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以下簡稱記):與陳凱歌、張藝謀合作過的編劇蘆葦曾經說過,他對第六代導演比對第五代更失。因為第六代面對著更好的環境,相對寬松的電影尺度,相對多的投資,更加發達的媒體,但他們的作品似乎遠不足以跟第五代在這個年齡段拍出的作品對抗。能不能就此觀點談談您對中國電影不同代際導演的看法?
陸川(以下簡稱陸):第五代早期的作品往往有一種深刻的宿命感,他們取得了非常大的成績,這個成績的取得有時代原因。因為當時有一批大師級的文學家出現,比如張賢亮、張承志、王安憶、張抗抗、我姑姑陸星兒、余華、莫言,格非……這些文學家經歷了文革,在1984年左右爆發,那是一個真正的文化鼎盛時期。第五代就是靠這些作家起身。導演分兩種,一種是作家型導演,導演自己發現題材自己寫劇本;一種是需要有材料的導演,比如老謀子,他是一個優秀的材料制作人。但當這些文學家消失,第五代導演就沒有再拍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
第六代對中國電影的貢獻很大。第五代導演在國際影展上展現了中國一些龐大的東西,第六代則對此做了“反動”,把目光聚焦在中國當下現實社會。他們證明,小的題材也可以拍得很有味道。但是第六代的成功對后續的年輕人造成了一種不好的影響,就是小成本小制作形成了一種策略,很多電影學院的學生用DV拍了作業就拿去送展。我覺得這就擰了。這種趨勢可能會影響中國電影工業的健康發展,畢竟主流電影的訴求與第六代電影的訴求之間有微妙的差別。
記:我看到媒體基本上是把您劃入第六代導演,您覺得自己屬于哪個群體?
陸:我不認為自己屬于第六代導演。為什么把我劃入第六代?因為第六代就像打麻將三缺一,永遠感覺湊不夠手。但我覺得他們整個一代從張元到賈樟柯是完整的,因為他們的態勢、關注的東西、情懷、融資的策略都是類似的,一體的,而我屬于六代后,或者說第七代吧。
記:您為什么這么認為?
陸:電影有很多功能。造夢的功能,現實監視的功能,解釋的功能,還有純娛樂功能,這種分類是電影工業健康發展的保證。只有把不同類型的影片交給市場去選擇,把市場做大,中國電影工業才可能成為民族文化工業中比較大的那一部分。但第六代的那些作品從出生開始就注定了是比較小眾的。即使是在海外它獲得一些成功,但票房還是絕對不超過一百萬元。這是非??膳碌?。所以中國電影界一方面罵大片,一方面真正對社會有見解的導演又不愿意去拍比較商業、能夠抵達更多人的片子,這就形成了一個鴻溝,我希望自己能夠跨越這個鴻溝。
真正在拍電影的時候,體制、資本和市場在導演這里會做非常多的角力。我也一直在做這樣的思考,因為我知道跟體制角力的過程也是改變體制的過程。落實在自己的創作上,我希望自己能夠拍一些大家關注的東西,它有大一點的制作,又能夠有情懷,它是真正的好電影。
至于說到蘆葦對現在電影的看法,我想他沒有看過我的電影,所以也沒什么可說的。但我堅信,如果他看過《南京!南京!》,他對年青的導演的看法會發生變化,我們可以拭目以待。
商業和藝術千萬別對立
記:那您怎么看待電影導演跟商業的關系?很多導演現在更像是明星,他們參加時尚派對,走紅地毯,擁有了超乎自己電影專業之外的話語權。
陸:我感覺電影越來越是一個商業化的產品。電影創作中的藝術表達和關懷是藝術家個人作為,但整個電影行業運作非常商業。參加時尚派對、走紅地毯,我覺得是必須的,因為時尚派對的核心目的是讓各大投資商與導演之間有所互動。一方面,導演需要這種交際活動來擴大自己的可能性,另一方面,那些大投資商也漸漸發現,演員并不是這個行業里的核心創造力。
我個人覺得,演員就像這個行業里的泡沫,除了他們的一副皮囊,沒有任何意義??赡苓@種看法有點偏激,但我就是這么想的。而導演要比演員更有價值一些,因為起碼他們還能創造并表達一些東西。我一直覺得,藝術家,包括電影導演,進入商業體系未必全是壞事。
記:我了解到很多藝術家對商業的態度有一個變化的過程,大致是從抵制到和平到相輔相成。您怎么看待商業和藝術的關系?
