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時重新抬頭的貿易保護主義
美國國會參眾兩院于2009年2月13日最終通過了總額為7870億美元的經濟刺激計劃,這項計劃還是保留了雖有所軟化但仍帶有明顯貿易保護主義色彩的“購買美國貨”條款。美國的這一政策受到了多方面的批評。英國《每日電訊報》此前就提出“保護主義最終什么也保護不了”:加拿大國際貿易部長斯托克韋爾·戴指出,美國采取貿易保護主義舉措將引發貿易戰,不利于世界經濟復蘇,沒有任何國家會從中受益。
在全球要求共同干預,聯合解決波及面越來越廣的金融危機時,美國國會卻出臺了這樣一項扶內拒外的頗為“自私”的經濟刺激計劃。其實美國國會通過這樣的條款,本在預料之內,也不難理解。這個國家政治體制的設計,使得作為民意代表的美國國會不可能違背本國選民、特別是本國大企業的意愿而采取更客觀更國際大局的立場。
盡管美國政府對外積極做秀,呼吁更多的國家在此次金融危機干預中承擔起責任,但他們卻無法說服國會將內外一碗水端平。國會認為,美國納稅人的錢,應當首先用于購買美國貨。金融危機帶來了毀滅性影響,如果說現在已經是美國國難,這樣的舉措似乎無可厚非。但糟糕的是,如果各個國家都奉行這樣的做法,全球性的大蕭條很快就會到來,因為全球性的需求一定會進一步萎縮。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美國做了一個壞的榜樣。
在美國的帶動下,越來越多的國家明里暗里都開始對國外產品實施歧視性待遇。2008年12月,G20領導齊聚華盛頓商議抵御全球金融危機事宜時,曾共同承諾在未來12個月以內不會再增加任何新的貿易限制條例。然而,自那次會議以后,G20中的17個國家連同其他一些國家和地區先后發布了共47條貿易限制條例。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條例與提高關稅有關,包括俄羅斯提高二手車進口稅以及厄瓜多爾向超過600種的商品增加稅收等。
這種競賽式的貿易保護傾向,將加劇以鄰為壑的經濟摩擦,導致全球經濟進入需求進一步萎縮的惡性循環,合作前景更加黯淡,共同努力挽救危機亦將成為空談。世界銀行行長佐利克稱,各國領導必須時刻警惕貿易保護主義之風盛行。過去的經驗已經證實任何經濟孤立主義都將導致惡劣的后果。就像20世紀30年代經濟蕭條一樣。正因為許多國家采用了孤立的經濟政策,導致本來就糟糕的形勢越來越惡化。
20世紀30年代危機爆發時,美國國會通過了《斯姆特’霍利關稅法》,大幅提高進口關稅,引發各國之間的貿易戰爭,加劇了世界經濟大蕭條。絕大多數經濟學家都認為,《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是歐美貿易從1929年最高點跌至1932年最低點的催化劑,也是大蕭條加劇的催化劑。實際上,由于競相實施報復性保護措施,全球貿易總額從1929年的360億美元縮小到1932年的120億美元,而美國自己的出口總額也從1929年的52億美元左右縮減到1932年的12億美元。《斯姆特·霍利關稅法》將進口關稅提高50%,雖然擋住了三分之二的進口,卻也使美國減少三分之二的出口。如果說,世界可以從大蕭條中學到什么教訓的話,那么貿易保護主義救不了經濟危機應該是其中最深刻的教訓之一。
貿易保護是不具經濟學理性的短期行為
