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第二十二條軍規》不僅是海勒的代表作,更是后現代主義文學“黑色幽默”的經典之作。本文意在通過分析該小說藝術表現形式的特點,來看作者海勒如何獨到地將創作手法與主題內容完美結合,從而窺見后現代主義框架下文學創作的基本特征。
關鍵詞:《第二十二條軍規》 黑色幽默 創作手法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E【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4-0049-02
《第二十二條軍規》是由美國作家約瑟夫·海勒根據自己二戰期間在某空軍部隊服役的經歷所作,在該小說中,海勒一反傳統的清楚明晰、合乎邏輯的敘事風格,取而代之以顛倒錯亂、稀奇古怪。他將現實世界中的丑惡、畸形、非理性的東西夸張到荒誕離奇的程度,使人們從反面認識到這個扭曲變形的世界的本質。海勒成功運用了多元性的創作手法(如:反諷、幽默、象征、話語游戲等),使藝術的表現特征與小說的主題內容達到完美結合,
開創了“黑色幽默”之先河,該長篇小說在美國文壇一直廣為流傳,被認為是后現代主義的典型代表之作。
一、故事情節的邏輯荒謬性
故事情節的邏輯荒謬性主要是通過迷宮手法體現的。迷宮手法簡而言之是一種無變化、無發展的循環重復的寫作方法(它被后現代派作家用來表現后現代人在當代社會中失去自我的感受)。它具體表現為材料處理途徑的單調乏味,同語反復和總體循環,旨在給讀者制造迷宮感受,達到不給讀者預留出路的目的。評論家道格·歌克羅杰(Doug Gaukroger)對這部小說結構會大加贊賞道:“一部描寫本質上荒誕混亂的世界的小說使用同樣是荒誕散亂的風格顯然是再合適不過了?!?It is only fitting that a novel which deals with an apparently absurd and confused world should be written in an apparently absurd and confused style)(徐連宏,2005) 除此之外,小說中還反復描寫了多個形象和事件,如樹上的裸體男子、全身雪白的士兵,遞增的飛行任務等。海勒本人在談到這么多的重復循環時也承認《第二十二條軍規》中的22這個數字與小說也有關系,“因為有太多的重復,所以我認為兩個‘2’非常適合這部小說?!睘榇撕@瞻褧稍瓉淼腸atch-18改成了catch-22。
《第二十二條軍規》的情節給人以混亂、無序、缺乏連貫與邏輯性的感覺。它完全打破了時空對情節的限制,主要受制于約塞連的精神世界,任其意識流將現實、幻覺及回憶等交織、穿梭。
二、敘事結構的散亂性
不同于傳統小說的結構完整性、縝密性,海勒在敘事結構上有意識地去擾亂時序和結構,他成功地運用了意識流的手法,運用異地同臺、異時同臺、時空交錯的更迭變換形式,去描寫不受理性控制的意識流動,心理時間取代物理時間,試圖真實地表現人物的精神或意識活動(尤其是潛意識活動)。情節和人物中心在這里同時消解掉,只留下意識流小說的精神內核。而對人物的消解和世界混亂無序的確認則是黑色幽默小說的重要敘事原則。
《第二十二條軍規》總計四十二章,人物眾多,場面龐大,整篇小說采取的是一種放射式的結構,沿螺旋形向前發展,而使全書旋轉起來的圓心就是第二十二條軍規。小說各章節相互獨立、自成體系,內容多為故事梗概,敘述較隨意,結構松散,相互穿插,交替補充,恰似雜亂無章般的拼貼畫。讀者可以從任何自己感興趣的章節開始讀起,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停止閱讀,而不用擔心影響對內容的理解。因為海勒將小說章節處理得很像電影劇本中的場景,這些場景完全是簡單的偶然的拼湊,沒有時間空間的順序,也沒有邏輯上的連接,無所謂次序的先后。
由此可見,后現代小說家把形式看得高于一切,認為作家構造一部小說,重要的不在于寫些什么,而在于怎么寫。因此他們盡可能的將作品的情節、結構安排得錯綜復雜,獨具匠心,給人以三維立體感。
三、英雄形象的消解
在《第二十二條軍規》中,海勒解構了人們印象中的那些英雄形象,轉而關注于生活中那些最為庸常的生命。在
他筆下所刻畫的人物都是扁平的、漫畫式的“單面人”,人物的性格很少隨劇情的發展發生變化,這象征著人在一個冷漠、殘酷的社會制度中被極度異化,成為喪失主觀意志的木偶。所有的人物都極其扭曲夸張,稀奇古怪,表面上看似背離現實生活,實際上,正是這種哈哈鏡的效果使書中人物具有高度的抽象性和象征意義,使其更接近人性的本質。