陸:如果在這個社會把藝術和商業對立起來,其實是一種虛偽的做法,要么是自己沒想明白,要么是裝糊涂,或者是商業還沒有看重他。我從根兒上覺得電影就是商品,這從電影的發明就可以看出來,它是一個需要付費的消遣,這就是電影的本質。因為電影一開始就是有成本的,它當然需要回收再生。藝術片如果不進入商業體系,它怎么再生?難道靠慈善嗎?更何況藝術片導演也是人,他也想有錢繼續拍片子,獲獎,買房買車,給女朋友買化妝品,他就需要從投資方給的制作費里省出錢來,所以藝術片才會越拍越簡單。但也可能拍的時間長了,這種簡單變成了一種風格。比如賈樟柯,他的作業《小山回家》很簡單,但在法國電影節上卻被老外認為是電影的最高境界,那他可能就有點“懵”,覺得原來我是大師,我形成了一個獨特的風格。我相信他經過這種“懵”的階段。這種外界的反應與藝術家內心之間有一個微妙的互動,最終造就了藝術家在商業和藝術方面的取舍與側重。
商業片與藝術片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財務是公開的,因為所有的投資方的財務都在對你的支出進行監督,并且你要考慮到觀眾對刺激的需要,對觀眾負責,而觀眾進電影院不可能是期待你十分鐘一個的長鏡頭。我覺得商業和藝術千萬別對立起來,大家都應該和睦的在中國市場上,平等相處。
記:那您覺得自己的電影在藝術和商業的坐標上,處于什么位置?
陸:我在“北影”上學的時候,對上千部電影拉片觀看,懂得不同的電影美學。說白點,無論藝術片還是商業片,那都是套路,我可以立刻拍一個典型的藝術片,因為我很清楚它的套路。但我還是覺得像現在這樣進行表達,對我來說最爽。
我覺得中國也應該有Art House(藝術影院),使一部分高端的、不喜歡傳統商業大片的人有地方可去。如果要說藝術和商業之間的坐標,我覺得我的電影會在中間位置,它既不那么商業,也不那么純藝術,在手段上比較自由,它是跨界的。拍特別商業的東西我覺得會受約束,拍純高端的、特別藝術的我又覺得特事兒。我的目的是要影響大眾。
記:您怎么看待國內電影界關于藝術片和商業片的爭執?
陸川:我覺得每種院線都應該有,大家各行其是,和睦,平等。其實說白了,都是賣片的事兒,鬧什么啊。有的爭執都鬧到國外去了,比如在國外,我們好多片子沒人看,回來一看網上好評如潮;或者在國外說某個片子的入選有操作嫌疑,都快成丑聞了,結果到國內,還全是虛假的正面消息。不都這么說嗎?中國人的長項就是把海外電影節變成金雞獎。所以商業反而挺好,把話都說到明處,受體制監督,這反而健康。
重塑強悍的中國文化形象
記:您怎樣看待當下中國電影在世界電影界的地位?
陸:我去了無數的國外電影節,最大的感覺是,中國電影在那里不是當作電影看的,而是當做意識形態看的,我覺得這是一種不公平的行為。
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的電影可以制作粗糙,面目丑陋,而后外國人覺得這就是中國的現實,落后,骯臟??墒菃栴}在于,我們有這樣豐富的生活,我們卻只在海外電影節展現生活中的某種特定狀態。在電影界,總有些人埋怨自己的片子沒能通過審查,好像受了多大不公待遇,可實際上是自己拍的片子本來就爛。還有些人是故意不通過審查,這樣他就能在國外的電影節上說自己被禁了,給自己打上了Banned in China的標簽。這其實是個噱頭,為了在海外市場更好賣而已。這其實都是商業的運作,但它使中國電影在海外電影節上一直有強烈的意識形態的印記。
記:在這種情況下,您對自己在電影行業的作為有什么期許嗎?
陸:我想改變這種情況。我希望有一天中國的文化產品可以真正地走出國門,抵達世界。那個時候我們可以在一種平等狀態下討論意識形態,討論制作,討論票房,討論表演,討論內容。從開始拍電影以來,我特別追求制作。你只有用等同于歐美一線影片的制作跟國外電影放在一起,才能夠證明:中國不僅僅只有DV電影,中國也有精良的制作,宏大的精神。中國五千年的歷史之所以能夠延續下來,不是因為兩個人坐下來吃面條,吃10分鐘,滿目生活的無奈,而是這個民族有其生生不息的東西,我希望做的就是把這種生生不息的東西表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