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呂蓓卡是名著《蝴蝶夢》中非常關鍵的人物,但作者卻剝奪了呂蓓卡的話語權,使得讀者無法了解她的內心世界和真實情感。而對于“我”,我們清楚她的內心、她的彷徨,這往往會使得我們更多的同情“我”,更加理解“我”的境遇,渴望她與邁克西姆愛情的成功,從而,在潛意識中認同了邁克西姆敘述中的呂蓓卡。然而,除去“我”和邁克西姆的敘述,在曼陀麗的其他人尤其是管家的眼中,呂蓓卡是他們的天使、他們的神,他們的忠心耿耿不可能完全沒有理由。我們必須跳出作者營造的天使與惡魔的固定圈子,用一種公正的態度看待呂蓓卡。了解這些,對于我們更好地把握《蝴蝶夢》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惡魔 定位 敘述者
作者簡介:孔楠(1988—— ),女,祖籍山東濟寧,大學三年級學生,現就讀于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主要從事文學創作、文學評論等領域的學習和研究,自高中以來公開發表文學作品、文學評論多篇。
【中圖分類號】I025 【文獻標識碼】E【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4-0014-02
《蝴蝶夢》被定義為一部充滿著恐怖和懸疑色彩的浪漫主義小說。作者達夫妮·杜穆里埃利用內聚焦型的視角刻畫了兩位個性十分鮮明的女性形象。作者把自己的審美理想寄托于敘述者“我”身上,由“我”來向讀者講述自己的故事。讀者可以清晰地了解“我”的內心世界,可以將自我置身故事中,跟著“我”一起找尋答案和愛情。整部戲其實是“我”的戲劇獨白,反映出作者對平等高尚的愛情生活的追求,也可以被看作懸疑版的 “灰姑娘”童話。
一、“自敘體”形勢下呂蓓卡話語權的丟失
在作者的筆下,“我”與呂蓓卡是黑白世界的典型代表。本來情節的發展非常普通,一個出身卑微、姿色平庸的灰姑娘遇到了她的白馬王子,情節與《簡愛》極其相似,如果沒有呂蓓卡的出現簡直就是《簡愛》的翻版。但是中間出現了巨大的障礙:死去的呂蓓卡成了“我”與邁克西姆巨大的心理陰影和障礙。于是,整個情節的發展便開始圍繞呂蓓卡這個“愛情障礙”而發展,對于障礙的排解成為了《蝴蝶夢》最大的情節曲折和起伏點。
如果沿著作者的思路來走,是非善惡是非常明顯的。由于小說拋棄了“全視角”而采取了“自敘體”的創作形式,留給讀者的空白非常多。敘述者“我”置身于事件的漩渦之中,不停地以當事人的身份觀察事件的發展狀況,并且對我們現身說法,將整個內心世界赤裸裸地展現出來。因此,我們可以感覺到“我”就在身邊,我們洞悉她的心理活動流程和全部隱秘,最終與她產生了心靈上的溝通。
在溝通的基礎上,我們已經在潛意識下認同了作者和“我”的價值觀和自我定位。“我”是一個比較自卑的女孩,一心追求自己“靈魂深處的愛情”,是我們眾人心中不屈服于地位和命運的天使。而在邁克西姆口下那個邪惡的、表里完全不如一的呂蓓卡就成為了我們所有人心中的惡魔。這形成了讀者心中的一個思維定勢。然而,這種判斷是正確的嗎?由于作者把自身的感情傾注在“我”身上,作者本身是無法用公正的觀點來對待兩個女主人公的。
