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憂

編譯 張守忠

在全球對海洋食物的強勁需求下，淺海魚類正在走向滅絕，而漁民們又將漁網拋向深海，造成對深海色類的過度捕撈和對海底環境的破壞。

四五十年前，如果你將拖網撒向北大西洋1500米的海底，你就會看到各種各樣形狀怪異的大魚，有纖長的鰻魚，黑色的鯊魚，灰白色的鰩魚，長著長長尖尾、眼睛又黑又大的長尾鱈……但是，今天，在全球對海洋食物的強勁需求下，隨著淺海魚類的滅絕，漁民們已將漁網拋向深海，從而造成了深海魚類的生存危機。據估計，北大西洋西北海域超過20％的深海魚類種群數量急劇下降，其嚴重程度已經到了滅絕或瀕臨滅絕的地步。世界其他地方的很多深海魚類，從北極圈附近的格陵蘭大比目魚，到南極洲沿岸的智利黑鱸，都同樣因過度捕撈而瀕臨滅絕。

大陸斜坡和陸基水域充滿生機。

深海水域并非發端于海岸，它遠離大陸架。大陸架從海岸算起，可伸入海洋150米甚至更遠。淺水水域位于大陸架之上的大陸沿岸的寬闊的邊緣地區，水深一般在200米左右。從大陸斜坡往下，地勢陡降2000米左右，然后沿陸基逐漸趨緩，最后進入深海平原地帶。深海平原一般水深在4000米左右。深海平原并非一馬平川，經常被深達10千米的海溝或海底山脈和海底火山切斷，某些海底火山甚至可隆起到海面之上形成列島，如夏威夷列島就是這樣形成的。

早期海洋學家認為，深海環境過于嚴酷，無法維持生命的存在。事實上，在深海區域，無論是中層水域還是大陸斜坡和陸基水域，到處都充滿生機，分布著各種魚類資源。

在中層水域，分布著許多與眾不同的魚類：發各種亮光的燈籠魚、長著望遠鏡一樣眼睛的銀色斧頭魚、張牙舞爪的蝰魚……不過，它們雖然外表長得有些怪異，個頭卻不大，大部分體長不超過0.3米。由于身形小巧、種群密度相對較低，中層水域漁業資源并未得到廣泛開發。

在大陸斜坡則是另一番景象。此區水深在200～2000米，棲息著各種魚類，顯現出勃勃生機，是捕魚的理想處所。生活在此區的海洋動物與生活在同等深度的中層水域的海洋動物相比，種群密度大得多，形體也更大，主要原因是深海底為各種魚類提供了較為理想的地質構造，在深海底有由表層水域沉降而下的食物顆粒。

科學家對大陸斜坡水域的情況所知不多，直到最近，他們才開始重視大陸斜坡的生態復雜性研究。大陸斜坡較少被研究的原因，部分是由于大部分斜坡水域的水體都比較渾濁，顯得死氣沉沉的。只有少數水域，如海底山脈和海溝中的熱液口，才作為動態和結構生態系統被充分認知和研究。其實，即使是最渾濁的斜坡水域也仍然充滿了生機，棲息著各種海洋生物，如海星、海膽、海蟲等。科學家近來還發現，在世界各地的大陸斜坡水域廣泛分布著深海珊瑚，它們為各種海洋生物提供了理想的棲息場所。

生活在大陸斜坡水域的魚類表現出對深水生態環境的極強的適應能力，如極好的耐寒性，壽命長，發達的視覺、聽覺，以及在黑暗環境中進化出的發達的導航發聲系統。某些魚類如深水鰩、巖魚和綿鳚等，它們還會為后代建造巢穴，以讓幼魚在惡劣條件下有一個良好的發育環境。許多棲居在斜坡水域的動物都長得較大，體長大都在0.3～3米，能游到上層水域覓食。

盡管斜坡動物具有極強的適應能力，但它們卻容易滅絕，原因主要是它們的生長速度緩慢。由于陽光無法穿透到大陸斜坡，因此這里沒有光合作用，沒有光合作用也就沒有植物。事實上，所有大陸斜坡食物鏈的能量都必須由外界輸入，主要來自于由表層水域沉落下來的各種食物殘骸，從死亡浮游植物到死鯨腐肉，不一而足。盡管如此，這里的食物資源仍然十分匱乏。深海水域的可用食物資源隨著深度的增加呈迅速下降之勢，只是到了海底才略微有所增加。

食物的匱乏，導致生物多樣性、單位面積生物量以及生物代謝率隨著深度的增加而迅速下降。由于代謝率低，魚類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進入性成熟期。生活在淺海大陸架上的鱈魚只需4到7年便可進入成熟期，而棲居在大陸斜坡的長尾鱈魚則可能需要18年才能成年。許多深海魚類長到足夠大、具有捕撈價值時，其年齡可能已超過了人類的祖母級。喜歡到餐館里去品嘗大眼深海澳鱸誘人美味的人們也許并不知道，它們可能出生于人類社會的蒸汽機時代。

深海斜坡魚類的生長速率相當緩慢，漁民們在捕魚時理所當然地會瞄準大個頭下手，結果很快便將大部分成年個體一掃而光，而想要恢復到原來的種群密度，可能需要幾十年的時間。此外，許多斜坡魚類終其一生可能只生育一次，然后就會死掉，所以被人們捕捉上來的大魚有可能從未生育過后代。

