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玉國的妹妹馬玉珍真的死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像一根沉重的棍子狠狠地砸在了馬玉國的心上,直讓他好半天喘不過氣來,有那么幾分鐘,他甚至都覺得自己沒有了呼吸沒有了心跳,跟一個死人差不多了。難道真是妹妹的魂魄附了體,在狠狠地懲罰自己的無動于衷?可馬玉國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這樣的啊。上個星期四的時候,馬玉珍是給她哥哥馬玉國打過一個電話,馬玉珍在電話里說自己有了麻煩。因為她無意中發現了她老板的犯罪證據,老板肯定要除她,她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等看看形勢再說。
馬玉國當時很忙,忙得暈頭轉向,無暇對馬玉珍的話深究,但他還是覺得馬玉珍過于敏感了一點。人家那么大一個明星企業家,和自己的關系那么鐵,要不自己也不會把自己的妹妹介紹到他的公司里去上班是不是?他真的會因為馬玉珍說的那什么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來為難馬玉珍?馬玉國當然不相信。何況現在的這些企業家,又有誰是干凈的?誰的屁股后面不是糊著一攤稀屎?對于這種事情他們早已經習以為常了,誰還會在乎別人知不知道自己的一兩件不光彩的事情?所以馬玉國就覺得馬玉珍完全沒有必要大驚小怪。她現在的這種反應實在是因為太年輕太幼稚了,就像一個從來沒有到過鄉下的千金小姐,一下轎就踩了一腳稀牛屎:其驚恐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但如果非要說那腳上的牛屎會危及到人的生命的話,那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盡管馬玉國當時心里是這樣想的,但是他并沒有把這些話全部對他妹妹說出來。自己的妹妹嘛,畢竟是把他當成了一種依靠一種信賴,才對他說那些話的,他不可能一點也不顧不及妹妹的感受。所以他對馬玉珍說,要不你先找個地方休息幾天,這個星期天我去找季明談談。
季明就是馬玉珍的老板。季明和馬玉國是同學,也是同鄉,又一塊長大,實際上季明也是看著馬玉珍長大的。小時候馬玉珍把馬玉國叫哥,也把季明叫哥,所以馬玉國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季明會對玉珍怎么樣。季明以前曾經想讓馬玉國到他的公司里去幫他。馬玉國沒有答應。馬玉國不答應是有他的理由的。他不是不想去,也不是嫌工資低,相反季明開出的價碼比馬玉國現在的收入要高出好幾倍,但馬玉國沒有去,他把這個機會留給了他妹妹馬玉珍。
馬玉珍這幾年在季明那里一直干得挺好的,從一個普通職員做到了總經理助理,成了季明的心腹。既然是季明的心腹,那還有什么話說不清楚呢?
但是馬玉國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還沒有等到星期天。他就聽到了他妹妹馬玉珍的死訊。
最先發現馬玉珍尸體的是一個釣魚的人。這個人在河邊看見了一個麻袋,鼓鼓囊囊,還以為裝了什么好東西呢,等他解開系麻袋的繩子。最先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一個因擊打而變得血肉模糊的女人臉。釣魚人驚得渾身一顫,連話都來不及說,一泡稀屎全拉在了褲襠里。
馬玉國是接到警察的通知后趕到的。馬玉珍的尸體這時候已經被人從麻袋里弄了出來,平躺在河灘上,旁邊圍一圈警察,離警察二、三十米遠的地方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警戒線的外邊三三兩兩站著一些看熱鬧的人。馬玉國沖進警戒線,還沒有等他走到馬玉珍的尸體旁,他的腿一軟,眼一黑,人就倒了下去。
馬玉珍死得很慘。她是被人裝進麻袋后活活打死的。她的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的地方,數不清的瘀斑和骨折。如果不是和她有著某種深仇大恨。有誰會對她下得去如此狠手?兇手的目的不明確,對馬玉珍既沒有劫財,也沒有劫色。馬玉珍隨身挎包里的現金、銀行卡、證件、手機一樣都不少,馬玉珍死前也沒有受到過性侵犯,那么兇手如此殘忍地殺害馬玉珍究竟是為了什么?
殺人滅口。
在刑警隊,馬玉國對詢問他的警察說了這樣一句話。
負責馬玉珍案子的警察姓李。大家叫他李警官,馬玉國也叫,他李警官。馬玉國的話引起了李警官的注意,他追問了一句,什么意思?你能說明白一點嗎?
于是馬玉國又重復了一遍,殺人滅口。
李警官問,誰?
馬玉國說,馬玉珍的老板,季明。
李警官就合上了做記錄的筆記本,然后再問馬玉國,你有證據嗎?
