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著許多只眼睛,是的,18只。這樣,我看到了舒小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叫舒小琪,我看到的是一個女人,她坐在愛淘堡臨街窗口的位置,頎長的手指有節奏地彈擊著桌面,這使我想像她是一位偉大的鋼琴家。暮色在鄉村蔓延,靠近縣城的時候便停下腳步,幾個傻里傻氣的妖怪在樹下商量著什么。縣城的中心區,一片燈火輝煌。
我的另一只眼睛看到了張旺,他靠在打鐵巷一邊的磚墻上,像小姐那樣抽煙,在打鐵巷頭昏昏的白熾燈下,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姿態婀娜。
與此同時,我還注意到了停在人民大會堂路的那輛帕薩特轎車,它是深褐色的,靠近會堂廣場,像一條伺機出擊的大魚。還是那個胖胖的男子,他鉆進去了。他總是這個時候鉆進去,然后將車拐上迎春路,最后停在愛淘堡西餐店門口。胖男子走進去,坐在舒小琪的對面,要了一杯西柚汁。
像往常一樣,他們吵了起來,他們都在生氣。他們的臉有些發紅,語速加快,手指也加入了表情達意的行列。胖男子拽著她,要拉她上車,舒小琪則把鞋跟插進愛淘堡外地磚與地磚的縫隙中,她想把自己深深地釘在地上。以前她是釘不住的,她總是不夠堅決,最后做了他的俘虜,被他塞進車子里。但今天她釘住了,而且看起來,胖男子也失去了以往的耐心,他關車門的聲音很大。旁邊一對老年夫婦聞聲朝帕薩特轎車看去,他們滿面皺紋,一臉驚詫。舒小琪捋了捋額前的頭發,拉了拉衣角,她得勝了,她趾高氣揚了,喊了一輛出租車,很快消失不見。
以后有好幾天,我都沒有看到舒小琪,我發現我是有點想她的,這真是糟糕。舒小琪很好看,尤其在空曠的夜晚,對一個離婚三年多的男人來說,她很好看。我擔心她出了什么事,比如,被胖男人給悶掉,或者跑到長江大橋上高臺跳水。我認為應該讓警察把那個胖男人抓起來,如果不是舒小琪及時出現的話,我很可能就那么做了。那天舒小琪出現在前進大街的時候,我幾乎沒能把她認出來,她背著一只碩大的雙肩包,戴著遮陽帽,低著頭,大步地行走。時間緊迫,我請隔壁的社區民警幫我看會兒崗,接班的人反正也快來了。我在人民路上奔跑起來,穿小巷,拐上前進大街,天啊,我趕上她的屁股了。她到了大慶路上。攔了一輛中巴。我坐在她的后面。她的馬尾巴一動一動的,像小白兔在大灰狼面前走來走去。
中巴是開往遠橋鎮的,遠橋是天方縣最大最繁華的一個鎮。中巴車開得很慢,曬得像塊黑炭的女售票員不時地將頭伸到車窗外。喊客人上車,有時還會和乘客爭論價格。她的嗓門很大,有點喑啞,我想她如果去練唱,一定可以練得和某些歌星差不多。車到大石村的時候,坐在舒小琪旁邊的女乘客下車了。這樣我得以坐到她身邊。她撅了撅嘴,挪了挪屁股,像有點不高興。我又不是恐怖分子,搞這么夸張干什么!
去遠橋?我試探著問。
她沒有說話。
我說,我的老家就在遠橋,我在遠橋生活了29年。
她沒有說話。還把頭扭向了窗外。
我說,本來我還可以在遠橋繼續生活下去。后來,一個女人毀了我,我在遠橋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看著我。
我又問,你去遠橋?
她點了點頭。
你到遠橋做什么?
轉轉玩玩。
我想,遠橋有什么好玩的。要玩,近的地方有蘇州杭州,遠的可以去北京桂林。當然,她一定要到遠橋轉轉玩玩,我還是很歡迎的,因為到遠的地方,我就抓不住她了。這時下了車,我執意要幫她背雙肩包,雙肩包鼓鼓的,挺沉,她真像旅游的樣子。
以前沒來過遠橋?我問。
很早之前來過一次。
熟悉嗎?