令人值得深思的是,在危機發生時,當官員、企業家和大多數百姓們都認為限制貿易是最直接便捷的保護工具時,大多數經濟學家們卻選擇了自由貿易的立場。1930年5月4日,《斯姆特·霍利關稅法》獲得批準之前,1028名經濟學家在《紐約時報》上發表聯名信,要求國會和總統胡佛拒絕簽署該項法案,但他們未能阻止這項法案的通過。2007年8月,面對洶涌而來的貿易保護主義情緒,又有1028名美國經濟學家發表聯名信,敦促國會放棄任何抬高貿易保護主義的計劃,依然沒有得到回應。
經濟學家們認為,控制市場進入從長遠的觀點看是破壞性的,因為過多數量的國內公司將會被誘導進入某一產業以期望獲得超額利潤。政府政策也可能無意中助長了生產的低效率,以一種不合需要的方式重新分配收入。從理論上說,只有在發生市場失敗,并且政府干預的收益超過其成本時,政府干預才有其合理的基礎。但這個時機的把握非常困難。而且考慮到其他國家政府也進行報復性干預的話,情況就更加復雜。另外,政府通常缺乏那些作為決策基礎公正的數據來源,即使數據是可獲得的,其真實與否也有很大的不確定性。錯誤的估計可能導致誤導性的決策,這時候政府對貿易的干預造成的損害可能要遠遠大于短期的局部利益。
如果說,過去的貿易理論以互利互惠為理由推崇自由化,那么現在流行的戰略貿易理論則更多關注自私自利的命題。他們認為,一國政府都試圖使其本國的國民福利最大化,而不是使世界或外國消費者和生產廠商的福利最大化。這與過去的重商主義有非常類似的論調。但是即使是戰略貿易理論,他們也與重商主義不同,明智地選擇了不對自由貿易進行性質上的斷言。戰略貿易理論的主要觀點認為,遵循一條“有條件的、合作,『生的”貿易主動權的規則將是一國政府的最明智之舉,但貿易保護主義顯然將破壞合作的前提。因此,絕對的貿易保護主義始終沒有得到理論上的支撐,大多數經濟學家們在面對政府貿易保護的傾向時都選擇反對或慎言。
諾貝爾得主經濟學家克魯格曼指出,由于理論上的爭執不下,如果貿易政策專家都無法確定應該選擇什么樣的非自由貿易政策,而且在他們之間都難以統一的話,那么貿易政策就太容易為一些特殊的利益集團所左右而忽視社會整體福利。因此,如果市場失靈并沒有太壞的時候,與其使用可能帶來各種負作用的不確定貿易政策,不如繼續維護自由貿易。
所以,貿易保護主義的真正理由似乎只是為了政治性的和社會性的短期安撫。當經濟危機發生時,考慮到一國所承受的巨大的國內政治與社會壓力,似乎也應當暫時地把國門關起來,先把國內企業救起來,然后就可以進一步解決投資和就業的問題。但問題的關鍵恰恰又在于,這樣就可以使一國危機獨立于世界之外得以解除嗎?
有人認為,在全球經濟進一步融合的今天,大量的生產制造業被轉移到人工費用或其他原材料成本較低的國家,每一件產品需要支付的工人的工資下降了,而資本家的利潤提高了。這就意味著消費需求下降了,因為沒有工資的支撐,而投資需求增加了,當擴大的產能逐漸將需求用盡后,經濟迅速從繁榮走向衰退。所以自由化似乎是近代金融危機的元兇之一,它將全球競爭帶向更激烈的高峰,將各國經濟進一步拴在一起,也使經濟危機更具破壞力。
但是,事實是,自由貿易本身是有助于資源的全球配置,許多產業的轉移都是市場規律的作用。全球化是一種趨勢,而自由化是順應之舉。重新關閉國門,就真的能阻止自由化和全球化了嗎?限制貿易,會扭曲全球資源分配,轉移經濟風險和租金,并且只有利于特定國家的利益,以犧牲其他國家的利益為代價,而且僅是短期內的,這樣逆行時勢的干預大都只能在其他國家尚未采用對應性的報復措施時才是得利的,其消極后果超過了從促進進口部門的競爭力和出口部門方面所得的利益。
對抗危機需依靠國內政策而不是貿易政策
