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戰結束以來,美國對外戰略處在不斷的調整當中,并呈現出“擴張、調整、再擴張、再調整”的周期性特征。以歷史的眼光和全球的視野對其進行分析研究,對準確把握奧巴馬政府對外戰略及其走向具有一定借鑒意義。
二戰后美國對外戰略的幾次重要調整
一、杜魯門的“遏制戰略”奠定了戰后美國對外戰略的基礎。二戰結束了近代國際關系史上以“歐洲均勢”為中心的時代。美國的經濟和軍事實力高居世界榜首,經濟總量約占世界的50%,軍隊人數達1212萬,并壟斷核武器,霸權野心膨脹。而蘇聯已強大到僅次于美國,并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成為美國擴張謀霸的最大障礙。在此情況下,美國總統杜魯門推出以反蘇反共為主導思想、以爭霸世界為主要目標的“遏制戰略”,標志著美國對外戰略發生了質的轉變,由一戰后的孤立主義轉向全球擴張,也拉開了以美蘇對峙為主要特征的“冷戰”的序幕。杜魯門的“遏制戰略”為其后幾任美國總統所接受和遵循。艾森豪威爾的“力量真空說”,為美國進入中東,填補英法退出后的勢力范圍找到了依據。肯尼迪1961年1月20日在就職演說中發出的為確?!白杂伞钡膭倮?,將不惜一切代價“支持任何朋友,反對任何敵人”的豪言壯語,標志著美國的擴張氣焰達到頂峰。
二、“尼克松主義”帶來了20世紀70年代有爭議的緩和。尼克松1969年1月就任美國總統之時,美國正深陷越戰難以自拔,加上新的“力量中心”的出現,全球擴張難以為繼,戰略調整勢在必行。尼克松拋出以“伙伴關系、實力和談判”為支柱的“尼克松主義”,結束越南戰爭,把軍事重點從亞洲重新轉向歐洲;推行“均勢外交”,改善與中、蘇的關系?!澳峥怂芍髁x”是二戰后美對外戰略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其核心是在不損害美根本利益的前提下進行有限的戰略收縮,以緩解目標太大與實力有限之間的矛盾。福特的對外政策和卡特的“人權外交”在一定程度上是“尼克松主義”的繼續和發展。但蘇聯乘機擴充了自己的實力,并于1979年入侵阿富汗,使尼克松開啟的東西方“緩和”時期宣告結束。里根上臺后奉行“以實力求和平”的政策,重整軍備,轉守為攻,蘇聯不堪重負,被迫改弦易轍,戈爾巴喬夫的“新思維”成為壓垮蘇聯“帝國大廈”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老布什的“世界新秩序”戰略使美國走上謀求“單極霸權”的道路。蘇東劇變和冷戰結束使美國幾乎在一夜之間成為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美國面臨的安全環境發生了“令美國鼓舞的歷史性變化”。一些美國學者為之歡呼雀躍,認為歷史已經終結,人們將迎來“第二個美國世紀”。在此情況下,老布什提出要按美國的價值觀和理想建立一個“世界新秩序”,以在全人類實現“和平和安全,自由和法治”,當然,“美國的領導不可或缺”。“世界新秩序”戰略盡管在實踐中屢屢碰壁,但它的提出標志著美國對外戰略目標發生了重大變化,由冷戰時期的爭霸世界向冷戰后的稱霸世界轉變??肆诸D的“參與和擴展”戰略不僅鞏固了“冷戰的勝利成果”,在某些方面還確立了“新的戰略優勢”。小布什借“9·11”事件提供的“歷史機遇”,以反恐為名,堂而皇之地推行以“單邊主義”和“先發制人”為主要內容的更富進攻性的對外擴張戰略,接連發動阿富汗和伊拉克兩場戰爭,標志著冷戰后美國對外擴張達到了巔峰。
