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失蹤！

常友山玩失蹤，卻把袁保光玩得焦頭爛額，一夜間成了西山縣的焦點人物。

6月下旬的一個早上，大家從睡夢中醒來，揉開惺忪的睡眼，馬上便聽到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常友山縣長失蹤了，不見了，突然從人間蒸發了。不愧是當縣長的，就連失蹤也玩得挺像回事。干脆利落，風雨不透!

其實，過后想想，常友山的失蹤并非毫無先兆。

比如，22日，常友山把自己在辦公室關了整整一天，囑咐跟他的政府辦副主任王乃琦，說他急趕一份重要材料，電話不接，來客不見，天塌地陷也不準打擾他。王乃琦說，?？h長，有什么材料交給我們就行了。常友山說，不行，這個材料你們弄不了，不是用筆而是用心才能完成。王乃琦是個忠于職守的老實人，搬把椅子坐到常友山門口。聽他把鍵盤敲得噼哩啪啦響。下午3時，常友山從辦公室出來，臉色青黑，眼窩深陷，窄瘦的下巴被削去了一半。其間，王乃琦進去一次，縣委鄭書記打電話，說讓常縣長到他那里去一趟，有要事相商。別人的電話可以不傳，一把手的電話無論如何不敢耽擱，誤了事，吃不了是要兜著走的。聽到門響，常友山把屏幕最小化，憤然扭頭，王乃琦看到，常友山竟是哀傷惱怒，淚流滿面。

王乃琦說，常縣長，鄭書記讓你過去一趟。說有要事相商。常友山在臉上猛地抹了一把，說，就說我不在!

常友山平時不這樣。一二把手之間有點疙瘩，尿不到一個壺里是實情，可他涵養大度，大面上還是說得過去的，這樣直接的表露還是第一次。

又比如，23日下午，常友山親自動手，把私人物品收攏起來，裝進一個破紙箱，放進車子后備箱。之后拐回頭，抹桌，掃地，拖地板，打掃完辦公室。才一步三回頭離去。

還比如。24日早上，常友山將部分局委一把手召集起來，開了個約談會，并讓王乃琦通知袁保光參加。王乃琦以為聽錯了，小聲問道：袁保光?常友山點點頭：對，興業公司的老總袁保光!

袁保光一看與會的各路諸侯，就問常友山，你老常是不是忙昏了頭，我算哪根蔥，怎么把我叫來了?常友山把他按坐在沙發上。說，我清醒得很，今天不是政府的會，也不是?？h長的會，是常友山的私人約談，當然要請我最信任的朋友參加。

這些，不都是常友山的失蹤先兆?是，可大家當時沒在意，沒往這方面想。一個數十萬人口的父母官，要風有風，要雨有雨，官當得滋潤呢，再怎么的，也弄不到失蹤這個層面吧。

那次約談會弄得不怎么愉快，一開始就被常友山搞得劍拔弩張，充滿了火藥味。這次約談，常友山設置的議題只有一個：談談常友山6年縣長任內的功過得失。

這些頭頭都是老油子，老江湖，當官并非一朝一夕，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不管你常縣長是真心誠意征求意見也好。做秀給大家看也罷，反正，栽花總比種刺好。面對一縣之長，一樁樁，一件件，全是擺功評好。什么建設工業園區，壯大縣域經濟呀。什么引進項目，提升經濟品位呀，什么財政收入翻了兩番呀，修鶴鳴山水庫解決了下游23萬畝耕地用水呀啥的。一句也沒扯到常友山的過失。

城建局言局長把話說得更絕，他說，照這么干下去，我們西山跨入全國百強縣不是沒有可能。

常友山這時拍案而起。屁!他說，屁股上有多少屎我自己知道!你們把我當成了傻子?只要不成為西山縣的罪人我就謝天謝地了。公安局長馮子和說，笑話，你?？h長要是罪人，我們這些人成了什么?還不該下油鍋，進十八層地獄?你為西山辦的事都在那擺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誰敢乍翅我收拾他!

常友山說，那好，我給你馮局長擺兩件，你給我說道說道，是功還是過。第一件，說咱們政府大樓。袁保光，這樓是你經手蓋起來的。蓋了幾年了?袁保光說8年。常友山又問，按照常理和規定應該使用幾年?袁保光說，有效壽命期一般是70年。常友山又問，當時蓋這個樓花了多少銀子?袁保光回憶了一陣，說，把裝修算上，應該是4700萬。

可是，常友山說，這4700萬馬上要打水漂了，連個響聲也聽不到!

