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大觀園眾多的女兒中,曹雪芹給予晴雯少見的極高評價。這株曹雪芹以滿腔心血澆灌出來的奇葩,雖然剛過十六歲花季就凋謝了,但她的全部生活稱得上是一首充滿青春活力和靈魂之美的抒情詩。在晴雯鋒芒畢露的言談笑語中,在她眉眼的動靜開合中,在她一舉手、一投足的姿態中時時流露出美的激情和真的光彩,洋溢著灼灼逼人的詩意美。
關鍵詞:晴雯 詩意 美麗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E【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4-0017-02
在曹雪芹蘊秀的毫端下,晴雯具有那個時代和好像不屬那個時代的優秀女子的眾多優秀品質。寶玉夢游“太虛幻境”在薄命司看到的《金陵十二釵又副冊》,晴雯居首頁。冊子后的幾行字跡,寫的是“霽日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晴雯死后,寶玉作《芙蓉女兒誄》憑吊她,祭文中寫著“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體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在大觀園眾多的女兒中,曹雪芹給予晴雯少見的極高評價。這株曹雪芹以滿腔心血澆灌出來的奇葩,雖然剛過十六歲花季就凋謝了,但她的全部生活稱得上是一首充滿青春活力和靈魂之美的抒情詩。在晴雯鋒芒畢露的言談笑語中,在她眉眼的動靜開合中,在她一舉手、一投足的姿態中時時流露出美的激情和真的光彩,洋溢著灼灼逼人的詩意美。
晴雯的人是美麗的。縱觀整個大觀園,幾乎所有主要人物出場,都配有一段精彩的肖像描寫,在作者的精心雕琢下,一個個美麗如畫的面孔呈現在讀者的眼前。唯獨晴雯不然。晴雯的出場別出心裁,我們一閉眼,便仿佛能見到一個天真嬌憨的女孩子貼完了字得意洋洋地從梯子上爬下來。作者以少許的筆墨寫出了令人永不忘懷的形象,先是王善保家的用“標致”、“像西施的樣子”、“騷眼睛”、“妖妖俏俏”等字眼向王夫人進讒,后是王夫人聽了王善保家的進讒后,猛然回憶出“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水蛇腰”、“削肩膀”恰是古之美女的特征,加之又有林妹妹那樣“似蹙非蹙,似喜非喜”的眉眼,晴雯之美麗可想而知。當王夫人聽了王善保家的挑唆后,立刻命小丫頭到怡紅院把晴雯單獨叫來。王夫人一見她釵斜鬢松,衫垂帶褪,冷笑道:“好個美人!真像個‘病西施’了。”此刻,作者從反面寫了晴雯之美。接著,作者又借鳳姐之口來直接贊美晴雯。“若論這些丫頭們共總比起來,都沒晴雯生得好。” 在大觀園這個美人如云的國度里,能得到鳳姐這樣的評價,可見晴雯確有非同一般的容貌。難怪寶玉祭她時會說:“其為貌花月不足喻其色”。
情雯的心是美麗的。她純真,“晴雯撕扇”歷來為人稱美,正因為她撕碎的不單是扇子,而是她與寶玉之間的隔膜,距離,兩個同樣具有叛逆心靈的人兒,獲得了一種難逢的短暫感情釋放和精神超越。而此時兩顆心靈撞擊出的火花,猶如一道閃電,劃破了那如磐的夜色,在一瞬間讓他們驚喜地窺見了真實的對方和自己。此刻,在他們之間不僅已無人格不平等可言,當那強烈的心靈震撼和共鳴發生時,還帶來了一種仿佛心儀已久的歸屬和知音感。
她童心未泯,在第五十一回中,晴雯一見麝月出門賞月,為了“唬她玩耍”,竟“仗著比別人氣壯,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著小襖,便躡手躡腳地下了熏籠,隨后出來”,卻在“正要唬她”時,被素日最喜玩鬧的寶玉掃了興。此處一段極富情趣的細節描寫將晴雯少女的純真表露得淋漓盡致,而麝月的一句“一定又唬我去了”則更表明晴雯類似的惡作劇并非偶爾興起,而是慣而有之,以至麝月一猜便中。善意得體的惡作劇是一個人童真的表現,作為晴雯這樣一個因身為下賤而失去了全部自我的少女,能夠在毫無人身自由的奴隸地位上毫無掩飾地表現其少女的童真,這種惡作劇尤其難能可貴。
她勇敢,在“抄檢大觀園”時,面對來勢兇猛的大抄檢,眾丫環都斂氣屏息,“只見晴雯挽著頭發闖進來,豁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提著底子,朝天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這種大膽的反抗,表面上雖然是對著王善保家的,實際她倒出的絕不僅僅是對這一惡奴的怒氣,其中也還包括王夫人。正是在這力量極懸殊的較量中,作者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卑弱者驚天動地的抗爭!晴雯何嘗不知道她這樣做的后果?然而,為了維護做人的清白和尊嚴,她是以自己的生命作代價!
