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和脆弱之際,想起尼采,想到薩特,他又被重新灌入力量和勇氣。于是,旋風何時再降臨,無人能料及。
熱心娛樂八卦的人,說到葛紅兵時,總要興奮地加上個前綴:美男作家。在“美女作家”遍地橫行的時代,更多的時候,這個稱謂只讓人一笑而過。
“天生麗質、風流倜儻”確實是真,然而,真正激賞他、敬重他的人,總掠過膚淺,看其本質。那本質寥寥數語,或許就是:葛紅兵,著名“新生代”作家、大學教授,以新銳大膽著稱,曾數度掀起思想批評旋風,被喻為“思想評論界黑馬”。
第一股旋風是在1999年。那時,葛紅兵還是湖北某文學院的副教授,一篇《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寫一份悼詞》“石破天驚”,觀點尖銳,質疑之劍直指文學史業已蓋棺定論的權威和大師,軒然大波震蕩文壇。對此,有人贊賞,更多人憤怒,稱葛紅兵“語言放肆而煽情,一副流氓無賴的姿態”。
不久后,他的《沙床》出版,再度刮起“旋風”。再后來,與文學派別“菜刀門”的論戰,批評易中天“把歷史、文化娛樂化”……每一次,板磚和口水連綿不斷,一路緊密追隨葛紅兵。在眾人的責難和質疑聲中,這匹“思想評論界的黑馬”不斷奔跳突圍。
史上最年輕的文科教授
“潮濕低矮的農舍,光焰黯淡的煤油燈,冬天穿著空心棉襖和大腰棉褲,一雙小腳在草綠色的球鞋里凍得紅腫發黑,一天吃兩頓麥片煮的稀粥,餓得頭發暈,趴在村辦小學校的課桌子上。”這是葛紅兵讀小學時的真實寫照。
習慣了在貧窮與冷眼中生活的他,自幼養成了一股子傲骨,從來不求施舍,亦不看人的眼神過日子。很多年后,已經成為上海大學博士生導師的葛紅兵仍然給學生們一種強烈的感覺:葛老師是一個有傲骨的人,甚至很多時候,那分明是一種清高。
的確,他也有清高的理由。32歲當上上海大學教授,在中國當代學術史上,這算是一段令人驕傲的紀錄。但對于葛紅兵,這一切的得來只是對“功夫不負有心人”邏輯的自然順應。路燈下埋頭苦讀、半夜走廊里的蹲立書寫……當年在海門師范做中專生時的“近乎自虐”的刻苦,使得勤奮、好學和不甘人后成為影響葛紅兵一生的習慣。于是,從中專生到“史上最年輕大學教授”的跨越似乎并不讓人意外。
除了學術,葛紅兵的編外身份是作家。《我的N種生活》與《未來戰士三部曲》已經讓葛紅兵在全國文壇頗負盛名,而2003年《沙床》出版以后,無論走到什么地方,“著名作家”成了葛紅兵頭上一個揮之不去的光環。在接受某媒體采訪時,葛紅兵稱,面對“教授作家”的稱呼,他更愿意做“作家教授”——以教授為主,而不是以文學創作為主。
確實,葛紅兵一直牢記的是,他不止是一個批評家、作家,他更是一名教師。師生情誼,他陶醉其中。風趣的表達、淵博的學識、開闊的視野,使得學生對他“趨之若鶩”。150人容量的班級,居然有2000多名學生“蜂擁”選課。由于選課學生過多,上海大學曾一度專門為此修改原先的選課系統。在“葛門弟子”心中,葛紅兵的地位無可取代。事實上,有不少上海大學的學生甚至將葛紅兵當作他們的精神偶像。他的言傳身教,舉手投足,都足以影響著那些風華正茂的年輕學子。
而今,曾經意氣風發的葛紅兵已邁入了“不惑之年”,“傳道授業,解答學生疑問,才是人生中最快樂的事情”。然而,回望幾年前與文壇各界的論戰紛爭,那時的“炮火硝煙”已然飛灰湮滅。只是那股銳利和特立獨行的精神氣,還深深嵌在葛紅兵的骨髓里。
《沙床》:文學必須面對情欲