大家默然。

政府和縣委在一個樓上辦公。政府在西頭，縣委在東頭，各占半邊。一般人說話，都叫政府大樓。樓小了點，也低，只有四層，是委托五院設計的。近段，鄭書記在會議上多次提到政府辦公樓，不說樓低，也不說樓小，鄭書記從前瞻性，從與時俱進，從解放思想這個大角度談樓。他說，我們的干部，必須站在應有的高度，想問題，看問題，要和我們所處的時代合拍。眼光要看得遠一點，我們縣城的任何建筑，都要保證三二十年不落后。比如，我們的政府辦公樓。說得多了，人們清楚怎么回事了，樓小了，低了，落后了。要不，怎么老是比如我們的政府大樓呢”?城建局長是個人精，悄沒聲息跑到江浙一帶，看了五六個縣級辦公樓，又悄沒聲息地就把規劃和圖紙拿了出來。鄭書記一槌定音：蓋!

常友山又點袁保光，說，我聽說你們建筑界有句行活，叫做蓋蓋扒扒，掙倆花花?！噍p松。多玩笑一句話呀，蓋樓的是你們建筑商，扒的也是你們建筑商，蓋，自然是拿錢砌墻，拿錢封底，拿錢裝修，不用說了。可扒呢?也是你們建筑商，也是拿錢鋪路，把廢磚石，水泥塊運出去，輕輕松松，白花花的銀子到了手里。我想問一句，當你老袁在扒掉你親手蓋起來的樓房時。心里是什么滋味?是不是在偷偷笑啊?

袁保光嘿嘿笑笑沒有回答。

還有，常友山說，你知道當初這樓是怎么蓋起來的嗎?挪用了鶴鳴山水庫近三成的工程款，這也是我趴窩不動的原因之一。

第二件，就是剛才提到的鶴鳴山水庫。主要是蓄洪攔洪，為下游的柳峽水庫減輕壓力，取水用水只是第二位。在座的有誰知道，鶴鳴山水庫是按什么標準修建的?水利局長說，誰不知道，50年一遇啊。

常友山冷笑一聲，說，你文局長這就是蒙人了，我記得那時你是工程師，不會不知道修建內情。根據鶴鳴山的地質條件，50年一遇的壩基開挖深度應是多少?接觸巖石層面又是多少?我再問你，大壩的防震烈度應該達到幾級?如果遇到特大洪水，我們這座縣城，還有下游的七個鄉鎮……不堪設想啊，同志們。還有，南山煤礦瓦斯爆炸那件事“……”

?？h長!公安局長馮子和打斷常友山，說，不說了吧。你常縣長為人為官到底怎么樣，人人心里都有桿秤。

常友山及時煞住話，擺擺手說，不說就不說。我知道那是個火藥桶，是集束炸彈!一旦引爆不得了。所以我說，總有一天，我會成為西山縣罪人的。造成如此局面的原因，我今天不便說，也不想說，但不代表我永遠不說!我會把是非曲直、來龍去脈寫成一份詳盡的材料。不是為自己開脫，而是要說明歷史真象!這份材料：我會交給我最信任的人保管。沒事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該升官的升官，該調任的調任。一旦這個膿瘡擠破，那個人自會把這份材料交給有關部門。

常友山的長篇大論大約持續了40分鐘，他的目光一直在袁保光的臉上溜達。還不時微笑一下。對他點頭致意。與會的各路諸侯也滿懷深意地看者袁保光。袁保光說，你們老看我干什么?大家就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約談會讓大家形成一個共識：?？h這是要和鄭書記掰臉了!

會后，常友山把大家帶進山韻大酒店，拍到柜臺上2000塊錢。酒菜上齊，常友山挨桌敬酒。常縣今天的感情特別豐富，眼圈一直紅著，濕潤著，不時地冒出一點水來，落進杯中之物，濺起一圈波瀾。敬到袁保光那桌，袁要站起來，被他按住，一連和袁保光碰了三杯。他說，咱哥倆可是二十幾年的老交情了。之后。常友山推說家里有事。要先走一步，委托袁保光：讓大家喝好啊。

