了簡略的梳理，回顧海德格爾的死亡概念與傳統(tǒng)的瓜葛，并簡要分析“可能性”這一概念之于海氏死亡之思的重要地位。

關鍵詞：海德格爾 死亡 可能性

【中圖分類號】I03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4-0080-02

海德格爾在其《存在與時間》的第二部分第一章：“此在之可能的整體存在，向死存在”中，站在第一部分對此在的基本存在論的結構的分析的基礎之上，將操心概念與死亡概念聯(lián)系在一起，從存在論上標畫此在式的向終結存在，并獲得了一種在存在論上足夠充分的死亡概念，即生存論的死亡概念。在海德格爾看來，只有獲得了這種死亡概念，“才可能把此在在死亡中的‘向終結存在’從而也就是這一存在者的整體存在收入對可能的整體存在的討論”[1]——即，對向終結存在的生存論結構進行界說是為了把此在藉以能整體地作為此在存在的存在方式摸索出來。

該章共分八節(jié)，簡要的梳理之大概三個層次。

第一，從存在論上把握和規(guī)定此在式的整體存在的表面上的不可能性。乃引論，拋出：此在可能的整體存在表面上看起來是同操心相矛盾的因而彷佛無望在此在身上攝取存在論上的存在整體性這一論點，但卻存而不論，不急于追問此在的整體性問題，而是將積極地分析死亡這一生存現(xiàn)象，特別是從存在論上標畫此在式的向終結存在并獲得一種生存論的死亡概念作為這一問題所包含的一項任務。

第二，從反面顯示出死不是一個事件：1、選取臨終到頭的他人此在作為此在整體性分析的替代課題并不可行。此在因為本質上就共他人存在故而能夠獲得某種死亡經驗，但這樣共死者同在恰恰經歷不到死者本真的臨終到頭——在日常操勞活動中，此在能夠甚至不得不被另一個此在代理，但死確乎本質上沒有也不能代理。2、此在向來所是的那一尚未反對把自己作為虧欠來闡釋，此在生存著就向之存在的那一終結還一直是不適當?shù)赜纱嬖诘筋^來規(guī)定的。如果把尚未規(guī)定為不齊全或作為虧欠的欠缺、把死領會為到頭，那么此在從而就被設定為現(xiàn)成事物或上手事物了。[2]3、對在死亡的生存論分析領域之外的、在存在倫上逆乎此在的種種終結結構與整體性結構作出領域歸屬上的界劃。包括生物學生理學的死亡研究、能夠以“死亡的形而上學”為名加以討論的東西等等。

第三，對所向的現(xiàn)象（尚未、存在、結束、整體性等）作正面的特征描述，首先在基本建構即操心這種現(xiàn)象為基線進行對死亡及其終結性質的正面闡釋：從對死亡的存在論結構進行形式上的標畫，把操心與向死存在之間的聯(lián)系標畫出來，進而在此在的最切近的具體化之中，即在此在的日常生活中，使這種聯(lián)系映入眼簾，即對日常的向死存在作具體分析；其次通過對日常的向終結存在的補充性闡釋來獲取充分的生存論死亡概念——海德格爾將整個生存論存在論的死亡概念界說為：死作為此在的終結乃是此在最本己的、無所關聯(lián)的、確知的、而作為其自身則不確定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死，作為此在的終結存在，存在在這一存在者向其終結的存在之中。[3]——最后，把本真的向死存在提供出來并從存在論上對之加以規(guī)定。本真的向死存在先行向此在揭露出喪失在常人自己中的情況，并把此在帶到主要不依靠操勞操持而是去作為此在自己存在的可能性之前，而這個自己卻就在熱情的、解脫了常人的幻想的、實際的、確知它自己而又畏著的向死的自由之中。[4]

海德格爾呼吁此在朝向他的死亡，在歐洲幾千年來對死亡的關懷的豐厚歷史中對人去思考死亡的呼聲早在古希臘時期便已發(fā)出，至斯多葛派那里變得更加緊迫，而后貫穿了整個基督教的傳承史。[5]但這些不是以實用就是以教化為指歸的思考，無法透入產生并支配思考的“形而上”的根處。無論死亡被理解為一種自然現(xiàn)象或生理現(xiàn)象，還是被闡釋為一種社會現(xiàn)象或一種超驗的彼岸現(xiàn)象，其理解和闡釋的本質依據(jù)都在于：死亡不在場；更確切點說，一切理解和闡釋都奠基于“將來會——可現(xiàn)在尚未”這種關于死亡不在場的基本領悟上。[6]

