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

華那天中午正在門口推磨，她的小弟從村子西頭走過來低低地對她說，姐，我要當兵了。華覺得一暈，抱著磨棍閉了閉眼，睜開眼就問，不是說獨子不征嗎?小弟說，我自己想去。看著小弟瘦弱的肩頭，華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她說，兄弟，小弟說，姐，兩個人再也沒說什么話，抱著頭哭起來。

這時候還聽不見打炮。炮在遠遠的西面響。可是華知道，不久以后，美國造的大炮就會把小弟的耳朵震聾。她緊緊地抱著小弟的頭。眼淚濕透了小弟耳朵后面的那一片頭發。小弟的頭發柔軟得像絲絨，人沒有長大頭發就沒有變硬。華的手撫摸著小弟的頭發，想起小時候她愿意把小弟的頭發在頭頂綁一個“鉆天錐”式的小辮。根底系了鮮紅的頭繩。人說小弟像個女孩子，她可真的害怕小弟變成了小妹。華的眼淚把小弟齣頭發濕得越來越黑，聽見有人趕雞她才想起了磨上磨著人吃的東西。放開小弟她拿起笤帚打掃遭了雞刨的磨盤。就看見小姑芬的眉毛像黑老鴰子的尾巴似的豎著。芬的眉毛真黑臉真白。

小弟沒有進家就走了。華一直看著小弟走到村子西頭，在那堵破墻頭的角上一轉，再就沒有了。華的眼前是白花花的沒有盡頭的路。她聽見自己推動的石磨嗚嗚地響，像極了女人不止的哭聲。

推完磨走進院子，華聽見芬在家里說：

“俺哥當兵走了，她一滴眼淚不掉，聽說她兄弟要去，你看看她哭的!”

華覺得委屈又很氣憤，她忿忿地想：“俺就這么一個兄弟……”

華不知道她的小弟在前方打仗多么勇敢，滾燙的子彈把手脖子穿了個眼她也不知道。直到小弟穿了一身藍布的制服，褲腿子上挺著兩道直直的褶線走進她的家里，她才知道小弟沒有死，那么多的眼淚她是白流了。她讓小弟把受傷的手脖子擎起來，用她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撫揉那個很規整的傷疤，讓小弟的指頭伸開再握成拳頭，她含著淚花嘆口氣，溫和地笑了。

小弟在南面的一個城市里做事，華聽說小弟做的是書記的工作，不必使用受傷的手脖子，她就放心了。她安心地過自己的日子。

華在艱難而漫長的日子里生了六個孩子。頭一個孩子沒有活，那是在男人開著小差的日子里有的，不結實。那時候華做好了飯就爬梯子，爬到閣樓口上，有一只手就從黑暗中伸出來把飯接走。有一回接過飯去又伸出手來抓住了華的腕子。在狹窄的閣樓里男人沒有蹬翻熱氣騰騰的飯碗。華看著男人小心翼翼的樣子替他怪難受的。就大膽地建議到炕上去，男人搖搖頭說：

“不敢。”

這時候村指導員已經從村子東頭開始了搜查，準備把開小差的逃兵用麻繩綁了押解到區上去。黑乎乎的夜色中華聽見遠遠的地方在打炮，她想起了肩頭瘦弱的小弟，看見小弟的身子往前一撲，熱乎乎的煙塵刷地蓋下來。她閉著眼流出了最真實的眼淚。男人以為她是擔心自己被指導員抓回去送到區上，就壯著膽子安慰她：

“不怕。”

后來小弟擎著手脖子的傷疤讓姐姐察看，華才慢慢地推算出來，她在黑乎乎的閣樓里流淚的時候，小弟的手脖子正好被反動派的子彈穿了一個眼。

華的男人在此后的日子里英勇無比。有一回他還制服了一個劫路的強盜。那一天華的男人去西流河趕集，為妹妹辦備出嫁的嫁妝。在暮色蒼茫的山路上，華的男人已經乖乖地把妹妹的嫁妝交給了強盜。強盜挾著包裹的身影快要消失的時候，華的男人忽然大喊一聲，飛跑著追了上去。憑著在真刀真槍的戰場上千過幾仗的經驗，華的男人忽然醒悟了強盜端著的手槍不是真家伙。華的男人一發了大喊強盜就害怕了。強盜手里的家伙果然是打不響的。華的男人一看強盜撒開腿兔子一樣逃跑，就知道強盜的膽子還沒有他的大，他滋長出少有的勇敢緊追不舍。眼看著強盜的身影越來越清楚，強盜就把包裹扔了。

孩子們長到了會聽故事的年齡以后，華的男人無數次講述他制服強盜的這一回經歷。華不揭發男人開小差的恥辱，也不對比男人在兩種戰場上的勇敢和怯懦，她只是有些怨恨；男人向孩子們解釋他那一回勇敢的動機，說：

“我知道我要是把那包裹嫁妝丟了，你姑就不用過了。”

華聽了便怨怨地說一句：“要是我的事你保險不能那樣。”

男人就瞪她一眼：“你說的!”