約塞連無疑就是“英雄形象消解”(即:反英雄形象)的典型代表人物。一方面,約塞連象征著人的本能的求生欲望,活命哲學;另一方面,約塞連象征著人類在一個尷尬處境中的兩難境遇。作者海勒自己也曾說過:“《第二十二條軍規》注重的是肉體的生存欲望對抗來自外部的暴力或那些在毀滅生命和道義的規章制度。”約塞連逐漸認識到這場戰爭只不過是所謂社會精英升官發財的交易場所。他氣憤地說:“我抬頭一看,就只看見人們拼命撈錢,我看不見上帝,看不見圣人,也看不見天使。我只看見人們利用每一種正直的沖動,利用每一出人類的悲劇,拼命撈錢?!彼敕皆O法地裝病住院,他往士兵的食物里下肥皂,造成全體腹瀉,取消飛行任務;在執行任務途中,故意拔掉耳塞,造成中途返航;他還不放過一切機會和上級軍官的妻子、醫院的護士、妓女等尋歡作樂……約塞連身上的特征并不是一個英雄人物所具有的典型特征(他沒有冒生命的危險挽救他人),事實上,在整部小說里,他的首要目標就是盡可能不去拿自己的生命冒險。然而,將約塞連包圍的價值體系是如此的扭曲,以至于他的這一態度似乎是他能選擇的唯一真正道德的人生態度,因為它符合邏輯。在一個生命被貶值并且很隨便地就會消失的世界里,英雄主義或許可以被簡單地定義為自我保全。(Margaret Miller, Brian Phillips,2006) 因為對于像約塞連這樣的小人物來說,他所看到的社會時弊是很多的(如:宗教歧視、種族歧視、軍政要員濫用權術,資產階級唯利是圖,對錢權的貪欲等),但他沒有多大能力去改變社會現實,因而,他所能做的自由抉擇只能是開小差,去往理想的國度---瑞典。由此可見,在把不正常視為正常的荒誕世界里,“反
英雄”以表面消極的態度來違逆這個社會,便是一種真正的清醒、明智、健全的英雄之舉。(肖芳,2006)
四. 荒誕的形式與反諷
黑色幽默小說又被稱之為荒誕派小說,它是以世界本質之荒誕為出發點的。在形式上它也必然對理性原則背其道而行之,運用一切非理性、反邏輯的手段來渲染荒誕。(徐練宏,2005)海勒著意在小說的情節發展、結構安排、人物性格等方面營造荒誕氛圍,藉此升華至主題反諷,更深刻地揭示出小說的思想意旨,即對戰后黑暗社會和人生困窘境遇的反叛與顛覆。
海勒所關注的是“第二十二條軍規”所象征的一個怪圈,一個永遠跳不出去的荒謬可笑的現實。為了表現這種荒謬可笑的現實,小說也用一種荒誕甚至病態的幽默引人發笑,這是種絕望的笑聲,飽含眼淚。如:卡斯卡特上校,由于野心和私欲的驅使,他任意提高飛行任務的次數,他公開聲明:“我對損失人和飛機根本無所謂”。為了實現自己當上將軍的野心,他打著愛國、民主的旗號,把士兵和無辜的百姓的生命當成換取將軍軍銜的籌碼。他曾命令自己的部隊轟炸沒有設防的村莊,理由是給德軍制造路障,當無辜的百姓帶著他們的孩子和狗向“自己人”歡呼時,卻莫名其妙地挨了“自己人”的炸彈。而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么?科恩少校道出了其中的奧秘:“我們關心的不是路障,卡斯卡特上校想借這次任務拍出一張高清晰度的空中照片,這張照片他可以自豪地通過各種渠道散發出去?!毙≌f中的米洛,作為資本和利潤的象征,被形象地刻畫成一個心智簡單的人,他長著“一張正直的臉,一張剛正不阿的臉”。一次在做投機生意時,他套購了埃及的棉花,結果賣不出去,于是,他找到了約塞連,當時約塞連正渾身赤裸裸地坐在一棵樹上觀看斯諾登的葬禮,米洛交給約塞連一些裹上巧克力的棉花,并努力使他相信那真的是糖果。約塞連建議他行賄讓政府買下這批棉花,米洛勃然大怒,差點兒失去平衡,他厲聲喝斥道:“你真可恥!”但一會兒,他恢復了平靜,“做生意賺錢是不犯法的,對吧?所以,對我來說,為賺點正當的利潤而去賄賂某人,這不能算犯法,不是嗎?不算,當然不算犯法!”既然賺錢是世界上最正當、最誠實的事,那么,賺錢的手段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這個絕妙的邏輯正好和第二十二條軍規一脈相承。而米洛就好像是伊甸園里的那條蛇,在那里用裹上巧克力的棉花和快速發財的許諾誘惑著天真無邪的人們。小說最后幾章將約塞連拋到了最極端、最超現實的黑暗和恐怖之中。約塞連目睹了一件又一件的慘劇,其中以阿費對那個女傭的奸殺而達到頂點,進而對戰爭中的道德觀問題做出了深刻的分析。義憤填膺的約塞連重復了最為神圣不可侵犯的道德觀---人無權殺人!然而,他卻因沒有來羅馬的通行證這一莫須有的罪名遭到了逮捕,而阿費卻得到了警察的道歉!
