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芝：１１３歲民間藝術家的剪紙人生

2009年2月1日，113歲的胡家芝在南京舉辦一次剪紙作品展，并被授予“南京市文學藝術獎終身成就獎”，在全國引起轟動。作為全國健在的年齡最大的民間藝術家，胡家芝不僅日常生活能夠自理、每天讀書看報，還能搞藝術創作，舉世罕見。

那么，用一把普通剪刀，究竟是如何剪出整整100多年的人生傳奇?

她在剪紙中溢滿了對國家、親友的濃濃愛意

1897年春，胡家芝出生于浙江省桐廬縣的書香門弟之家。她的父親叫胡傳泰，是一位著名書法家，叔父是一位花鳥畫家。胡家芝年幼時就和哥哥們在慈威私塾受過嚴格的傳統教育，桐廬第一女子學校一成立，胡家芝就被父母送去讀書，學中文、數學、英語，這個聰明的女孩數學成績拔尖，3年6次考試全是滿分，16歲時以考試第一名成績畢業。

胡家芝七八歲時就喜歡上了剪紙。那時候，桐廬流行一種地方戲叫蘆茨戲。戲里鮮活的人物吸引了幼小的胡家芝，回家后她就拿起剪刀在紙上剪了起來。她聰慧手巧，學刺繡，學繪畫，學剪紙。每逢喜慶佳節，就有許多人來邀請她制作各式燈彩，剪制各類禮花和喜花。特別是那里每逢迎神賽會，都要剪制各種喜花、禮花、燈花，用以裝飾，表達心愿，因此都少不了她的參與。她繼承了江南喜花剪紙吉祥如意、祈福迎祥的內容和玲瓏剔透、俊秀優美的風格。

20歲時，胡家芝出嫁到離家30里桐廬縣窄溪鎮珠山村。珠山村溪流清澈，遠山凝翠，秀麗的鄉間景色為她的藝術生命注入了更深厚的生活源泉。胡家芝用剪刀剪出了無數精美絕倫的“喜花”、“燈花”和“禮花”。在珠山生活的36年里，胡家芝成為遠近聞名的剪紙能手。鄉親們親切地稱她“福星”。

1950年，因丈夫患肺病轉赴上海、杭州治療，胡家芝也離開故鄉桐廬隨行護理。丈夫病逝后，她于1952年隨大兒子袁振藻遷居南京。一直生活到現在，并迎來了剪紙創作的一次次高峰。在南京，大兒子、大兒媳忙于工作，胡家芝在操持家務的同時，抽空以剪紙自娛，慢慢地，其精美的剪紙逐漸在當地傳開了。而1957年胡家芝的作品第一次受到有關方面的重視和認可。那年，蘇聯教育代表團來南京參觀考察，南京師范學校校長在考慮送對方一件有意義的禮物時，想到了胡家芝的剪紙，于是請她創作一幅。胡家芝經過認真構思，很快剪出了題為《中蘇友好、和平萬歲》的作品。這幅作品既富有中國民族特色，又表達了中蘇友好的內容與和平的愿望。當時，著名工藝美術家、南京藝術學院院長陳之佛教授看了贊不絕口，寫了一篇短評推薦給《雨花》雜志發表。這樣一來，既把她的剪紙藝術介紹給了更多的人，又極大地鼓舞了她的創作熱情。

1959年，胡家芝精心設計了作品《祖國萬歲》，謳歌新中國建設的第一個十年，一舉出名。剪紙《祖國萬歲》上沉甸甸的稻麥穗、雪白的棉花、水靈靈的瓜果，寄托著老人當年對五谷豐登的美好祝愿。 從1961年到1963年三年間，胡家芝連續參加了“南京、揚州、南通三市剪刻紙聯展”，每次都選擇自己最滿意的10余幅作品參展。她被吸收為南京市美協會員，這是她在南京的第一個創作高峰期。

20世紀80年代，胡家芝的剪紙藝術達到了新的高度，創作出《萬象更新》、《美滿人間》、《鴛鴦戲荷》等一批精品。這些精品體現出她剪紙的獨特風格:篇幅宏大、內容多樣、內涵豐富。老人常常運用多種吉祥語言，通過諧音、寓意、象征等表現手法，創作出既主題突出、又內涵豐富的作品。 1995年，她把《丹鳳朝陽》獻給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1997年香港回歸前夕，百歲老人精心構思、三易其稿、歷時兩月，創作出大型剪紙《普天同慶》。作品中間上方為國旗和區徽，周圍是牡丹花、紫荊花、荷花、菊花、梅花等花卉，兩側上方是喜鵲報喜、日月爭輝，邊飾為和平鴿、鮮花，底邊正中是回歸的日期，生動反映了香港回歸這一重大歷史事件。1999年，她用《國富民強》來祝福共和國50歲生日，用《喜迎回歸》來歡慶澳門回歸……