這一走便沒了消息。

人們完全有理由認為，袁保光是常友山最信任的人。

常友山和袁保光的交情淵源?？梢宰匪莸?0年前的八十年代。當時，兩個人都在靠山寨小學教書，常友山教語文，袁保光教數學，都是民辦教師。下午放學后，偌大的校園里只剩下他們兩個外村教師，孤單寂寞，飄零無依。兩個大男人懶得做飯，下包方便面吃了，坐在籃球架鐵欄上，天南海北，扯些咸淡無味的話題。漸漸的，他們韻談話進入了涉及命運和前途的更深層次。袁保光問，常老師，咱們民辦的帽子這輩子恐怕難以摘掉了，就這么沒滋沒味地混下去?常友山說，說實話，我一邊給學生上課，一邊還得想家里的二畝三分地，是種芝麻還是油菜?地里的草是不是該鋤了?如何能教出高質量的學生?上面會不考慮這些問題?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

與其說是分析，勿寧說是自慰，就像久曠的男人和女人，解決問題的方式是手而不是器官。

袁保光說，你的分析固然有理，國家也確實應該把民辦轉為公辦，我們這些人才能沒有心理負擔。把學生教好。可惜你我不是教育部長，不是政治局常委，左右不了局勢呀。

終于有一天，上完月底最后一節課，袁保光把課本朝堂桌上一摔，拍拍手上的粉筆末，走下講臺，走出校門，徑直進了一家組建不久的建筑公司，在五彩繽紛的商潮中搞起了預決算。

后來，轉正的常友山說他昔日的伙計：你咋不再等上幾年呢?一步走錯步步錯，把轉正的機會白白扔掉了。袁保光嗤地一笑，說，不就是個公辦頭銜嗎?不就是個商品糧本嗎?你一月拿多少老頭票?常友山說了個數。袁保光說，可資本家給我的工資是你的4倍!

令袁保光沒想到的是，當他拉起公司單干的九十年代初，常友山噌噌噌幾個臺階上去，坐上了副縣長位置。

袁保光的公司初創，在業界尚屬無名小卒，資金上捉襟見肘，只能做些零星小活兒養命。給工廠蓋個車間，為小學加蓋個教室，在城中村修個私人宅院，掙仨葛針扎倆棗，硬撐著沒有散架。他求過時任副縣長的常友山，想讓他幫著聯系個大點的工程。常友山也想幫幫昔日的難兄難弟，可副縣分工，各管一攤，不好到別人桌上拿饃吃。

直到常友山上了正縣。袁保光才真正時來運轉。當時縣里有兩個工程要做，一是修鶴鳴山水庫，一是建政府大樓。鶴鳴山水庫當然不能給袁保光，他那破公司，根本不具備接下水利工程的資質和條件。把政府大樓給袁保光做，也引起不小的爭議。資金，設備，施工經驗。袁保光算老幾?那個破破爛爛的公司算老幾?

可?？h長態度異常堅決：給袁保光!這年頭，轆轤不扶誰去抓井繩?得罪一個袁保光自然不算什么，問題是，袁保光后面是縣長，一個掌管升遷降免的縣太爺!城建部門極力從中周旋，事先透了標的給他，袁保光才如愿以償，把政府大樓的活兒接了下來。

中標當天晚上，袁保光去了一趟常家，帶去10萬老頭票，鼓鼓囊囊一個黑皮包。常友山笑了，說，真想不到，憤世嫉俗的袁老師挺懂這一套啊。這是多少?袁保光說10萬，給嫂子買件衣服首飾啥的。常友山說，你嫂子穿不起這么貴的衣服，快50歲的人了，穿金戴銀給誰看呀。袁保光說，你是嫌少?常發山臉色一寒，說，不少了，夠判我10年8年的了!常友山提起茶幾下的黑皮包交還給袁保光，說，一點不拿你心里一定過意不去，這樣吧，明天晚上，在山韻大酒店擺一桌，把老婆孩子叫上，讓你好好出一回血。

閑常無事，兩個人常一起喝個小酒。打個小牌。他們的玩伴比較同定，公安局長馮子和，城建局長言如文，加上袁保光，常友山。他們不玩大的，每次輸贏也就三百五百，最多上千。兩個局長和常友山手風順，贏多輸少，而袁保光則輸多贏少。常友山打趣說，袁老弟是看我們當官的清貧，想扶貧是吧，歡迎贊助啊。袁保光哭喪著臉說，我是憨子還是傻子?能贏不贏你縣太爺?唉，點背不能怨社會，命苦不能怨政府?？晌乙嵝涯憷闲忠痪?，情場失利，牌場才得意，手風太順了不是什么好事。常友山的牢騷被勾了起來，說，我這叫官場失利牌場得意。西山縣的蘿卜都塞到我一個人的屁股底下了，說不定有一天，你們這些人得到大牢里送飯給我吃!