男人開始了等妹妹的日子。只要是不下地干活。他都坐在胡同口的那塊大石頭上。

“也不嫌涼。”華說他。

“也不怕把那腚冰壞了。”華說他。

他真的不怕。他坐在那里向著東面張望。芬從婆家回來總是從村子東頭進村。芬的眉毛永遠是黑的，臉永遠白。華的男人看見芬黑眉白臉走過來，也不說什么，笑瞇瞇地站起來，領著妹妹進家。華往往正在家里喂豬。長把的鐵勺子頭用力捅進漚酸的豬食里，順著黑油油的鐵勺子把咕嚕嚕冒出一串氣泡。華開始和面。準備搟面條。華的男人總是說華切面條的技術不如芬，芬切得細，像頭發絲一樣。華不反對男人的評價。她只在芬走了以后才說：

“你妹妹切得細你也不跟著你妹妹去吃!”

男人瞪一瞪眼，說：“你簡直是說屁話!”

華不計較男人罵她，她每天晚上都和男人在炕上盤算日子。高梁秸篾子的炕席被皮肉磨得亮光光的，有幾塊破的地方席篾子扎入，華用自己的腿把它壓住，免得孩子們受傷。已經顧不得計較面條是否能夠切得像頭發絲一樣細，重要的問題是活下去，最要緊的是不餓死一個孩子。華把飯做成了三樣，地瓜葉的菜團子和了比較多的麩子讓孩子們吃。花生皮子碾細了蒸成團子，看上去像粗面的餑餑，那是男人的食物，華自己吃純粹的樹葉。黑乎乎的，像貓的糞便。黑夜里男人的手在華的肚子上久久地停留，用一只指頭按一下，花很長的時間把坑凹撫平。他換一只指頭再按一下，用又長又粗的中指，按過以后他要點燈察看，華把他的手按住在肚子上，說：

“摸摸行了。”

她害怕男人誤解了她的話。又說：“省點油吧。”

太陽亮起來的時候，男人趕著一頭牛出了村子向東走。華站在胡同口上，看著牛的屁股扭著扭著，牛的脊背上長著黃毛屁股上長著白毛，兩條大腿像兩把大刀的把子。華知道男人裝在褲子里的兩條腿還沒有牛腿上的肉多。她擔心男人走不到要去的地方。她想著囑咐一下男人出了村就騎到牛背上去，她又擔心人把牛壓累了馱不回要馱的東西。她抬了抬手“哎”了一聲，男人回頭望她，她又把手擺了擺，什么話也沒有說。

落到西山的太陽像瘦牛背上的毛一樣顏色，看上去也是毛絨絨的。華站在胡同口上向東望，男人趕著牛卻從西面走回來。男人說走山路怕牛馱不穩馱子，就繞道走了大路。牛背上馱了兩馱簍方瓜。那一年秋天，芬帶著華的男人從強盜手里奪回來的嫁妝遠嫁東面的山地，華想，出門就上山，可不能穿繡花鞋。華沒有想到。山地里有好多地堰可以種方瓜，勤快的男人還可以開墾出一塊塊鍋臺大的小地來。

華發明出一連串做方瓜的法子。把老得發黃的切成四方塊，和楸樹葉一起熬成粥，孩子們也愿意吃，老方瓜有一股甜味能分解楸樹葉的苦味。她鼓勵孩子們把最老的方瓜皮也咽下去。嚼不細也不要緊。她把成熟的方瓜挖出來和進地瓜葉里蒸熟，代替原來摻和的麩子，孩子們吃到方瓜種就要忍不住歡呼，她也不囑咐孩子們小心種子殼卡嗓子。她知道有一種做法最美妙，就是把方瓜切成片掛上白面套子煎餅，可是她一直沒有敢做，她可不敢把瘦瘦的黃牛費力馱來的方瓜幾頓吃了，她要讓一只方瓜帶上一擔水撐肚子。

大家真高興。孩子們輪流出去撒尿，華的男人笑瞇瞇的。黑夜里不用點燈，華的男人摸遍了華的肚子上每一處凸起與坑凹，坑凹的地方永遠也撫不平了。男人又粗又硬的手指在凸起的肋骨上撫摸，他想著數一數華的肋骨到底有多少根，華不讓他數。男人長嘆一聲，說：

“虧了他姑的方瓜呀!”

