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9日,北京東三環一間會所的咖啡廳。劉霞向記者遞上自己的名片,上面的頭銜很多,但她只提到自己是“西部女性陽光基金”的創始人。
2008年12月31日,“西部女性陽光基金”正式成立,成為中國紅十字基金會中難得的一項針對女性醫療的專項基金。而在此之前,劉霞更廣為人知的身份是全國青聯委員、知名記者,作家,詩人。
雖然“西部女性陽光基金”剛剛成立 但實際上劉霞從事這項事業已經有幾個年頭了。從2003年開始,劉霞就開始自發組織志愿者開展對西部地區女性婦科病的普查和治療工作,多年來,受惠的西部女性累計已達數萬人。
一位女記者的大膽想法
劉霞稱得上是個資深的媒體人,她在一家雜志社工作多年,從最基層的記者干起,一直做到副總編。
1990年代末,大陸的慈善事業才剛剛起步,許多民眾尚不知慈善為何物,慈善捐贈也僅僅限于自然災害發生以后的官方救濟和社會的一次性財物捐贈。慈善組織也很缺乏,據公開的資料顯示,當時的中國大陸甚至還沒有一家正式注冊的民間慈善組織。
由于工作的原因,劉霞常常有機會到香港出差,在這里她見到了與大陸截然不同的場景:口渴了買飲料,會有人告訴你,每買一瓶就會有一角錢捐給當地的慈善基金:到飯店吃飯,也會發現在醒目的位置擺放著慈善捐款箱,而在遍布全港的車站碼頭也會有數不清的“志工”為來來往往的市民義務服務。
一位香港市民告訴她,在香港,慈善已經滲透到了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一名中學生,如果沒有在升學之前完成一定量的志工服務,那他甚至都不可能升入大學。這一切讓劉霞覺得既驚訝又感慨。
有一段時間,劉霞負責雜志社的一個女性欄目,因而經常接觸到許多的成功女性。2000年,她到香港采訪著名慈善家趙曾學韞女士,這也成了她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趙曾學韞女士曾在20多年的時間內籌集善款數億元用于香港和內地的慈善事業,被社會各界譽為“慈善皇后”。她對慈善事業有著自己獨特的認識,她告訴劉霞,一個人一下子捐出幾百萬來,這不是慈善,但是如果一個人能堅持30年不斷籌款通過自己的傳播影響其他人關注慈善事業這才叫慈善。劉霞當時的感覺“就像遇到了知音”。采訪結束后,她仍與趙曾學韞女士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并開始在她的影響下關注慈善事業。
2005年,劉霞又和趙曾學韞女士一起接到邀請,參加世界婦女慈善大會。在大會期間,她見到了國際上一些著名的慈善團體和慈善人士。她發現,許多著名的慈善人士并不像很多人認為的那樣是億萬富翁,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心懷愛心長年累月地堅持力所能及地幫助他人的慈善志愿者。
“比如法國前戰地記者Yolanda,一直在用自己寫作所得的稿費來做慈善。雖然她在一次戰爭的采訪中致殘,但她堅持每發表一篇文章,都會捐出稿費的40%用于慈善事業。”
回到國內以后,這些場景經常在劉霞的腦子里浮現。她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為什么不自己拉一幫志愿者搞個慈善組織呢!說干就干,很快一個以她為首的慈善志愿者隊伍就成立了,最初的成員都是她的好朋友,像《中華工商時報》記者王志新、視覺藝術家麥子、《北京青年報》記者蔡春婕等人,都是被劉霞拉來的“死黨。”
這買賣其實很合算!
劉霞第一次走進新疆策勒縣是在2007年,這里地屬盛產“和田玉”的和田地區,但由于自然條件惡劣,加之社會生活習慣的落后,這里一直是女性宮頸癌的高發地區。
盡管此前已經對策勒縣的情況有所耳聞,但真正來到這里,她還是被嚇了一跳:到處是沙漠、戈壁,方圓幾十里內幾乎看不到人煙,大風吹起,塵沙到處飛揚,浩瀚的沙海似乎永遠也看不到盡頭。
與劉霞同行的還有她的好友曾經援疆三年的北京婦產醫院主任醫師姜淑清以及其他幾位志愿者,他們帶來了先進的醫療設備,為策勒的婦女進行宮頸癌的免費普查,地點設在縣醫院的大院里。由于新疆村和村之間路途遙遠,加上當地的婦女思想觀念很保守,就算免費檢查,要把他們都聚集過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志愿者們決定,凡來接受免費檢查的婦女,每人發一百元路費。檢查進行到中午,得知很多婦女是五點鐘就從家出發了,還沒有吃早餐,志愿者們又跑了老遠,買來熱騰騰的馕,一分發給她們。
時至今日,劉霞和去過和田參加普查的幾名志愿者會常常想起策勒縣的一位名叫托合提蘇力坦的維吾爾族女子。照片遞過來,這是一個頭裹紗巾,神情憂郁的少婦。劉霞說,她才27歲,是西部女性陽光計劃普查出的第一名需要救助的宮頸癌患者。
托合提蘇力坦被檢查出患宮頸癌的時候,已經是中晚期了。如果要做手術治療的話至少需要6000元,而這筆錢差不多是他們全家一年總收八的10倍!她的婆婆寧愿把她休掉也不愿意拿錢給她看病。
劉霞以及其他的志愿者決定把托合提蘇力坦接到北京來治療。由于語言不通,他們還專門請當地醫院里的一名醫生作為隨行翻譯,一同前往北京。
當初的治療預算是6000多元,可手術進行了三次才完全消除了癌細胞,加上兩個人的住宿費,生活費,往返機票等,最后花費超過了三萬元。幾個月后,托合提蘇力坦順利康復,幾名志愿者以及周圍知道這件事情的好友這個給300元那個給500元遞到當時住院治療的托和提蘇力坦手上,湊到一起居然有一萬多塊錢。臨走前,托合提蘇力坦拉著劉霞和其他幾名志愿者的手,激動地不停講話。“雖然聽不懂她的語言,但是我能感受到她的快樂和感激。”
曾有朋友笑著對劉霞說,要是以這個勁頭改行做生意,或許你早就發大財了。劉霞也同樣笑著回答,這些錢,在我們不過是少買一些衣服食物,而在他們則可以改變他們全家的命運,這買賣其實很合算!