弦外之音，話外之意，誰沒聽出來?能給常友山蘿卜坐的人是誰?也就不好接話，打個哈哈說，出牌出牌。

如此深交，袁保光當然是常友山最信任的人，那么，推而演之，常友山的失蹤去向，那份藏匿西山驚天內幕的材料。袁保光是惟一的知情人。

上午10點，鄭書記把袁保光約到辦公室。打發走秘書，親自為袁保光沏了一杯鐵觀音，琥珀色的茶湯上下翻滾，飄出氤氳茶香。鄭書記撕開軟殼中華，撂給袁保光，然后挨著他坐在沙發上。縣長失蹤，如此驚天大事。鄭書記竟能處變不驚，有條不紊，如此大將風范，確令袁保光佩服得五體投地。

鄭書記問，老常失蹤的事知道了吧?袁保光說知道了。

鄭書記說，瞧我這個人，事一急不會說話了，你和老常誰跟誰呀，他的事還有你不知道的!

聽話聽音，鑼鼓聽聲，鄭書記的弦外之音讓袁保光聽著別扭。他說，鄭書記，你不要聽別人瞎說。我和?？h長關系是不錯，其實呢，也就是在一起喝喝酒，打打牌，逢年過節來往走動。僅此而已。

鄭書記笑了，說，你老袁沒說實話，據我所知，你們過去是同事?都在靠山寨小學教過書，算得上患難之交了，你可是老常最信任的人啊。

至此，袁保光已經明白鄭書記往下要說什么了。果然，鄭書記說，聽說老常有一份材料?袁保光說，我也聽說了，可不知道寫的什么。也個知道放在哪里。鄭書記說，如果你老袁都不知道。西山會有第二個人知道嗎?袁保光說，朋友之間也有不知道的事，比如包二奶。養情人。鄭書記仰天大笑起來，笑出滿眼淚花了，說，幽默!幽默!可我聽人說，老常要把材料交給他最任的人保管。到必要時拿出來?

袁保光想，糟了，這老常把黃泥巴糊到我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他忙表白說，鄭書記，別人敢瞞，對您我可不敢瞞，他要是把啥狗屁材料放到我那兒，我早給您送過來了，不就幾頁紙嗎?我要那干什么?不頂吃不頂喝的。

鄭書記的臉不怎么好看了，但忍著沒發作。領導自有領導的涵養。他把手里轉了半天的茶杯放到茶幾上，站起身了。

袁保光松了口氣，知道這是下逐客令，也許事情就此過去了。

從縣委大院出來，袁保光迎頭碰上了侯廣宇。侯廣宇不像他的名字那樣高大，恰恰相反。瘦小，還顯點萎瑣。他站在縣委門口，靠著一棵銀杏樹干，和旁邊高大的樹木形成極為鮮明的反差。但你千萬不要小看這個人物，他是西山縣建筑業界的元老，任著行業協會會長。當初蓋政府大樓，侯廣宇有一種舍我其誰的架勢，聲譽，資金，關系，誰能爭過侯會長侯廣宇?可幾個回合下來，肥肉竟落進名不見經傳的袁保光嘴里!弄清了底細。侯廣宇把常友山和袁保光一塊恨上了。

那天晚上，侯廣宇正要睡覺，人已經躺下，翻看一本閑書。一個業界朋友打來電話，報告他一個驚天消息：常友山失蹤了。他一骨碌爬起來。抓起桌上的酒瓶悶了兩口，然后仰天一聲浩嘆：老天終于睜眼了!

侯廣宇要擺酒慶賀了。他連夜一個一個電話打過去，通知了業內同行，說要在山韻大酒店請客。之后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張請柬，是添孫子時剩下的，有點褪色，不那么紅了。侯廣宇顧不了那么多，抽出筆，龍飛鳳舞，填上了袁保光的名字。

接到侯廣宇的請柬，袁保光顛來倒去看了一會就笑了，說，侯會長又添孫子了?侯廣宇說沒有，再生就違反計生政策了。袁保光說，可我記得你家生孫子請過一次客了。侯廣宇臉紅一下，搪塞說，想和大家在一起聚聚嘛，名義這么重要嗎?袁保光說，你老兄擺的是鴻門宴吧?不過，我會參加的。