《蝴蝶夢》又名《呂蓓卡》,也就是說,呂蓓卡是全書非常關鍵的人物。但是,作者卻剝奪了呂蓓卡的話語權,我們沒有辦法了解她的內心世界,她的真實情感,而對于“我”,我們清楚她的內心,她的彷徨,這往往會使得我們更多的同情“我”,使得我們更加理解“我”的境遇,渴望她與邁克西姆愛情的成功,而在潛意識中認同了邁克西姆敘述中的呂蓓卡。然而我們必須清醒地知道,跳出“我”和邁克西姆敘述的圈子,在曼陀麗的其他人尤其是管家的眼中,呂蓓卡是他們的神,他們的忠心耿耿不可能是完全沒有理由的。
二、呂蓓卡與王熙鳳--落入草叢的罌粟花
任何一種行為都有其目的。在作者的眼中,呂蓓卡是一個惡魔。但是她并不能因此而被認定為惡魔。因為立場的不同,可能帶來完全不同的結果。這樣的文學形象,在中國作品中也有很多。我們可以拿呂蓓卡與王熙鳳做一個對比。
世間最為人熟知的“惡之花”非罌粟莫屬。《本草綱目》中記載:“功極繁茂,花開則苞脫,花大而艷麗,開三日即謝。”寥寥數字,已看得出罌粟的個性:艷麗多姿、花期極短,功能強大然毒性更大。呂蓓卡和王熙鳳,就是這樣的罌粟花。
這是兩個備受爭議的女子:她們美麗、驚艷,是男權社會人人稱贊的世間尤物;她們出身名門,社會地位極高,是令人羨慕的公關高手,八面玲瓏,把自己的大家族治理地有聲有色;她們又是命運捉弄下薄命的紅顏;她們都不是以最主角的身份出現,卻都因鮮明的個性而成為兩部文學經典中最深入人心的角色。《蝴蝶夢》的“我”無力與抗衡,呂蓓卡作為一個雖死猶在的靈魂,時時使得她本應幸福的婚姻處處觸礁;《紅樓夢》中“金陵十二釵”五光十色的故事和寶釵黛玉凄美的愛情,掩蓋不了熙鳳看似庸俗的生活下隱藏的人生智慧和命運悲劇。
之所以拿出兩人對比,更多地是因為,從命運的角度,呂蓓卡與王熙鳳都死于作者的道德準則和讀者的輿論壓迫下。這兩個人物,毫無意外的,一出場便引起了多方謾罵。她們的才貌,最終卻定位了呂蓓卡的惡魔與王熙鳳的市儈。
誠然,王熙鳳的人生備受爭議,是因為她實在是算不上一個誠實的人,算不上一個忠于自己的人。堅持真性情、同情林黛玉的人們一般情況下都會批判熙鳳處心積慮的處事原則。但是我們都清楚,這種看似丑惡的“阿諛奉承”,卻是弱小的女性在封建社會下求得更好生存的唯一途徑。熙鳳與呂蓓卡,有著同樣的美貌和才能,卻有著不同的地位。呂蓓卡擁有穩定的地位,可以盡情地享受著自己的人生,毫不在乎丈夫,甚至無視他,侮辱他。而熙鳳其實一直在賈府中掙扎,她的身份高貴而尷尬,一生都在努力討好賈母,留住賈璉,生活在姐妹與男人之間的夾縫中,外表強悍,內心極其脆弱。她深知自己的地位,是建立在一座岌岌可危的大廈上的。賈府、賈母、賈璉、甚至于寶玉,這其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使得她輸的一敗涂地。她一生的努力,都是在為自己找尋一個看似牢靠的依靠。在封建社會的背景下,為了實現這種目標,最終必然會采取某種非正常的手段。因此,當我們站在這個角度上,會理解熙鳳的心情,也就沒有理由再繼續批判,因為她也是封建社會的犧牲品。男權社會容不得這樣一個女人,一個如此肆意生活的人,最終只有死路一條。同樣的情況應用于“我”和呂蓓卡身上。我們了解“我”的真實心理,卻不清楚呂蓓卡的心理世界。沒有人是真正的天使或者惡魔,貿然給“我”和呂蓓卡進行善惡定論是不公正的。
三、達夫妮·杜穆里埃的留白和內心掙扎