此種領悟使得此在盡情地將死亡推到存在的盡頭，把死領會為到頭、存在的結束、在世的終結，從而也就將此在設定為現(xiàn)成事物或上手事物。伊壁鳩魯?shù)囊幌掝H能代表此種思路：“你活著時，死亡還沒有到來，死亡到來時，你已不在了。死亡只有借助某種思維才能與你同時存在，這種思維作為對死亡的歷練實際上是一種行為，它簡直是將死亡召喚進生活了。”這話初看起來頗有一番道理，因為死亡原則上就不具備有某種可經驗性。此在既無法經驗到自己的死亡也無法經驗到他人的死亡——死亡本質上具有一種對每一此在都全然不能代理的存在樣式，我們并不在本然的意義上經歷他人的死亡過程，我們最多也不過是“在側”。[7]此在也無法經驗到自己的死亡甚至亡故。諸多死里逃生的經驗所訴說的與其說是死本身的消息倒不如說是提供了垂死者的生的消息。此在經驗到死亡之時便是此在喪失自己的存在之時。死亡本質上從來就無法作為對象性的事件被通達，也難怪伊壁鳩魯將死亡視作一件和我們毫不相干的事，孔子也發(fā)出：“未知生，焉知死”的喟嘆。死亡，拒絕著我們對象化的打量，難道我們真的就無法略窺她的容貌嗎？

實際上，海德格爾的死亡之思正是這樣嘗試，一種對死亡的到場的吁請和召喚。死或死亡在海德格爾那里既不是簡簡單單的消失、結束、終結也不是醫(yī)學生物學上的“亡故”，而是作為此在借以向其死亡存在的存在方式的名稱。海德格爾的死亡及其意義的思，乃是一種“讓”——讓死亡是其所是的在場。海德格爾的生存論—本體論死亡概念：“死作為此在的終結乃是此在最本己的、無所關聯(lián)的、確知的、而作為其自身則不確定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死，作為此在的終結存在，存在在這一存在者向其終結的存在之中。”將死界定為可能性、可能之事，在他對死亡的論述中也讓死作為可能之事不被減弱地作為可能性得到領會，作為可能性成形，并堅持把它作為可能性來對待。理解“可能性”乃理解海氏之死亡的關鍵所在。可能性作為一哲學范疇，乃與現(xiàn)實性相對。可能性在認識論層面上遠遠低于現(xiàn)實性，因為它只是潛在的現(xiàn)實性，一種尚未變成現(xiàn)實的而到某時才將是“現(xiàn)實”的東西；而在海德格爾的本體論中，可能性遠遠高于現(xiàn)實性，乃是此在最基本的生存方式。對于海德格爾來說，人最本真的現(xiàn)實性就在于他的可能性，此在總作為它的可能性來存在。此在不僅只是把它的可能性作為現(xiàn)成的屬性來“具有”它的可能性，此在本質上總是它的可能性，此在總是從它所是的一種可能性、從它在其存在中這樣那樣領會到的一種可能性來規(guī)定自身為存在者。人把自己完全讓渡給了可能性，一切認識上、邏輯上的可能與不可能、選擇與不選擇均根植于此種本體論維度的原始可能性。這種徹頭徹尾被拋的可能性在死亡現(xiàn)象中尤其觸目。[8]死亡，作為可能性，不給此在任何“可實現(xiàn)”的東西，不給此在任何此在本身作為現(xiàn)實的東西能夠是的東西。死是對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有所作為的可能性，是每一種生存都不可能的可能性。[9]

海德格爾讓死亡到場，就是要吁請此在自由地面對死而讓自己以撞碎在死上的方式反拋回其實際的此之上，在其最本己的可能性中來到自身，并在這樣讓自身來到自身之際把可能性作為可能性保持住，承擔起此在自己的存在。

注釋：

[1]【德】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jié)合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6年版，第269頁。（以下凡引此書，只注頁碼）

[2]《存在與時間》，第283頁。

[3]《存在與時間》，第297頁。

[4]同上，第306頁。

[5]【德】M·陶艾尼森：“致思死亡的思想的虔誠之處——克爾凱郭爾《墓前演說》的傳統(tǒng)因素、革命觀念和無盡潛力”，魯路譯，《世界哲學》，2006年第五期。

[6]余平：“論海德格爾的死亡本體論及其闡釋學意義”，《哲學研究》，1995年第十一期。

[7]《存在與時間》，275頁。

[8]同⑥

[9]《存在與時間》，第30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