菜不錯，熱熱涼涼，葷葷素素一大桌，酒也是好酒。一色五糧液。袁保光雖喝得面紅耳赤，腦子卻清醒，對侯廣宇的諷刺挖苦充耳不聞，和挨邊坐的人高談闊論，并掏出手機，一個個段子下來，反把侯廣宇晾到一邊。

回到公司，袁保光發覺有些不對勁，辦公室被人翻過了。雖然痕跡不是很明顯，所有東西也都各歸原位，但他們忽略了一些極其微小的細節。那就是電腦鼠標的擺放位置。鼠標距顯示器40公分，這是袁保光一成不變的習慣，這樣，胳膊便有充分的游移空間，用起來不累。可現在，鼠標距顯示器不足35公分的距離。

電腦被人成功進入。他的密碼設置最簡單：123456。最簡單有時也最復雜。看來動他電腦的是個中高手，不像一般的入室行竊，抽屜里的6000元現金分文未少，價值不菲的緬玉彌勒也毫發無損，還有，那枚早上忘戴的赤金戒指也在枕頭邊撂著。

袁保光的電腦一向不存重要東西，不過是些客戶往來信息，建筑材料價格變動工，進貨渠道之類。袁保光的電腦無密可保。

誰進入了電腦已經不重要了，憑直覺，袁保光清楚，伴隨著常友山的失蹤，他將永無寧日了。

公安局長馮子和與袁保光的談話在二樓小會議室進行。

這是一間相當精致的會議室，墻上掛有馬恩列斯毛的大幅畫像，桌角的金屬架上插著鮮艷的黨旗和國旗，會議桌正中。幾盆惹眼的花花草草，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一株株開得枝繁葉茂?；▓F錦簇。

8點40分，馮子和端著茶杯走進會議室，坐在迎門偏右位置，手里把玩著太空杯，候著袁保光。從走進會議室那刻起，袁保光就感覺到此次會見與歷次個同。有點縣太爺打他爹——公事公辦的味道。袁保光和馮子和的關系一向很好。常友山、馮子和、袁保光、地稅局長任向暉，城建局長言如文，被稱為縣城“鐵五角”，在一起喝小酒，打麻將，稱兄道弟，不分彼此。袁保光來找馮子和，馮子和首先交待辦公室人員：今天我和袁老板有事。來人一律擋架，誰也不準煩我。

現在，常友山不見了，失蹤了，馮子和沒必要敬著你了。

袁保光進來時，馮子和沒有起身相迎，頭也懶得抬，捏著水芯筆朝斜對面位置指指，算是打了招呼。馮子和旁邊坐著個30多歲的年輕女人，兩杠一豆，面前攤著一本材料紙。袁保光似乎記得，這個警員應該是刑警大隊的內勤，好像在一起吃過飯。

未等袁保光坐定。馮子和提出一連串問題，提問方式和語氣雖然客氣，但卻冰冷異常，像一股冬天襲來的西伯利亞寒流。

常友山這兩天有消息嗎?馮子和這么快就改了口。喝酒打牌時可是一口一個常縣長，現在直呼其名，前面冠以正二八經的姓。

袁保光說，縣長不見了。找他是你們的職責，怎么問起我一個平頭百姓來了?你們總不會懷疑我把常縣長害了吧?

那倒不至于。馮子和說，我們查了通話記錄，你是最后一個和常友山通話的人，我想知道。你們在電話里說了些什么?袁保光反問，這是進行司法調查嗎?馮子和說。你認為是便是。袁保光說，沒說什么，我約他晚上吃飯，他說沒空。就這么簡單。

馮子和又問。常友山那份材料都寫了些什么?

袁保光冷冷笑了，說，你馮局長不愧是搞公安的，劃著圈讓我往里跳，如果我真看過那份材料。沒準還真讓你給詐出來了。我告訴你馮局長，我從沒見過什么狗屁材料，也不知道材料內容。

馮子和也冷冷笑了，說，袁老板，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那份材料，常友山說要交給他最信任的人保管，你給我細數一下，在西山縣，除了你還會有第二個人嗎?

袁保光說，你平時和他關系也不錯呀，還有任向暉，言如文，放在你們那里不是更安全?為什么獨獨是我呢?

馮子和說，你老袁不摸我的脾氣，凡是我想得到的東西，還沒有得不到的。就是上天入地，我也會把這份材料找到!