呂蓓卡可以被稱為“活著的死靈魂”,她的死只是一種單純的形式而已,因為她還活在曼陀麗每一個的心中、曼陀麗的每一個角落中。呂蓓卡一直“陰魂不散”,控制著作為敘述者的“我”和邁克西姆的生活,“我”實際上處處起著烘托呂蓓卡的作用。作者匠心獨具的做法似乎是想通過這種無處不在的塑造方式來為“我”的心理世界營造氛圍。但是,這種敘述方式的設置造成了一個問題:呂蓓卡雖然是活著的靈魂,卻是活在別人世界的靈魂。她的存在是完全依賴于身邊人的敘述。雖然很多學者認為,這種通過別人敘述來描述主人公呂蓓卡的方式是獨特的,也認同了這種敘述下的呂蓓卡,但是,我們必須看到一個問題,呂蓓卡的形象是多么的不豐滿,作者對于呂蓓卡是多么的不公平。由于作者對于呂蓓卡的定位是惡魔,她無時無刻不在刻意營造這種惡魔的氛圍,并在最終安排了天使戰勝惡魔、善良戰勝了邪惡的劇情,“我”和邁克西姆幸福的走到了一起。但是,我們不得不懷疑,為什么管家致死不愿意接受一個天使般的“我”,而是為了她的呂蓓卡忠心耿耿,甚至于不惜燒掉心愛的曼陀麗呢?管家眼中的天使為什么是“我”眼中的神呢?因而,把管家也歸結于惡魔勢力中的一員,是不合理的,管家的忠心是一定有理由的,她的堅持背后一定隱藏著呂蓓卡深深的人性魅力。這個情節反映出作者敘述之中的矛盾,雙方對于彼此心中理念的執著,折射出呂蓓卡本身形象塑造的缺陷和漏洞。作者沒有對呂蓓卡給出一個公正的解釋,或者這正是作者刻意留給我們的空白之處。
從另一種意義上講,這種留白,亦可以看做是作者內心掙扎的直接體現。為什么呂蓓卡會喪失話語權?為什么她擁有這樣的性格?作者真的覺得她是惡魔么?
達夫妮·杜穆里埃本人是一個具有雙重性格的人,她一生都象一個“假小子”,她的文學作品也絕非單純的女性解放。沒有簡愛那種純粹的執著,在“我”與“呂蓓卡”身上的掙扎,更多地反映出作者心中一直涌起的沖突。呂蓓卡的身上似乎被賦予了很多男性的特征。而“我”的個性則與“簡愛”較為相似。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達夫妮·杜穆里埃一直在掙扎,究竟是怎樣的女性符合生活的要求,可以得到幸福。作者在艱難的抉擇中終于選擇了代表平民階層的“我”,這不僅僅是一種個性的選擇,更把它提升到一種階級選擇的層面,因此就有了天使對惡魔的絕對勝利。但是,我想,正是因為提升到階級層面,達夫妮·杜穆里埃才有了固定的選擇,她的內心仍在掙扎。“自敘體”的選擇,呂蓓卡話語權的缺失,也可以看做是作者對她正面形象的逃避。無論是階級選擇還是男權社會的道德標準選擇,作者最終讓呂蓓卡自取滅忙,以男權社會的道德標準對這個大膽的女性命運做出了無情的裁決。
我們注意到,作者達夫妮·杜穆里埃采用自我敘述方法是獨特新穎的,這成為了文學史上的一個經典。但是,我們還是要看到這種手法的缺憾之處。正常的“全視角”描寫可以提供給我們一個公正的世界。作者雖然將自我的審美理想注入到了作品之中,讀者仍然是可以獨立于作品之外看待劇中人的。而這種單一視角的描寫容易給讀者造成嚴重的心理誤導,讀者很容易隨著作者的情緒而完全進入作者的思想價值觀之中。跳出達夫妮·杜穆里埃的敘述圈套,我們認為,呂蓓卡并非真的惡魔。她的真正定位還需要我們深入地思考。
參考文獻:
[1](英)達夫妮·杜穆里埃(Daphne du Maurier)著,林智玲,程德譯,蝴蝶夢[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