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大園子里的那些樹

我在師大的園子里走著，因為那些樹。

園子里有很多樹，讓我新奇的不僅是它的數量，還有它的種類。一個五十米見方的園子種了大小樹木一百來株。園中布有石桌，圍有石凳，數條細長的小徑通往不同方向的園外。樹大小不同，粗細各異，卻都有著讓人吃驚的站立姿勢。樹大多是歪斜的長勢，身軀傾向一方的地面。樹枝在向上頂著陽光生長，小樹雜在大樹中間，夾擠著，裹挾著，彎曲著從縫隙里探出來，細小的枝把大樹疏漏的陽光都收了去，秋天的陽光在綴落，從葉子頂端一齊注下去，養著樹身。

樹的種類很多，高的有松樹、楊樹，矮的有丁香花、刺梅花樹，另外還有杏樹、核桃樹和遍身卷著小葉的不知名的果樹，樹擁擁擠擠卻又各自排開，成道兒，成條兒，綴滿葉子，在參差交叉中相互感受。

我和這些樹是第一次遇見。先前是見過這些樹中的任何一種的，那都是長在莊院和公園里，在平均海拔3000多米的青海我見到了如此排布的這些樹，就在我的眼前，這一個個艱難拔起的掙扎姿態是苦難地反抗后對生命中奔突力量的再度敬仰。

樹和人之間的距離有多遠，究竟是人在樹的身體里挖掘，還是樹在人的身體里流淌。草間的飛蟲在忙亂地四處撞，泥土的冷硬和陽光的溫軟沖突起來，在高原的稀薄空氣里混兌著。陽光透過空氣，將里層的暖意順地鋪著，蓋過草尖。草綠鮮鮮的，抖擻著精神，填充著樹與樹之間的距離。

樹有的一人抱粗，有的胳膊腕粗，從離樹根不遠就分叉，有分三叉，有分兩叉，幾叉獨立生長上去并相互靠攏，最頂端的枝條散得最開，以爭得陽光的喜愛。

就在我抬頭的那一刻，一只黑背花肚的啄木鳥落在了對面的海棠果樹上，嘴巴撥鐘似地在樹皮上啄著，圓圓的腦袋抖動著，滑滑的身體也在靈活地扭來扭去，不斷向上攀爬。

最招人的數那一樹樹紅艷誘人的秋海棠。路兩邊兩個園子共植了十四五棵海棠樹，兩棵臂腕粗細，其余的都可以一人合抱了。海棠是北方高原地帶常見的一種果樹，然而見到長勢如此繁茂的倒是第一次，樹大都三四米高，濃綠茂密的葉子間躥出一簇簇紅潤含光的果實，有小拇指指甲蓋大小，三五個、六七個湊在一起，煞是喜人。說海棠果可以做出很好的飲品，有健胃消食的功用，還可以美容養顏。我喝過一次，甜香怡人，讓人忘卻很多，心生美好。

小的時候，偶爾從別處得知世上竟有海棠的東西，心內一直視為稀罕物，并不曾見著，日后在電視、雜志報刊上看到那繁花錦簇的景象，動人心魄，可終不知結了果的樣兒。現在是見到了，那紅光翠潤就在眼前，算是福氣了。《紅樓夢》里有好多關于海棠的句子，探春的“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黛玉的“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香”，可這畢竟是花盛時，但也真貴崇高，清透純楚，一經那些文人才女冰潔雪純的特質一熏染，它便更出世脫塵，難為俗物了。海棠從花到果的變遷，便是那日日夜夜情意積累的守成，是文人才子心蕩滌凡俗趨意清乖的旨歸和突破。那一枝枝，白如肌、粉似潮的海棠搖動在晝夜交替中，被光陰托扶著在粉妝撲面與人潮擁擠外完成的輕聲訴說與結果，那燦爛的花兒，是對深幽處孤僻靈魂的提攜和照耀，該是透亮的，明珠拂面泛光的吧。可我終究錯過了花期，都是想象的，不中用的，然而只要一觸及那些書本上敏感纖細的人兒，便一個個凸顯紙面，神情流盼而面目嬌羞，眉宇深處，袖裳之間，都是難以忘卻的。