注重養生保健是她健康長壽的秘訣

1999年10月，當時103歲高齡的胡家芝作為“中華百歲老人健康之星”應邀從南京飛抵北京，參加了中央電視臺“99國際老年人年文藝晚會”。晚會現場，她身披紅綬帶，并贈送了兩幅剪紙慶祝新中國成立50周年的《國富民強》和慶祝國際老人年的《松齡鶴壽》，引起了全場觀眾的陣陣喝彩…… 胡家芝的作品飛禽走獸、花鳥蟲魚、人物文字……全部被老人在一片紅紙上剪了出來，厚重處層層疊疊、精致處細若游絲，滿眼花團錦簇，剪紙也許正是老人長壽的最大秘訣，是它拉長了老人的時間。從10歲學剪花樣到現在，胡家芝的剪紙生涯已整整101年。101年中，剪紙是胡家芝快樂自己、快樂別人的途徑。

胡家芝老人有三兒二女，最大的88歲，最小的也已經70多歲了。1951年老伴兒生病去世后，胡家芝一直跟大兒子、江蘇教育學院美術教授袁振藻夫婦一起生活。前幾年，袁教授的妻子去世后，家里就剩下113歲的胡家芝和88歲的袁教授母子倆相依為命。胡家芝本人看上去非常年輕，根本不像113歲，好像只有80多歲的樣子。每天她都把自己收拾得十分利索，滿頭銀絲整齊地梳在腦后，一件藍色老式大褂清清爽爽。戶口簿上胡家芝的出生日期是1897年農歷正月廿五，因為當時胡家芝的母親家是大家族，每個孩子的出生家譜里都有記載，所以，胡家芝的生日肯定不會出現錯誤。當年因為孩子多，胡家芝的母親曾把她送到外婆家生活了好幾年。外婆家也在桐廬縣城，也是個大家族，其中她四舅舅的一個兒子，后來成了著名的國畫大師，就是葉淺予。葉淺予稱胡家芝是她的啟蒙老師，她在信中寫道:“家芝大表姐:你也許記得，在你跟隨你母親到外婆家看蘆茨戲的日子里，你用五彩手工紙剪糊成戲文里的小旦，并用描花小筆給她開臉，我站在你身旁看得入了迷。由于你的啟發，喜愛造型的細胞在我身上發了芽……你是我的啟蒙老師”。

113歲的胡家芝如此健康長壽的秘訣是什么呢?袁教授說:很簡單，熱愛勞動，生活有規律。其實很容易做到，關鍵要堅持。多年來，胡家芝老人的生活規律雷打不動。早晨7點準時起床，最近天冷會遲些。早飯后借助放大鏡看《參考消息》，看一會兒，她會稍微瞇一會。大概到10點鐘，她就站起來扶著家具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去，抓著院子里的扶手，甩甩腳，甩甩膀子，呼吸新鮮空氣。天氣好時，袁教授有時也會陪母親到附近的公園去散散步。活動過后，還要閉目養神。中午12點準時開飯，飯后再稍微休息一會兒，2點多，胡家芝就會醒來，然后再看看報紙，或者其他雜志，這個時候，她就需要人陪伴，一起討論當天的熱點新聞。下午6點，開始吃晚飯。吃完晚飯，她就開始看電視，耳朵不是特別好，但害怕電視聲音開得太大，影響別人家，所以，一般情況下，是兒子袁振藻邊看電視，邊講給她聽。她看電視，除了固定看《新聞聯播》以外，她還喜歡看電視劇，最愛看的是古裝電視劇，看到喜歡的演員，她會特別開心。到了晚上9點半，胡家芝會按時上床睡覺。她從不抽煙、喝酒、打牌，每天的生活都是這樣平靜有序。她的健康長壽，引起了人們的極大關注。對此，胡家芝長子袁振藻分析說:“母親雖然是一位家庭婦女，但始終關心國家大事，對家人、朋友懷有一顆愛心，并把這種愛心寄托在剪紙中。她有一個四世同堂的幸福的大家庭，生活和睦。而這些年來，面對榮辱與甘苦，她都懷有一種平常心，從容面對。平時生活講規律，注重養生保健。這些是母親長壽的秘訣。”