如果在國內市場確實存在產能過大,需求不足的情況,那么,處理國內市場失靈過程中的一個普遍原則是,盡可能直接地處理國內市場失靈,因為間接的政策會無意中導致對社會其他部分行為的扭曲。因此,使用貿易政策來處理國內市場失靈永遠都不是最有效的對策,它們只是“次優”而非“最優”。如果國內政策成本高昂或者有不利的副作用,那么貿易政策也就幾乎毫無疑問地更加不可取。
政府失靈一向比市場失靈更可怕。經濟危機發生以后,大多數國家的政府會聽到各形各色的建議,龐大的游說活動也會動搖著政府的立場,政治、社會的壓力使得政府不可能完全按照經濟理性行事。于是,即使在總體方向是正確的前提下,仍然可能出臺一些扭曲性的政策。由于經濟危機爆發的突然性,大多數國家在經濟危機中的表現就是,急用猛藥以攻外癥。結果,常常是外癥雖愈,內傷不痊,輾轉負荷,幾年不好。日本在1997年金融危機后就有這個問題。
盡管經濟學家主張支持貿易自由化,但貿易保護主義仍在持續,并且常獲成功。內生貿易理論使人們注意到一個事實,那就是政治程序通常有利于渴望保護的特殊利益集團,而不是一般消費者利益。貿易自由化帶來的利患可能是普及的,但卻也是分散的,而貿易保護則可能使一部分生產者高度組織起來以影響公共政策。過去的歷史證明,在經濟危機的時候,保護主義的壓力和背離各種貿易規則的誘因將特別強大。WTO的創立和烏拉圭回合是對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初重新抬頭的“管理貿易”和新保護主義的一個直接反應,人們在經歷了固定匯率制的瓦解和林立的非關稅壁壘后,決定還是選擇貿易合作。對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也是如此,正在提高的貿易開放度和依賴度,說明一個比20世紀更加互相依存的世界已經到來。
自由的貿易會遇到政治上的障礙,這是因為某一群體總會遭受損失。一個國家實行貿易自由化可以得利,如果他的貿易伙伴也實行貿易自由化將會使其獲利更大。而如果可以影響世界價格,大國可以用貿易限制措施來獲取利益,但是如果所有的國家也實行這種政策,與自由貿易的狀態相比每個國家都會遭受損失。
多哈回合陷入僵局,一些大國的近期做法也開始無視WTO規則。WTO這個曾給全世界貿易和經濟帶來巨大推動的國際相互承諾框架,正在受到挑戰。一百多個國家經歷數十年的經濟周期變化而共同建立和遵守的這一游戲規則,不能自壞綱紀。WTO各成員都應當清醒地認識到,他們今天所做的短期決策,將對未來全球性經濟復蘇造成的影響。在全球化的今天,沒有哪個國家能獨善其身,相互對抗的貿易保護主義必然推遲復蘇和重振。
從全球福利來說,貿易保護的影響顯然是損害和負面的。即使從進口國福利來說,貿易保護的作用也不是積極和總是正引導的。為了在國際競爭中勝出,一國應當培養符合長遠和動態發展需要的優勢,簡單的保護,使得本國產業獲得了人為的扶持與不正當的競爭優勢,更缺乏創新與進步的動力。
國家競爭優勢理論學家邁克爾·波特關于政府政策的基本觀點如下:(1)競爭是公司之間的事情,而不是國家間的,所以政府應該制定政策來促進競爭環境的改善,而不是實施直接的干預;(2)保持一國的競爭優勢,需要不斷的發明創新與變革,因此政府不應采取那些導致短期的靜態優勢的政策,因為這些政策削弱了產生發明與活力的基礎;(3)政府應發展特定化要素和高級要素的生產,發展產品差異較大和供給不足的市場部門;(4)一國的競爭優勢培養要經過幾十年,所以最有益的政府政策應當著眼于長期計劃,而不是短期的經濟波動。
(責任編輯:肖雪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