那些在海棠間泛活的人兒，是能招人羨的，可我遇到了海棠果，在秋季日里泛紅的樹梢，我以睹此為幸事。

才一晃工夫，那只啄木鳥已挑到樹梢了，好動的它不時地看看左右，啄這兒，啄哪兒，晃晃那花白的肚子，“呼”飛到另一棵樹上去了。

鮮艷的海棠果附葉帶枝在空氣中散發著迷人的味道，把這早晨高原的氣息浸了個透，讓這冰冷的有些寒意的早晨，有了鮮紅的印象。不覺間，太陽已涂了樹的半身。青海的太陽，一曬就熱，比空調還來得快，剛才還搓手搓腳的，這會兒都全身焦熱了。樹木和花草這時候也舒展開蜷縮一夜的肢體，活動筋骨了。草是很得意的，任那晶瑩的露珠積在尖上，又滑滾下來，綠茵茵的草，經過水珠的滌洗鮮意更濃了，睜著亮亮的眼睛，張著大大的鼻孔，要把這鮮香新活的空氣都吸了去，把這暖艷清潤的早晨都看了去。細挑的榆樹下幾珠丁香抽著枝“咯咯”地響，枯葉底下伸出一撮五朵一簇的淡紫小花，這是經秋的丁香，其它枝上都沒了。一冒一冒的紅黃色小菊花在怒放著，這是屬于它的季節，它要盡情地絢爛。白色的一只小蛾子繞花間撲來撲去，一會兒離開，一會兒又回來，這夏都美麗的清晨。

太陽一中午的照射，樹木花草已鼓足了勁，釋放生命隨意搖曳的熱情。湛藍湛藍的天，幾片淡云從上面輕輕浮過，淺淺的印痕在誰的記憶里永不消失。天是一朵大喇叭花，在開放著那通透的藍，這藍從無限遠處開來又向無限遠處開去，它多濃，多淡，都在樹的頂端被時間評析和轉換著。樹圍了一個園子，也那天空圍成了一個圓，一個不規則的邊緣向綠伸去的圓，樹在擺動著葉子，這圓便承載著樹的理想不斷幻化，在藍和綠的中間或是邊緣，夢想和追求。

沒有人告訴過我樹的愿望和想象，樹靜靜地相互依偎或是相錯而立，粗糙干裂的皮膚繼續干裂，在分分秒秒新長出來的枝上經受苦痛，在不斷生長的過程中老化，然后枯死。我看著它們，仍靜靜地站著，仿佛在等待，在想象，在思考，在承受，在等待春夏秋冬完了之后又一次春的重來，在想象滿目花開時美麗的面顏，在思考光陰過后綠葉要根歸何處，在承受不息的一生中深埋思念的期待。用手輕輕撫摸那清晰的皺痕，歲月把它流成了堅韌的溝，溝里又長出了許多的歲月。

傍晚的日光有了嬌弱，慘淡，還有了柔韌。它用那一張蘊涵多彩的臉向世界吞吐著最后的氣力，那氣力悠長，深婉，含有最難表達的依戀。樹這時候明白，將要做—次鄭重的告別，花草打著哈欠，樹嚴肅地挺了挺腰身，老朋友把手問盞后的長嘆，戀人激情相擁后的悵然，目光炯炯地要與那光線對接，把它拉近，再送它遠去。樹都看見了，把一大把一大把的話語埋在泥土里，來年長成一棵樹，來對無盡的思戀做一個美妙的應答。當夕陽漸漸褪去，光華全無，還有誰依然佇立，在堅守那最赤誠的依賴。

黑暗中，你也許無法想象坐在一樹果實下是什么心情，那不是喜悅，而是多情。■

■欄目責編/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