她的笑容從清朝末年走來，有著一種特別的美

袁振藻教授說，雖然母親已經113歲了，但她非常關心時政，已經堅持了幾十年了。如果早飯后等一會報紙還沒有送到，她就會撅起嘴巴嘀咕:“怎么還不來。“報紙到了，胡奶奶會拿出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認真看起參考消息來。看累了會放下報紙，靜坐一會閉目養神，休息一會繼續看

除了看報，胡愛芝會喜歡看兒子書櫥里的各種各樣的畫冊，進行藝術學習。袁教授說母親一輩子對國家大事十分感興趣。從中蘇友好到港澳回歸，每逢重大事件，老人都會精心設計幅剪紙作品作為紀念，因此翻看老人的剪紙作品，就像開一部共和國的大事記，關心國家大事讓她的思維始終保持著活躍、年輕。

一日三餐簡簡單單，說起日常飲食，袁教授說:“我媽媽從不挑食，只要能燉爛的東西都吃。胡家芝的早餐通常是雞蛋加上麥片粥，再配上十幾顆紅棗，午飯和晚飯大多是一小碗米飯配上一些菜。她的口味偏淡，很少吃咸物。過去，她很喜歡吃肉，現在只吃很少的瘦肉和鴨翅膀等，基本上以蔬菜為主.她還喜歡吃豆腐。她從來不吃所謂的保健品，她認為藥補不如食補，至于零食更是從來不碰的。經常有人問她為什么如此高齡不老眼昏花，她說因為經常吃胡蘿卜，使自己眼睛一直明亮。

胡家芝還有一個養生秘訣，就是早上起來先喝一杯淡鹽開水。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喝一杯淡鹽開水，她認為，入睡了一夜體內水分會減少，早晨起來喝水有很多好處，一方面可以補充身體代謝失去的水分，另一方面可以清潔已經排空的腸胃，還可以促進血液循環，防止心腦血管疾病的發生。這個習慣，她已經堅持了六七十年了。我們家現在將這個作為傳家寶在用，每個人早晨起來都會喝一碗淡鹽開水。”

胡家芝一輩子都在家里做家務，沒有出去工作，是一位典型的家庭婦女，但她讀過書，凡事都想得開。加上她為人善良、性格平和，所以從來沒發過脾氣。胡家芝的心態特別好，她對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覺得自己非常幸福。她的精神世界豐富多彩，她的情感寄托都是通過她的剪紙來表達。胡家芝的剪紙中溢滿了對于國家、人民、故鄉和親友的濃濃愛意。2006年12月，她在金華的大女兒和女婿結婚50周年，她贈送了一幅《金婚紀念》剪紙。2008年1月，孫子從國外回南京探望，她特別高興，剪了一幅別具一格的喜花《祝福圖》。友人婚嫁、祝壽需要剪紙，她是有求必應。

袁教授說:母親沒事的時候總在思考怎么剪出別具一格的作品，逢年過節或者家人生日，她總要在剪紙上動一點心思，做一些特別的設計。剪紙讓她每天都要動腦子、動手，有效地防止了大腦的衰退。所以年紀大的人一定要經常用腦，而且最好是主動思考。

目前，胡家芝迎來了她第二個創作高峰期，許多作品在國內外展出、在報刊發表。她的100多幅作品被中國美術館、江蘇省美術館、南京市民俗博物館等收藏。她的簡歷載入《中國美術家年鑒》、《中國民間名人錄》、《世界名人錄》、《中國民間剪紙史》等，譽滿中外。雖然年齡不斷增大，但她的創作激情不僅沒有減弱，而且每年都佳作迭出。甚至到了今年，她已是111歲的高壽，仍創作了幾幅剪紙，無疑成了我國乃至人類民間藝術史上的一個奇跡。有人稱她是“當代中國剪紙藝術的金母泰斗”。

胡家芝雖然長期生活在南京，但故鄉的山山水水始終在她腦際縈繞。特別是當自己年事已高無法再重新踏上故鄉的土地后，剪紙，則成了她抒發對故鄉的思念與感激的最佳載體;也是通過剪紙，她仍在為故鄉的發展做出自己的一分貢獻。

“我的剪紙只要別人喜歡，我就高興。”這是胡家芝常說的一句話。剪紙是胡家芝的精神寄托，也拉長了她的生命。使得她的笑容從清朝末年走來，有著一種特別的美。

2009年2月，采訪結束時，一縷陽光正透過窗子照進來。記者再次看了看老人在百歲大壽時創作的《百壽圖》:100個“壽”字被高山流水、壽桃松鶴所環繞，透著蒼勁的生命胡家芝:113歲民間藝術家的剪紙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