2003年底,葛紅兵出版了長篇小說《沙床》。這部小說以自敘手法,講述了一名青年教授和他的學生以及多名戀人之間復雜的情欲故事,描寫大膽。此書一出版,便“給多日平靜的文壇扔下一枚重磅炸彈”。
有人贊賞,認為書中“迷茫傷感的青春氣息有村上春樹的風格,深切冷酷的思想性又近似米蘭·昆德拉,而濃重的反思和懺悔意識卻又被認為接近盧梭”。
同時,更有人對此激烈批判。葛紅兵的朋友、著名文化學者、批評家朱大可稱“為他(葛紅兵)感到難受”。在接受某媒體采訪時,朱大可甚至直言不諱:“文學的‘下半身寫作’既沒有引發我們對身體的尊嚴和美麗的關切,也沒有把我們引向精神的自由。恰恰相反,靈魂仍然是一個空洞,而身體則朝著丑陋和卑賤一路狂奔。……他(葛紅兵)難免丟了中國文學界和學術界的臉。葛是用他的臉在給中國文學續寫悼詞,而且也順手為他本人寫了一份悼詞。”
面對激烈的批評和爭議,葛紅兵依然不爭辯,不憤怒。接受媒體采訪時,他保持著“一貫的彬彬有禮和溫文爾雅”。“我知道這本書一出來,一定會有人罵。”他坦言。
記者(以下簡稱記):既然知道《沙床》會引起爭論,為什么還要趟這渾水?文學和情欲描寫又是何種關系?
葛紅兵(以下簡稱葛):情欲肯定是文學表現的一個必要領域。正面接觸這個話題,需要勇氣,也需要謹慎。我們的文學傳統,有泄欲的傳統,也有禁欲的傳統。這兩個傳統,不能說誰好誰壞。前者人性解放的意義大一些,后者理性道德的意義大一些。關鍵是時代。我們現在看起來是一個縱欲的時代,看起來是一個百無禁忌的時代,看起來似乎需要寫一點兒禁欲主義的作品,但是,事實呢?我們縱欲的表面下,隱藏的可能是我們對欲望的根本性無知。我們滿足的不過是一些“人性之外”的非人性的欲望,而真正的欲望卻隱而未顯。
總的來說,我們是一個禁欲主義的國度,如何真切地認識我們自身的欲望,給予中肯的評判,依然是時代留給文學的任務之一。
我說,寫情欲需要勇氣,是因為我們很容易就會面對指責。但是,文學必須要面對。文學如果墮入簡單否定的立場,那么,欲望在我們這個時代就真的要萬劫不復了——隱蔽和禁錮。對于欲望來說,不是被消滅,常常是被畸形地放任。
“菜刀門”:它不過是一場惡作劇
2006年,“菜刀門文學派”風靡網絡。作家都市放牛自封“掌門人”,提出“反對文壇的僵化語言”,要對語言進行革新。“一陣冷汗揭竿而起”,“任時光匆匆流過我只忽悠你,心甘情愿誰叫你沒出息”,“我惟一的缺點就是純潔”等語句成為他們經典的文字宣言。
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葛紅兵表達了自己對“菜刀門”的看法,批評他們“無視文學規律,所謂文字組合和自創的搞笑成語嚴重殘害了中國傳統文學”。
很快,都市放牛宣稱“菜刀向葛紅兵的頭上砍去”,對葛紅兵的批評做出強烈反擊。在這篇“戰斗檄文”中,都市放牛用他獨特的“菜刀門式”語言稱:“我的憂傷好肥呀。一陣冷汗為什么不能揭竿而起?它有如此大逆不道,有必要被葛老師上升到‘殘害中國傳統文學’的高度嗎?……我筆直地站在南京的風中,掏了半天口袋,也沒掏出一點正氣來,只好從丹田里運了一股邪氣,雄赳赳地捋起袖子,赤裸裸地甩開膀子,用文字來進行一番肉搏。”
面對都市放牛來勢洶洶的“大刀”,葛紅兵不作回應。最終,這番“文字肉搏”無疾而終。不久后,“菜刀門”也消散在人們的視野。
記:一些網友認為,都市放牛獨創的句型“風格迥異,語言新穎,膾炙人口”,而您對他們的批評有“扣大帽”和嘩眾取寵嫌疑。文學的創新是否有一個不可逾越的范圍和底限?這個底限是什么?