不熟悉。
天色暗下來了。不斷地有人向我們詢問:要不要出租車、黃包車、摩托車或者板車;要不要住宿,貴的便宜的標準間經濟間全有。舒小琪看著我,這個時候,我是她的靠山。我讓她跟我走。車站外面的黃包車相對便宜,雖然她未必在乎這點錢,但我要體現我對這個鎮子的熟悉以及個人的精明。我把她送到了鎮上最好的橋緣賓館,然后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賴在那里和她說話。我告訴她,傷害我的那個女人是我的前妻,她因為外遇而離開了我。
哦。我要睡覺了。她在下逐客令了。
那明天你想去哪里,我幫你安排。
不用了。她說。
你怎么還不走?她問。
你盯著我做什么?她問。
我說,現在我懷疑,你就是我的前妻丁梅,你整了容,想再來傷害我。
哈哈哈!她笑起來,拿著電視機遙控器指著我,記住,我叫舒小琪,不是你的前妻丁梅。
我只能走出橋緣賓館的大門,
在路邊吃了一碗面后,我毫無目的地往前走,很快到了鎮子的邊緣,這里有想像的大樟樹。但沒想像中傻里傻氣的妖怪。四周空無一人,大地寂靜,遠處飄著幾點農家的燈火。3年前,我好像曾經到過這地方,那時我剛剛離婚,郁悶得很,常常在夜晚孑然行走。后來我去了縣城,這種郁悶的心情才得以緩解。我找到了工作,并且用前妻傷害我的方式去傷害別的女人,所謂的愛。不過如此。我從鄉村又回到鎮子上,然后搭了一輛便車到縣城,因為要上班,我不得不回縣城。現在工作很難找。飯碗丟不得的。第二天上午,我把電話打到橋緣賓館,她竟然不在,服務員說,她結賬走人了。這讓我有點悵然,畢竟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對付女人,我還沒有失過手,這使我興趣大減,于是決定收手,直到舒小琪重新挑起我的欲望。我頭有點疼,我真是有點想她了。到了晚上,我又看到了那個胖男人,他在愛淘堡門前轉來轉去。
我到了那男人面前,問他,你是不是在守一個叫舒小琪的女人。男人臉上立即發光,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領。你把舒小琪藏到哪兒去了?我說,她一個大活人,又不是沒手沒腳,我怎么可能把她藏起來呢!再說了,舒小琪是你什么人,你這么緊張做什么!男人說,你給我聽著,舒小琪是我老婆,你要敢動她一根汗毛,我要了你的小命。我說,我的小命算什么!再說了,舒小琪也不是你老婆。男人說,舒小琪怎么不是我老婆?我說,如果舒小琪是你老婆,那么每個星期五跟你去王敏飯店吃飯的女人和孩子又是你的什么人?充其量,舒小琪是你的情人罷了。男人放開了我。我說,如果我把舒小琪的事情告訴你老婆。你猜她會怎么樣。胖男人給我遞了一支煙,我說,我不抽煙。胖男人說,那我請你吃西餐。我說,我也不吃西餐,我只想告訴你,別再纏著舒小琪了。胖男人說,好的,我知道。
我回到崗位上,看到胖男人在愛淘堡門口對著空氣揮拳頭。
接著我打電話給張旺。這個有些女氣的小混混,靠賭臺球為生。我給了他舒小琪的照片,讓他幫忙找這個人。
張旺接過照片。挺不錯的嘛!
我說,我看上的,怎么會錯呢!
你就一點不怕我把她搞上床?
我怕!我站上前去,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臉色變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說,這個縣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張旺說,靠,算我給你打醬油了。
幾天后,張旺給我打來了電話,這在意料之中,遠橋就那么大,找個人還不容易。張旺說,舒小琪就住在直來橋下一個旅店里,而且跟一名男子關系密切。我問,那男子是不是長得很胖。張旺說,不胖,挺瘦的。我很憤怒!我跟單位請了兩天假,直接奔遠橋鎮去了。
到遠橋鎮后,張旺把數碼相機給了我,相機里有那個男人的照片,我一看,這人我認識,薜冬生嘛!薜冬生和我是鄰居,大我1歲,我們從小生活在一起。因此我把薜冬生喊出來,請他喝茶。小鎮的茶館真夠土氣的,連漂亮點的服務小姐都沒有。薜冬生說,你媽的哪陣風,我都半年沒見你了,以為你跑到美國去了呢!我說,美國不收我,所以又回來了。瞧你小子,最近過得挺滋潤呀!