小說中最大的諷刺莫過于對戰爭之毫無意義的感受:將軍們所關心的僅僅是加官進爵,士兵們最關心的是活著回家。沒有人關心有關戰爭的更大的政治或道德上的含義。因此,作者海勒通過調侃的敘述、嬉笑的態度、悖理的情境、乖離的意象等外形,表面上看似是使人發笑,實則是想向讀者傳達更深層次的含義:那就是要對生活的現實世界進行認真思考、對人性進行深刻反省,其蘊藏的精神內核具有嚴肅的批判性。
五. 話語無理性的游戲
“語言游戲”的明確提法是維特根斯坦在1945年提出的,所謂的“語言游戲”實際上是把語言當作游戲的一種類比。伽達默爾把游戲看作是藝術作品本體論闡釋的基本,他指出游戲先于游戲者,而且認為“一切游戲活動都是一種被游戲的過程”。而“后現代之父”利奧塔將語言游戲引入語用學,在后現代看來,并不是由人控制語言,相反,人被語言所控制;不是“我在說話”,而是“話在說我”。大衛·洛奇把后現代的語言特點歸納為六點:矛盾、排列、無連貫性、隨意性、過分和短路。(朱九揚,2005)海勒秉承了后現代主義的語言觀,在小說中,他試圖用反邏輯、無理性的語言來表現混亂無序的荒謬世界,在這個世界里,語言決定現實,而讓所有的一切都合理化的核心軸就是“第二十二條軍規”。
一開始,小說中的人物角色的姓名就奠定了“語言游戲”基調。隨著小說的逐漸深入,讀者處處可體會到無理性語言所帶來的震撼之感。如:在審訊克萊文杰的時候,整個審問過程的對話毫無邏輯可言:“沒人問你你真正對約塞連說了什么。我們問的是,你沒跟他說的是什么。至于你真正對約塞連說些什么,我們不感興趣,明白了嗎?……那么我們繼續問下去,你跟約塞連說了些什么?”……
話語無理性的游戲將“第二十二條軍規”的怪圈現象表現地淋漓盡致,栩栩如生。它突出地反映了官僚強權專制制度下的眾生之相以及人們破碎的內心世界及無奈之感,讓人覺得在這樣的“幽默”之下只能無聲的哭泣。
六、結語
綜上所述,小說《第二十二條軍規》的創作特色可以歸納為:具有“反小說、反英雄、反荒誕”的特色。(肖芳,2006)海勒在小說《第二十二條軍規》的創作中,發揮其獨特的創造力,力爭將小說的藝術表現形式與所要突出的主題內容完美結合,盡顯后現代主義文學創作之特色,以喜寫悲,將荒誕夸張到極致,使人物形象的塑造、結構匠心獨具的編排和主題思想內容的升華個性化的結合起來,在后現代文學創作領域具有積極意義,有一定的前瞻性和開拓性。小說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并揭露了西方資本主義制度下的社會狀況及其弊端、毒瘤,內容引人思考,作為社會大家庭中的一員,在面對生活中的種種挑戰和抉擇時,人人都應該尋找自己的出路和生存的真正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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