華沒有吱聲，只是用自己的手把男人的手緊緊捂住，男人的手大，她用了兩只手，手和手的下面還是她的肚子，里面咕嚕咕嚕地響，像遠遠的地方有人在打炮。

華的男人仍然在胡同口的大石頭上坐著等妹妹。有一天華看見男人領著芬進家，芬的腳在院子的石頭上絆了一下差一點摔倒，華忽然覺得芬老了。芬的眉毛沒有白，頭發已經有白的了。華不搟面，她不是怕男人說不如芬切得細，她圖省事，用麥子換來的掛面已經切好了。華看見男人和芬吃面條的時候鼻子尖的同一部位出汗，感嘆地想，人家哥哥妹妹真像。

芬在華的家里吃了兩頓面條一頓烙餅就走了。走了兩天以后，華的男人說：

“挖點麥子送給她姑。”

華不說話看著男人。

男人說山地方不行了，天一旱不長麥子。華仍然不說話，默默地掀開蓋大缸的秫秸篳子，用瓢把麥子挖到升里，再倒進袋子里。華的男人撐著袋子口，也不再說話。華挖了三升倒了三升，停了一下。華的男人仍然撐著袋子口，不說話。華又挖了一升倒過去，又要停，男人說：

“再挖一升。”

華每年麥季曬麥子都很用心。從生產隊的場院里分回的麥子不干，她在中流河灘上曬。下面鋪了拆下的被單。連曬幾個好日頭用牙齒一咬，麥粒像砂子一樣硬了，她才裝進大缸里，鋪了叫兒子從小學校里要來的報紙，撒了“六六六”粉防蟲子。男人又一次說“挖點麥子送給他姑”的時候，華掀開大缸蓋說：

“再不用那么曬了。”

男人不明白地看她。

她不看男人，邊挖麥子邊說：“反正也吃不到明年。”

男人把袋子口撐開，使勁地一抖，說：“那年趕著大牛……”

華知道男人又要說馱方瓜的事。就打斷他的話說：“我知道!”把裝了麥子的升往袋子口上一壓，連升也丟進袋子里。

天氣最冷的時候華的男人得了病，華的男人躺在炕上瞪著眼叫喚。華說你叫喚著病就輕啦?男人叫喚的聲音小一點兒，一會兒又大起來，華說你想著吃什么我做給你吃。男人想了一會兒停止了叫喚，說什么也不想吃，說完話以后又接著叫喚。華在男人長一聲短一聲節奏感極強的叫喚聲中安靜地做活，把地瓜葉捶細了用篩子篩到缸里漚著準備喂豬。把破了后跟的襪子套到襪子板上縫補，襪子板套上了襪子像一只腳似的在華的懷里扭動。華的男人加大了聲音叫喚一陣，華抬起眼睛來看男人。男人喘著氣說：

“我想他姑姑。”

華托人往東面的山地方捎去了口信。芬來了。在胡同口上沒有看見哥哥等她。芬走進家里，倚到門框上看哥，叫了一聲，哥停止了叫喚看妹妹。芬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轉過身去對華說：

“俺哥什么時候有病，趕快捎信給我。”

華的心里一陣陣酸得難受，她在心里說，看看人家哥哥妹妹。華的眼圈發熱。她不愿意叫男人和芬看見她的眼淚。她假裝去院子里喂豬，把家里的地方倒給芬。華一會兒就聽不見男人的叫喚了，她聽見男人和芬咕咕噥噥地說話，知道芬坐到炕上去了。

不等到男人病好，華就把芬回來的事情說給人聽，她不回避，成心讓男人也聽見。她說，看看人家的妹妹，一看哥哥病了，那眼淚像淌水似的，要是咱病了，保險沒人為你掉一滴眼淚。華的男人聽見了也不說什么，只是在鼻子里哼一聲。

華的小弟好像沒有了似的。華不知道最艱難的歲月里小弟的肚子腫過沒有。華也不知道當書記是不是也要講話，他看文件的那個桌子靠著南窗還是靠著北窗。小弟的手脖子穿過的那個眼下雨陰天的日子里犯不犯癢呢?有一年，小弟的大女兒來過一封信，華讓兒子念了兩遍，信里說爸爸因為胃不好把酒戒了，體重增加了六公斤。華這才知道小弟還曾經有過愛喝酒的毛病，可是她不知道小弟的胃有什么不好。她讓兒子寫信告訴小弟。胃要是不好可以縫一個兔子皮的肚兜保暖，她不知道小弟的媳婦有沒有耐心縫那樣的肚兜。南面的城市下雨的日子炕會潮嗎?