我們坐在那里,有一句沒一句地瞎聊,于是我知道他老婆仍然在無錫打工,他的主要工作仍然是帶孩子。他抱怨帶孩子的工作瑣碎而無奈,又抱怨小學實驗班的收費高。我說,你抱怨什么呀!你老婆不在身邊,正好可以花花草草。薜冬生說,什么花花草草呀?我說,別以為你會隱身,你跟我說說,昨天晚上在直來橋,誰和你在一起呀!薜冬生說,這你也知道!我說,我什么不知道。我從小就是偵探。薜冬生叫道:I服了you。
所以,你就別賣關子了,老實說吧,你和她到底什么關系。
她叫舒小琪,薜冬生說,那天早晨9點30分,我從農貿市場買菜回來,發現自家門口站著個女人。女人很瘦,背著個碩大的雙肩包,微低著頭,像在想什么心思。我問,找誰?女人抬頭看了看我,說,我以前在這兒住過。我很奇怪:你以前在這兒住過?我怎么不知道?女人說,我以前真的在這兒住過。我說,我一出生就住在這兒了,也沒有見過你。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女人說,可能是我找錯地方了。女人背著拖到屁股的包。慢慢地離開了這條巷子。我在門口的水池上淘米洗菜,再過一個多小時,兒子就要從學校放學了。我得趕快把飯菜弄好。我一邊忙著手頭的活。一邊想著剛才的那個女人,說實話,她蠻漂亮的,腰肢纖細,可她竟有力氣背那么大個鼓鼓的包,就像螞蟻馱著大象。我擇完芹菜,那女人又站在面前了。女人把包卸下來,拍了拍肩膀,說,大哥,我真的找不到原來的地方了,可是我又隱隱約約地覺得,就是在這兒。我看著她的眼睛,我想她多少可能有點精神問題。可是當我看到她手上閃閃發光的鉆戒時,又有點心動,我甚至認為,雙肩包里全是他媽的人民幣。女人說,她叫舒小琪,多年前確實在這兒呆過,租的房子,上了一年的復讀班。她來找當年的一個孩子,那時他應該18歲左右,她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別人叫他癩寶。癩寶是方言,就是癩蛤蟆。我就笑了,我的年齡很符合你要找的那個人,而且當年確實有人叫我癩寶。后來我們又說了很多話,看起來她以前確實在附近住過。只是她總是肯定地說,我不是她要找的那個癩寶。我說,人是會變的,女大十八變,男大十八也會變的。她笑,你幫我找找吧,找到我給你錢。我答應她了,其實我才不要她的錢呢!我要她身上的背包。何力量,你不是蠻會吃軟飯的嗎?就算幫幫我,把這個女人搞定,有錢我們對分。
我說,靠,什么叫吃軟飯!吃軟飯也是技術活,而且是高、精、尖的技術活。
薜冬生說,是是是。
我說,為朋友兩肋插刀,這個忙我算是幫定了。
薜冬生打電話給她,在她到來之前,我一直吹噓著色誘女人的若干技巧和細節。舒小琪看到我和薜冬生在一起,吃了一驚。薜冬生解釋,我是小鎮上最好的包打聽,什么事情,何力量都知道。舒小琪說,你這么靈通呀!我說,沒錯,我就是人人皆知的電信小靈通。
那好。舒小琪說,我把事情慢慢地說給你聽。12年前,我從南沙鎮來到這里的高中補習班復讀,租的房子在這附近,具體哪,我也記不清了,12年的變化太大。天漸漸熱起來,高考的時間也快到了,可是我總覺得心境浮躁,沉不下心讀書。幾次模擬考試的成績都不理想。有一天夜里,我看書看到12點,打開窗戶,忽然看到一個少年站在橋中間的欄桿旁,他赤著上身,胸前有一塊東西閃閃發光。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納涼。他一動不動,像在看著我。
真是奇怪,我沒有雜念了,我心平氣和了,我認真讀書了。我總是把窗開著,在他的凝視中讀書。后來我考上了本科,雖然本科也沒有給我帶來什么,或者說,后來我的生活一塌糊涂。可是正因為一塌糊涂的生活,我才更加回憶起從前直來橋上的那個男孩,我想知道他現在生活得怎么樣。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一次,我聽到有人大聲喊了他,叫他癩寶,不過我想,那是他的綽號。
我說,是的,肯定是他的綽號,20來歲的小男孩差不多都因為青春痘被人叫過癩寶。不過。就算你找到他又怎么樣呢?難道你想跟他生活在一起?
舒小琪說,我沒想好怎么樣,現在我只是急切地想找到他。
我們上了直來橋,夜色真好,滿月,世間萬物都加上了photoshop里柔化的邊框,舒小琪扶著攔桿,向河的深處看去。我靠在她身后,慢慢地將上衣脫了,露出結棍的肌肉。我要讓她看神仙。你想神仙在,神仙就在了。我聽到她大叫了一聲,癩寶啊!然后就跳進了河里。河里癩寶的叫聲很大。舒小琪跳下去后,它們便變得安靜了。過了一會兒,它們又咕咕地叫起來。我們都不會游泳,我打了110,薜冬生很害怕,問會不會有人誣告我們,說我們把她推下水的。我說,不會。如果誰誣告我們,我們就說,我們在做俯臥撐。警車來了,河里多了條小木船,有人拿著篙子在河水里揮來揮去。我被帶到了派出所,他們問了我很多話,可是我問他們,有沒有把舒小琪救上來,卻沒有人理睬我。我告訴他們,我是天方縣天圓商場的保安,我在那里看著18臺監視器,監視著市中心的一舉一動,我曾經給警方提供過若干重要線索。還抓過3次小偷。從這個方面來說,我也是你們中的一員,你們怎么能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呢!那個女警察拍了拍桌子。你給我老實點,你的問題還沒有交待完。天哪,這個女警察是不是丁梅,她先整了容變成舒小琪來害我,接著又整了容變成警察來審訊我。天哪,這兩天被問來問去,我的腦子快要崩潰了。我又想,這是不可能的,12年前,我的確看到過舒小琪,那時中國流行各種氣功,我練的是站樁功,每天夜晚到直來橋上吸天地之精華,然后我會看到那個認真讀書的小女孩。我還想到,12年前,我脖子下面是掛著夜光觀音的牌牌的,那玩意1元錢1個。
我又看了看女民警,我說,我終于找到了!
女民警問,你找到什么了?
我說,這是個秘密,我不告訴你!
(責任編輯 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