四、奧巴馬的“巧實力”外交理念使美國對外戰略進入一個新的調整期。布什的戰略擴張雖在局部有所得手,但終因“擴張過度”而使美國陷入自冷戰結束以來最為困難的局面,不得不從對外擴張的高水平上退下來。奧巴馬受命于危難之際,肩負著“重振美國”和恢復“美國全球領導地位”的使命。奧巴馬上臺伊始即推出“巧實力”外交理念,強調要綜合運用外交、經濟、軍事、政治、法律和文化等各種手段,推進美國全球戰略目標。“巧實力”外交理念的核心就是在美國實力相對下降的情況下,通過調整策略手法,從而以較低的代價來維護和擴展其全球利益。“巧實力”外交理念的提出和實踐,標志著美國對外戰略進入一個以“伙伴關系、實用主義和原則性”為主要特征的新時期。
美國對外戰略調整的主要動因
其一,美國對外戰略調整往往是戰爭成敗的直接產物。美國是一個有著擴張傳統的國家,戰爭成敗成為影響其對外戰略走向的關鍵因素。二戰使老牌帝國主義國家或死或傷,只有美國大發戰爭財,一躍成為世界上實力最強大的國家,“美國使命”擴展至全世界。杜魯門稱,“北大西洋公約乃是孤立主義棺材上的最后一顆釘子”。而越南戰爭歷時12年26天,美國付出1360億美元和46000條生命的代價。戰爭表明美國盡管是一個超級大國,但并非“無所不能”,美國不得不進行一定的戰略收縮。冷戰“勝利”使美國成為世界唯一超級大國,美國自認為歷史已進入到自己可以領導世界的“新時代”,對外走上謀求建立“單極霸權”的道路。但長達6年的伊拉克戰爭使美國軟硬實力消耗嚴重,再次陷入戰略困境,被迫進行戰略調整。
其二,美國對外戰略調整與其實力消長密切相關。美國是一個崇尚實力的國家,實力是其對外戰略調整的基礎。在自身實力地位處于上升階段,美國對外就推動擴張戰略。二戰結束時,正值美國的鼎盛時期,杜魯門聲稱,“無論直接的還是間接的侵略威脅了和平,都關系到美國的安全”,擴張氣焰溢于言表。在美國實力處于相對下降階段,它就收斂擴張鋒芒,調整擴張手法。20世紀70年代初期,美國因越戰的沉重負擔和新的“力量中心”的出現而走向相對衰落,經濟總量占世界的比重下降至29%,被迫從承擔全球義務的高水平上退下來。按照尼克松的說法,“美國將僅僅承擔那些為美國切身利益所必需的義務,而盟國與友邦必須分擔更多的責任”,收縮之勢非常明顯。
其三,美國對外戰略調整的出發點是更好地維護和擴展其國家利益。美國政治紛繁復雜,影響其對外戰略調整的因素眾多,意識形態、黨派特征、總統偏好,等等,但都不是決定性的,國家利益才是其對外戰略調整的主要動因。二戰后美國對蘇聯采取遏制戰略,固然有意識形態方面的考慮,但前提是蘇聯已強大到僅次于美國,威脅到了美國國家利益。同屬共和黨的尼克松和里根,一個搞收縮,一個搞擴張。小布什從骨子里信奉保守主義,“牛仔作風”十足,上臺伊始大搞對外擴張,但很快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從第二任期開始即“變革外交”。這說明黨派特征和總統偏好對美國外交雖有影響,但不是主要因素,國家利益才是其對外戰略調整的出發點和歸宿。
對美國對外戰略調整的幾點看法
第一,美國對外戰略調整是擴張中的調整。二戰以來,美國對外戰略一直保持擴張勢頭,這是由其超級大國地位、擴張主義傳統和“救世主”心態決定的。美國對外戰略調整主要是策略手法而非戰略目標的調整,是為新一輪更大規模的擴張創造條件。例如,尼克松收縮戰線并不意味著美國放棄了遏制戰略,它只是使遏制變得更加靈活,“緩和”不過是其擴張謀霸的一種新形式。奧巴馬強調“合作”也不是要放棄美國的“領導地位”,只是要改變領導世界的方法,即“通過榜樣和行動來領導世界”,以便在實力相對下降的情況下,通過“分擔風險”和“外包責任”,來實現美國稱霸世界的戰略目標。
第二,美國的對外戰略調整是其大國地位得以延續的主要原因。美國是一個憂患意識比較強的國家,也是一個善于反思的國家,“美國衰落論”的始作俑者往往是美國人自己。同時美國政治中的權力制衡、輿論監督、公眾參與等機制,也給其對外戰略劃定了一個界線,即任何極端的對外戰略都不能走得太遠。尼克松曾感嘆,“越南戰爭不是在越南的戰場上輸掉的。它是在國會大廳、在大報和電視網的編輯室里、在杰出大學的課堂上輸掉的”。二戰以來,美國超級大國地位幾經挫折與挑戰,但都能化險為夷、轉危為安,主要原因是其對外戰略的及時轉向,從而使自己避免重蹈歷史上“帝國衰亡”的覆轍。從歷史的長周期看,美國走向衰落是必然的,但其自我調解能力決定了這種必然性的實現可能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在未來可預見的一段時間里,美國仍將是全球“唯一”的超級大國。