晴雯的情是美麗的。寶玉房中的丫頭襲人、麝月、碧痕都與寶玉有染,這已是公開的秘密。惟獨晴雯一清二白,她只作寶玉心靈上的知己,而絕不作供玩弄的妾身丫頭。早在寶玉向她提出一塊兒洗澡時,晴雯即立馬拿話岔開,推說:“今兒也涼快,我就不洗了。”到后來,“夜晚一應茶水起坐呼喚之任皆悉委她一人”,晴雯仍能潔身自好、自珍自愛。也正因為如此,寶玉才稱她為“冰雪不足喻其潔”。的確,與其他丫頭相比,晴雯與寶玉的關系更多的是純真的真情,猶如黛玉和寶玉的關系一樣,透露出詩化的、心靈的美麗。
作為一個被人愛也深愛著別人的少女,她珍藏在內心深處的對寶玉的愛是纏綿而深沉的,雖然這愛于整部《紅樓夢》中只在她彌留之前含蓄地流露過兩次。一次是在第五十二回中,晴雯病中掙扎著為寶玉補雀金裘,補完之后累得重重倒下。襲人笑她:“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燒個窟窿,你去了,誰可會補呢?你倒別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煩你做個什么,把你懶得橫針不拈,豎針不動。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煩你,橫豎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幾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顧,給他做了出來?”
另一次在第六十三回中,怡紅夜宴后翌晨,平兒還東,襲人告訴她昨晚將一壇酒都鼓搗光了。平兒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來,也不請我,還說著給我聽,氣我。”晴雯道:“今兒他還席,必來請你的,等著罷。”平兒笑問道:“他是誰?誰是他?”晴雯聽了趕著笑打說道:“偏你這耳朵尖,聽得真。”惜墨如金的曹雪芹,對此再沒有多一字一句的交代,卻簡約地勾勒出一幅臻于極致美的悲劇畫面。在這幅坦蕩高潔的畫面里,頓時窺見那些“私定終身后花園”的才子佳人的渺小和瑣屑。
而彌留時對寶玉的坦誠表白,更是產生了震撼人心的審美力量。
“……晴雯嗚咽道:‘有什么可說的!不過是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雖生得比人略好些,并沒有私情蜜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咬定我是狐貍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擔了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一句后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疑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不想平空里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說畢,又哭。寶玉拉著她的手,只覺瘦如枯柴,腕上猶戴著四個銀鐲,因泣道:‘且卸下這個來,等好了再戴上罷。’因與她卸下來,塞在枕下。又說‘可惜這兩個指甲,好容易長了二寸長,這一病好了,又損好些。’晴雯拭淚,就伸手取了剪刀,將左手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又伸手向被內將貼身穿的一件舊紅綾襖脫下,并指甲都與寶玉道:‘這個你收了。以后就如見了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兒脫下來我穿。我將來在棺材內獨自躺著,也就像還在怡紅院的一樣了。論理不該如此,只是擔了虛名,我可也是無可如何了。’寶玉聽說,忙寬衣換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她們看見了要問,不必撒謊,就說是我的。既擔了虛名,索性如此,也不過這樣了……’……”(七十七回)
一直天真地以為“大家橫豎是在一處”的晴雯,終于在彌留之際,完成了對那份神圣愛情的表白。為時已晚的表白,雖然近在眼前,卻又好像飄忽在遙遠的山那邊。但畢竟還是表白了,總要比帶到棺材里好。
晴雯的歸宿是美麗的。一領蘆席,黑煤烏嘴的吊子,油膻之氣的破碗,咸澀不堪的茶水,曾經如此美麗的晴雯在這樣的情境里枯瘦如柴地死去。曹雪芹把晴雯這個聰明美麗的少女寫得光彩四射、楚楚動人,又把她的結局寫得撕心裂肺,叫人忍不住落淚心酸,卻并不讓人感到頹喪。因為作者給我們杜撰了一個莫須有的美麗歸宿。在第七十八回中,一個小丫環給寶玉胡搗幾句晴雯臨死前的話:“你們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個花神,玉皇大帝叫我去管花兒。我如今在末時二刻就上任去了……”這里曹雪芹借小丫環之口,寄寓了自己對于晴雯之死的美好祝愿和同情慰藉,也讓讀者的心稍稍好過一些。是啊,這樣風流靈巧的姑娘是不應該屬于賈府這樣齷齪污濁的池沼的。她有她的世界,那個世界純凈,唯美。
參考文獻:
[1]曹雪芹. 紅樓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2]陳桂聲. 劃破烏云濁霧的理想之光——論晴雯[J]. 紅樓夢學刊, 1995,(04) .
[3]馮文樓. 晴雯:一個悲劇性的存在[J]. 紅樓夢學刊, 1994,(02) .
4、孫樹勇. 論晴雯形象的人性內涵[J]. 學術交流, 2003,(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