秋天的一些日子只刮風不下雨，華的男人腿腫了。男人把褲腿捋上去，自己用手指按出深深的坑凹來讓華看，華說你那是成天價在那塊大石頭上坐著，血脈不通。男人說不對，男人腫腿不好。華說腫腿不怕，我那年肚子都腫了。男人倚到豬欄口的墻上，拉著不好看的架式站半天，愁眉苦臉地說，我尿不出尿來。華說，使勁，使勁尿。男人的臉憋得蠟黃，說不行，尿不出來。華說，尿不出來是沒有，有就能尿出來。男人的頭直晃，說，有，肯定有，憋得小肚子痛。華說，蹲下，蹲下能使上勁。男人蹲下去，一只手扒著豬圈口的短墻，一只手揉小肚子。華說，尿出來了沒有?尿出來了沒有?男人不再說話，閉了眼，執意不看華難看的臉，什么也不看。

華的男人腫腿只是個開始，腫臉才是結束。他死的那一天只下雨不刮風，送殯的人都披了雨衣或者塑料布，人的腳把泥濘的土路踩得像淚水沖亂的粉臉。芬的一只手在白布做成的尖頂孝搭頭下面撐著以便看清道路，人人都能夠聽清楚她的哭訴：

“哥哥呀，你再也不用在門口坐著等你妹妹了——”

聽起來好像是慶幸哥哥的解脫，其實卻是真正的哀怨和悲痛。

華也真心地流淚，痛哭，但是她不訴說，她想，人家都知道的事情，你張羅什么?她也不往塋地里送她的男人，按規矩用不著她送。

華一直不知道小弟的媳婦做沒做一個兔子皮的肚兜給小弟捂在肚子上。一個沒有月亮的黑夜，在三河縣城工作的華的兒子收到了一封電報，拍電報的人稱他表哥，電報說“我父病危告訴我姑看她來不來”。華一聽兒子把電報念完就流眼淚了，她知道小弟的肚子肯定沒有捂兔子皮的肚兜。

華去了她從來沒有去過的城市，坐她從來沒有坐過的汽車和火車。領著她去的一個親戚很驚訝：她竟然不暈車。華很自豪，說她年輕的時候抱著磨棍推磨，整天轉圈，頭也不暈。

這時候華的男人三周年忌日快到了。三周年都是非常重要的，無論生還是死。芬提前兩天來幫助操辦籌備哥哥的三周年活動。一直到忌日的早晨，芬梳完了頭洗完了臉，華還沒有回來。等到親戚們陸陸續續地來到，芬便斷定，華是不回來了。每一個來到的親戚都要問華到哪里去了。華的兒子都把同樣的內容復述一遍：華的小弟病危，來了電報，華去看小弟了。華的兒子說完以后，芬便加一句：

“人家得在那里守著她兄弟呀。”

芬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平靜，看不出有沒有不滿和怨恨。她戴著兩只黑色的套袖，打點哥哥在那個世界里需要的東西，瓜果菜肴盛在碟子里，冥資用白紙包成包裹，用席蔑別好。紅紙扎的大馬她頭天夜里就在一個鐵盆里拌了麩子喂上了，她也沒有忘記往馬腿前面立的牽馬童的錢褡子里夾進一節芹菜梗，掰上一口桃酥，免得小童餓著肚子服務不周。讓哥哥受了委屈。

華在牙齒全部掉光了以后開始準備自己的后事。送小弟上路的時候她發現小弟鋪的褥子不好，可是忙忙亂亂的顧不得重做了。她要在自己還不糊涂的時候。把自己的一切都準備妥當。在東村集上看見了芬，她說我想著做個大襖，芬沒有想就明白她要做的大襖不是活著的時候穿的。芬說我的早做起來了，等我幫你裁開縫縫，你的針線不好。華沒有生氣，微笑著說，好，你什么時候有空來家吧。芬說我的褥子還沒有里。華說我的也沒有，等過了清明咱倆上城去，在你侄兒那里住著，上賣布的那兒看中什么布買什么布。芬說好。

華和芬走路都很慢了。她們在三河縣城的大街上慢慢地走動，在商店里商商議議挑挑揀揀買了同樣一塊布做褥子里，布料比蚊帳布綢密一些，印了紅色的條條。那種紅色極愿意掉色。芬如約回家幫著華縫大襖，華正在縫自己的褥子，一會兒手就出了汗，褥子里退掉的紅色把手指染得通紅，她擎起手來叫芬看，說：

“你望望我這手。”

芬也把自己的手擎起來。說：“你望望我的。”

芬看看華的紅手，再看看自己的，說：“像染紅皮雞蛋染的。”

華說：“對啦。像染紅皮雞蛋染的。”

兩個人都笑了。

染紅皮雞蛋是三河流域生了小孩的儀式，孩子出生了，就把雞蛋皮染紅，分給親戚朋友和鄰居。染紅皮雞蛋的手都是紅通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