第三。美國對外戰略調整是影響現代國際關系演變的一條主線。國際政治從一定意義上講就是大國政治。自二戰結束以來,美國作為世界主要大國的地位不僅沒有削弱,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還有所加強,因此美國對外戰略的每次調整都起到了牽一發而動全局的效應。杜魯門的“遏制戰略”開啟了戰后以美蘇對峙為主要特征的兩極世界格局。尼克松的“五大中心說”帶來了20世紀70年代有爭議的“緩和”,不僅加強了美國對付蘇聯的力量,還迫使蘇聯不得不與西歐改善關系,使日本急切地要同中國實現關系正?;@喜际驳摹俺蕉糁啤睉鹇猿蔀闁|歐劇變、蘇聯解體的催化劑。而小布什的“單邊主義”和“先發制人”戰略,則使美國錯過了強化其“一超獨霸”地位的“戰略機遇期”,加快了世界多極化的進程。
美國對外戰略調整對中國的啟示
首先,美國對外戰略調整期往往是中美關系發展的機遇期。從二戰以來美國對外戰略調整可以看出,凡是美國在推行對外戰略遇到麻煩、處境不妙時,它往往會加強對中國的倚重,積極發展對華關系,兩國關系發展就比較順利。反之亦然。新中國成立后的一段時間里,正值美國擴張勢頭強勁之時,美國對華政治孤立、經濟封鎖和軍事遏制,兩國關系出現了20多年的對抗。20世紀70年代初,美蘇攻守態勢發生了有利于蘇聯的變化,美國就主動改善對華關系,中美關系進入一個新的發展時期。蘇聯解體后,美國對華政策的戰略基礎發生動搖,于是臺灣問題、人權問題、貿易問題等浮出水面,中美關系再次出現倒退?!?·11”事件使中美關系峰回路轉,兩國關系又重新走上發展建設性合作關系的正常軌道。奧巴馬在美國內外交困之際臨危受命,定會加大對中國的借重,中美關系將迎來一個新的發展機遇期。
其次,美國西化、分化和弱化中國的戰略圖謀從未因其對外戰略調整而發生變化。中美之間結構性矛盾突出,無論從大國政治方面,還是從意識形態方面,美國最不希望看到中國強大起來。自新中國成立以來,美國對華政策幾度調整,但防范遏制中國的戰略圖謀和引導塑造中國的戰略野心從未改變。這決定了即使是在中美關系較好的時期,兩國間也是麻煩不斷。奧巴馬上臺后,中美關系開局良好。但美國在人權、西藏等問題上對中國說三道四,在中國南海地區進行“軍事挑釁”等表明,美國對華政策沒有發生根本性改變。對此中國應心中有數,不抱幻想。
再次,不管美國對外戰略如何調整,中國都應堅持以兩手對兩手的方針,爭取掌握中美關系的主動權。美國對中國的矛盾心態隨著中國實力的增強和中美依存度的提高與日俱增。美國需要中國為它“分擔責任”,同時又害怕中國崛起威脅它的“一超”地位,所以對中國“兩面下注”,既接觸、合作,又防范、遏制。而美國作為世界唯一超級大國的地位在相當長時期內不會動搖,中國要實現和平發展,就必須與美國打交道。這決定了中國必須對美國采取以兩手對兩手,既合作又斗爭的策略。中美關系幾十年的發展實踐證明,同美國發展關系,要在戰略上要藐視它,保持適度壓力,在戰術上要重視它,巧于周旋,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維護和延長中國的“戰略機遇期”,發展壯大自己。正如一位中國著名學者所言,“中國向來是通過改變自己來影響世界的”。隨著中美力量對比的變化,中國在中美關系中能夠而且一定會“大有作為”。
(作者系中國國際戰略學會研究員)
(責任編輯: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