葛:“菜刀門文學派”,恐怕是一場文學惡作劇,我從來沒有把他們當作真正的文學創作來看待。我們現在的問題是,惡作劇變成了創新,而真正的生命寫作卻被忽視。這里的根本問題是:作者似乎正在對讀者失去耐心和信心,他們開始通過惡搞來顯示自己的存在。
我反復地說,這是一個“鍍金的時代”,一切都看起來非常美好,但是,越過這個時代,未來我們會發現,一切都只是鍍金而已,骨子里很多東西并不美。“創新”也在這個時代被鍍金了,其實文學哪里需要那么多創新?文學需要的,無非只是對“敘事傳統”的尊重,對“民族志”的理解,對“當代生活”的貼切的觀察。離開這些,用什么新鮮的詞句都是不可取的。
《百家講壇》:編導把大眾想得太低下
“菜刀門”糾紛還沒過去,葛紅兵又卷入了另一場爭論。
2006年7月23日,葛紅兵發表《如此易中天,可以休也》,對易中天“把歷史、文化娛樂化”的做法提出批評。易中天的背后就是《百家講壇》,他的批評也直接引發了對于《百家講壇》講述方式的爭論。
記:很多人覺得易中天在傳播國學和歷史方面,功不可沒,不能因為傳播的手段和方式而被否定。您為什么會去批評?
葛:“易中天普及中國文化”,這個說法可能不成立。“三國”是中國文化,我看,中國人少有人不懂“三國”,少有人沒有接觸過“三國”的。“三國”的書、評書、影視劇很多,很普及。易中天要做的,本不該是普及,而是提升。但是,他有沒有提升呢?在“三國”這個事兒上,我看他沒有提升,相反卻是降低。

中國人本來是把歷史當作宗教替代品來信仰的,所以你可以看到,中國的修史很發達,人的歷史被看做是學習、模仿、信仰、遵守的場所。這個跟基督教傳統很不一樣。所以,在中國講史很重要,跟宗教差不多一樣重要。如果易中天真的做得好,他就是一個牧師的角色。但是,我看他沒有做好。“三國”要講點兒信仰、人倫,講點兒天道、人道的結合,這樣才是提高了的“三國”;如果你只講“三國”里面人怎么耍小聰明、小計謀,怎么互相算計,這能給讀者什么新東西,什么有價值的東西呢?我的意見是:講史的人在中國就是要擔當牧師的角色。要教給人信仰、信念,要善、真、美。如果說普及,這樣的普及才有意思,有價值。
記:日前,《百家講壇》收視率下降,一度傳言面臨被停播的危險。作為文化學者和評論家,您認為問題可能出在哪里?是否是“娛樂至死”?
葛:我一直很關注這檔節目。《百家講壇》還是有價值的,也沒有如此不堪。
我給《百家講壇》這樣幾個建議:一、領域擴大,中國文化是一個領域,西方文化、科學知識等,都是可講的領域。古希臘可以講嗎?當代美國可以講嗎?日本可以講嗎?這方面學者很多,領域要擴大。單講那些帝王將相的事兒,那些公元三世紀之前的儒家、道家思想,不夠寬,面兒可以寬一點。
二、學術地講,不要太娛樂化。娛樂化是一個大障礙,你說的話都是玩笑,別人不敢當你真,誰來聽還不上當?所以,要嚴肅一點。而且,我最近看一些其它電視臺的節目,感覺純學術的講座也是有觀眾的。鳳凰衛視有個“大講堂”,收視率很高啊!再看看郎咸平的講座,人滿為患,講座費那么高,還是有人出錢,有人來聽。這就說明學術沒什么,大眾未必就聽不懂。我看主要是我們的編輯、編導把大眾想得太低下,主觀認為他們聽不懂。再說了,一個節目,你能要求所有人都能聽懂嗎?不可能!你能要求所有人都愛看么?也不可能!
三、要把脈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是要前沿——經濟危機了,你請真正有學問的人來講講經濟危機不好么!而且,《百家講壇》要讓各種聲音自由傳播,甚至可以搞一點兒辯論。你那里的學生都是做樣子的,講后根本沒有討論,也沒有辯論,就是一言堂,誰愛看?前沿了,學術了,就讓人家爭鳴,學生里面請兩個真正有思考的人來,讓他們提提問題,甚至反駁一下,這樣的互動,觀眾是愛看的,他們會和主講人一起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