“幫助了別人,我也很快樂”
青聯刊(以下簡稱青):您當初創辦“西部女性陽光基金”的初衷是什么?又為何選擇從新疆的策勒縣開始工作?
劉霞(以下簡稱劉):在“西部女性陽光基金”成立之前,我們的志愿活動其實并沒有什么特別的項目。后來,我的朋友,北京婦產科醫院的主任醫師姜淑清到新疆策勒縣掛職鍛煉,在那里,她發現策勒縣是女性宮頸癌等婦科疾病的高發區,得知這一情況后,我們便開始致力于普查活動。
青:您認為在西部地區開展宮頸癌普查的意義何在?
劉:根據我的了解,在所有的癌癥當中,宮頸癌是目前惟一可以預防,治愈的惡性腫瘤,只要及時發現,治愈的把握非常大,因而普查是非常有意義的。但宮頸癌在早期往往并沒有什么明顯的征兆,因此常常被大家所忽視,等到真正發現時往往就已經到了晚期,這就會給治療帶來很大的麻煩。我們在策勒縣的一個鄉鎮進行普查時,曾經發現四例宮頸癌患者,其中兩人還是妯娌。由于發現病情的早晚不同,兩個人和兩個家庭的命運也截然不同。
36歲的弟媳吐米爾汗是宮頸癌早期,到縣醫院做了次廣泛子宮切除術,僅花了3800多元就很快恢復了健康。不僅能干家務活兒,還能上山放羊。而嫂子布熱比汗57歲,宮頸癌已到晚期。家里先后花了3.5萬元為她做治療效果仍不理想。
在我國西部地區,由于自然和社會的種種原因,一直是宮頸癌的高發地區,因此,在西部地區開展宮頸癌普查有著非常重大的現實意義。
青:對于“西部女性陽光基金”的未來,您有何規劃?
劉:現在成立了“西部女性陽光基金”,我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以前我們是“草根組織”,一年做一件事情也可以,不做也沒人管我們,但是現在成立了基金,就要把這個基金管理好,讓它很好地運轉。我們的計劃是每年讓5000名西部的貧困地區女性接受普查。因為每普查一個人都要使用耗材,都會產生費用,所以我們還要不停地籌措資金,讓普查能夠順利進行下去。我相信,我們只要堅持做下去,就能夠進入良性運轉。不久前,比爾·蓋茨的基金會工作人員就主動找到了我們,向我們索要資料。可見只要你把一個項目做好,就會得到社會的關注和支持。
青:除了是“西部女性陽光基金”的管理者,您同時還有自己的本職工作,一定非常忙碌,您一直堅持做慈善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
劉:我覺得是一種慈善的理念,這點香港的趙曾學韞女士對我的影響非常大。慈善并不是一兩個富人捐了一筆巨款那么簡單,其實我們每一個人只要拿出自己的愛心,盡已所能地去幫助自己身邊的人,似乎會更讓自己有生命的成就感。
你想想看,如果不是這種理念,還有什么能在短時間內凝聚那么多人,大家付出大量時間和精力去無償地做一件事情,卻毫無怨言?
青:您認為我國公益慈善事業發展的現狀和前景如何?
劉:我覺得近年來,我們國家的公益慈善事業發展還是很快的。去年的“5·12”大地震,我覺得是對我國公益慈善事業的一次大檢閱。這次檢閱的效果比我們想象的要好很多。事實證明,越來越多的企業,個人都非常有社會責任感,有愛心,他們正在積極參與到慈善事業中來,像我們的西部女性陽光基金,就經常收到全國各地的有愛心的企業家捐贈的錢物和設備。
我相信,中國慈善事業發展的前景應該會非常光明。
青:做公益慈善工作對您有什么影響?
劉:我覺得自己的變化很大,以前經常在意的一些小事情,現在我都不在意了,可以說比以前更加豁達了。另外,參加公益事業,幫助了別人,你自己也會覺得很快樂。想想看,由于我們的付出和我們所傳遞的溫暖,就能改變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的命運這是一件多么令人快樂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