深海漁業的蓬勃發展源于淺海漁業資源的嚴重枯竭。

目前，就世界范圍來看，深海漁業的蓬勃發展直接源于淺海漁業資源的嚴重枯竭。以大西洋西北水域的鱈魚為例。早在上世紀90年代，鱈魚已被捕撈殆盡，但人們很快就找到了一個替代品種——格陵蘭深海大比目魚。而現在，這種深海魚類也已身陷生存危機。除了大西洋，世界其他水域的深海魚類的處境也十分不妙，如南極的冰魚、阿根廷和智利沿岸的巴塔哥尼亞犬牙魚、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長尾鱈、太平洋海山附近的雪斑平鮋，目前都被過度捕撈。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生活在澳大利亞附近海域的深海大眼澳鱸。

捕獲的深海大眼澳鱸主要用來滿足中美洲市場的需求。然而，當這一資源不可避免地開始下降時，捕撈者們就把目光轉向了另一深海品種——巴塔哥尼亞犬牙魚，它還有一個名字叫智利黑鱸。然而，好景不長，智利黑鱸目前也出現了急劇下降趨勢。

深海漁業的蓬勃發展，受益于捕魚器械性能的提高。用于深海漁業作業的捕魚器械與用于淺海作業的器械類型基本相同，但其規模要大得多。深海作業船只長達100米，可裝載1000多噸產品，能在海上逗留300多天。為了抵達深海斜坡的底部，深海作業船只都配備了更大的絞盤和更粗的纜繩。拖網是用粗厚的聚丙烯繩編成的，展開后有數個足球場大。一對被叫做“門”的鋼板每個重達5噸，用粗纜繩與拖網連接在一起，這樣漁網在進入水下后就能順利展開。門和纜繩沿海底拖拉，將魚群趕進網內，一網往往能捕到20多噸魚。整個捕魚器械加起來重達15噸，可沿海底拖拽4小時，時速為每小時6千米。

從理論上講，對一個魚種的捕撈量應維持在可持續發展水平上，亦即每年的捕撈量不應超過該魚種的繁殖速度。因此，捕撈規模應根據對該魚種未來種群數量的估算數字來確定，而估算數字則應來源于對其種群密度和形體大小的調查。但事實上，目前管理者基本上是通過猜測而不是依據調查來設定捕撈配額的，他們并沒有考慮深海魚類極其緩慢的種群增長速度。由此帶來的惡果是，將一個目標種群捕撈殆盡，然后轉向另一個物種。

對深海魚類棲息環境的破壞有可能是永久性的。

隨著淺海漁業資源的日漸枯竭，捕撈者的目光轉向深海。有科學家對長尾鱈進行研究，結果發現，自1978年以來，一些國家的拖網漁船一直在加拿大沿岸捕撈長尾鱈，到最近幾年，其種群數量已經下降了99％，長尾鱈已被列入瀕危物種行列。

種群數量下降僅是問題之一，更大的問題是：需要多長的時間這些物種才能完全恢復過來?有一種觀點認為，即使某種魚類的種群數量下降95％甚至以下，也能完全恢復。這種說法顯然缺乏證據。事實上，即使按照最樂觀的觀點，大部分魚種要恢復到原來的水平需要數十年時間，而不是幾年。

長尾鱈直到面臨滅絕危機時，有關數據才被搜集上來，但為時已晚，其種群數量已下降到非常危險的程度。根據獲得的數據計算，長尾鱈要恢復到原來的種群水平，至少需要數十年，甚至可能需要一個多世紀。這并非聳人聽聞，因為長尾鱈的生長速度非常緩慢，進入性成熟的時間也很長。

在長尾鱈研究的基礎上，科學家將研究范圍擴大到40個大陸斜坡魚類種類，結果發現，其中有8個種類的種群數量下降非常嚴重，可以被認為已瀕臨滅絕或有滅絕的危險；另有10個種類的種群數量下降也非常嚴重，只是還未到滅絕的程度。

在調查中，科學家一直期望能搜集到有關那些飛速游動的大種群深海魚類的情況，因為大種群魚類最容易成為水底拖網的犧牲品，其種群數量下降程度十分嚴重。然而，出乎科學家意料的是，種群數量下降最嚴重的卻是那些小種群魚類，如北極綿鳚、蘇格蘭獅子魚，這些種類全都棲居于海底，經常出沒于海底巖石中。為什么不是大種群而是小種群?科學家推測，很可能是水底拖網破壞了小種群魚類的棲息環境。

小種群深海魚類數量的減少令人不安，因為它預示著，對棲息環境的破壞有可能引發整個生態系統危機。以深海珊瑚礁為例。深海珊瑚礁為許多深海魚類創造了舒適的生存環境，但它們無法承受水底拖網的破壞。最新研究表明，珊瑚的生長速度極其緩慢，對深海珊瑚礁的嚴重損壞可能需要數千年才有可能完全恢復。

如此看來，深海漁業除了對魚類種群造成直接損害外，更造成了對魚類棲息環境的破壞，而且這種破壞是全面的、長久的，很可能導致棲息于其中的魚類種群永遠無法恢復，因為這些魚兒無論怎么活，都不可能活到珊瑚礁重新復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