袁保光說，你們愿怎么辦就怎么辦吧，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

剛剛走出公安局大門，會計的電話追了過來，告訴袁保光：賬本全讓地稅局拿走了。

袁保光一聽頭上就冒出一層油汗。他沒犯事，馮子和拿他沒辦法，可不等于任向暉也拿他沒法。前段手頭太緊，欠下110萬稅款沒交。幾個人打麻將時。他給任向暉言明，等資金緩過了。欠的錢一分不少。說這話時常友山也在場，任向暉笑笑，說，咱們誰跟誰呀，你老兄用得著這么正二八經嗎，不就是緩交嗎?又不是偷漏稅款。

袁保光沒回公司，直奔另一家同行，借了六十多萬，又讓會計把銀行的錢取出來，補足稅款。

兩個小時后，會計再次來電，說稅務局不收他們的稅款，要任局長簽字才行。袁保光要通任向暉，說，任局，送到嘴里的肉都不吃啊，咱們可是當面說好，讓緩交的啊。任向暉在電話說，有這回事?我怎么一點不記得?緩交稅款是要省級稅務部門批準的，我哪有這個權力。你袁老板把批準手續給辦事人員看看不就得了。

袁保光張口結舌?！拌F五角”之間，狗皮襪子沒反正，說過也就算數，哪來的批準手續。

繼地稅查稅之后。正建的頤中小區也被勒令停工。理由是把綠地改成了超市。建超市是縣里的意見，頤中小區是新區，距幾家農貿市場都遠，不方便住戶購物。可圖紙沒動，至今也沒有正式下達修改文件。

袁保光把城建局長言如文堵在家里。言如文不像馮子和，也不像任向暉。他把袁保光讓到沙發上，沏了一杯熱茶，推心置腹地說，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老馮也好，老任也罷，包括我在內，也都是不得已而為之。咱們誰沒得過常縣的好處?那年地稅年終評議，任向暉得了五十幾分。過不了關，不是常縣長站出來說話。早被上面給免了。還有老馮，市局幾次想動他，調回去當科長，科長有什么當頭，哪有在縣里威風，也有實惠。不也是?？h出面，活動市局。把他留了下來?我想讓你停工?不想，可老袁哪，這是沒法的事，上面的目的只有一個，逼你就范，拿出?？h那份材料。所以，我提醒你一句，早作打算為妙，要么把那份材料交出來，要么找個退路。

袁保光說，可我真沒見什么材料啊。你說老常這人，你失蹤你的，干嗎把我給扯進去?那天約談會，非把我也叫去，我算哪根蔥啊，這不明擺著把火往我身上引嗎?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言如文也說，是啊，老常是什么意思呢?

袁保光也失蹤了。袁保光失蹤沒常友山玩得漂亮，常友山說走就走，了無牽掛，老婆孩子都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國家發著薪水，生活自然不成問題。袁保光不行，袁保光有工程，有公司，幾百萬的家產在那撂著，拍屁股走人，他辦個到。這就有了失蹤的前兆。他用大半月時間，全部遣散公司人員，發放了足額工資獎金，每人給了一筆安置費。之后，把在建工程、建筑設備、建筑材料、三層辦公小樓低價盤出去。把老婆孩了送回鄉下老家，這才玩失蹤。

馮子和早防著他這一下，袁保光沒了，到哪里去找那份材料?從袁保光盤賣公司。到辦理清欠手續。再到往鄉下送老婆孩子，馮子和一直派人暗中盯著。不知道馮局長怎么想的，跟蹤袁保光本是一件大事，可他派的人竟是57歲的老于。老于干了一輩了內勤，眼不怎么好使，耳朵還有點背，袁保光成功脫逃便有了可乘之機。

袁保光是上廁所時甩脫老于的。他從男廁進去，翻過矮墻進入女廁，從一條狹小的過道出去，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直奔省城。老于紅著臉去見馮子和，說袁保光溜了。馮子和也不怎么在意，朝他擺擺了說，走就走了吧。

登上這趟不知開往何處的列車，袁保光長長吐了口氣。此刻的袁保光有一種非凡的成就感，有一種從未經歷的新鮮和刺激。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袁保光悟出了常友山的失蹤真締：失蹤的人突然間遁入一處不為人知的地方，卻把惶惶不可終日，把雞犬不寧，留給了千方百計尋找他的人。

那就讓他們惶惶不可終日，讓他們雞犬不寧去吧!

袁保光把一張報紙搭到臉上，偷笑著睡了過去。

(責任編輯 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