馬玉國說有,我妹妹在臨死前兩天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她無意中發現了她老板的犯罪證據,她的老板可能要除掉她。
李警官說,這不是證據,它只是你們的一種猜測。除非你能拿出你妹妹在電話中說的那些東西。否則你有可能面對誣陷的指控。
馬玉國就沉默了,不再說話,一直到離開刑警隊,他都沒有再說一個字,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同李警官一起辦案的那個警察說,這個人有點怪。
李警官說,他妹妹死了,對他的打擊很大,可以理解。
從刑警隊出來,馬玉國沒有回家,不知道他在哪里逛了一夜,等第二天家人找到他時,他一個人坐在馬玉珍生前的公司門口。也就是季明公司對面的馬路上,望著那幢高高的大樓發呆。在昨天以前,他妹妹馬玉珍還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和這幢大樓里的其他人一樣,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下,可今天她怎么就沒有了呢?怎么就死了呢?而且死得那樣慘。馬玉國知道他妹妹臨死前一定受盡了非人的折磨,她肯定曾經痛苦地大聲呼救過,她希望有人能夠聽見她的呼救。而且聽見她呼救的人最好是他的哥哥。因為從小到大,馬玉國都是他妹妹馬玉珍依靠和信賴的對象。長兄如父,自幼失去了父親的小姑娘自然就會把她哥哥當成她惟一的靠山??墒蔷驮谒钚枰獛椭臅r候,她的靠山卻沒有出現在她跟前,所以對于妹妹馬玉珍的死。馬玉國真的是不能原諒自己。他說,她本來是不會死的,是我害了她。
馬玉國的母親抱著他頭哭道。怎么是你害了她,她是被別人害死的,我的傻兒啊。
馬玉國堅持說,不,是我害了她,是我殺了她,是我親手殺死了她。
馬玉國怎么可能害死他妹妹呢?所以聽見馬玉國說這句話的人都認為馬玉國說的是傻話,也有人認為馬玉國是不是因為他妹妹的死受了刺激:真的變傻了。
后來,馬玉國每天都到季明公司的大樓前去,對每一個進出這幢大樓的人重復那句話。這里的人大都是認識馬玉國的,也對他妹妹馬玉珍的死很同情,所以當馬玉國剛開始對他們說的時候,他們也像馬玉國的母親那樣糾正一下他的說法,然后寬慰他幾句??墒鞘裁丛挾技懿蛔》磸蛧Z叨,人們發現馬玉國變得有些像祥林嫂了,就開始有意疏遠他、躲避他,實在躲不開的就對他點一下頭趕緊離開。但馬玉國似乎并不在乎人們這種態度上的變化。仍然一如既往地向每一個他有可能接近的人不厭其煩地重復著自己的敘述。
終于有一天,他逮著了季明。
季明從一輛黑色的轎車里出來??匆娏俗谒敬箝T前的馬玉國,他沒有躲開。他是馬玉國的同學,又是同鄉,兩個人以前好得像兄弟一樣。他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樣見了馬玉國就躲開呢?所以他沒有躲,而是揮退了手下人,一個人向馬玉國走去。季明像往常一樣親熱地拍了拍馬玉國的肩膀,卻沒有說話,但他這一拍就已經表示了他對馬玉國的安慰。
馬玉國對他說,我妹妹死了,是我害死了她,你相不相信?
季明說,我當然不相信,她明明是被別人害死的。怎么會是你呢?
馬玉國說,是我,真的是我。玉珍臨死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她掌握了她老板的犯罪證據,她老板要除掉她,要我幫她。我不相信,她的老板不就是你嗎?你是她哥,你怎么可能害她呢?你說是不是?我想她肯定是弄錯了。我把她說的話對警察說了,警察也不相信。警察說,要想知道玉珍說的話對不對,就必須找到她說的那個證據。所以我天天在找,我現在再去找。
說完,馬玉國就走了,把季明一個怔怔地扔在了大門口。望著馬玉國離去的背影,季明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復雜的表情。
第二天,季明帶了一行人到馬玉國家去慰問馬玉國和他的母親。這是玉珍出事后他第一次登他們家的門。他叫了一聲干媽,馬玉國的母親眼淚就下來了。以前季明就是這樣稱呼馬玉國的母親,馬玉國的母親常說季明就是她的半個兒子,所以季明就干脆把馬玉國的母親稱作了干媽。和季明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心理醫生。是季明帶來專門給馬玉國看病的。心理醫生對馬玉國進行了初步的診斷:提了一些問題讓馬玉國回答。然后他對季明和馬玉國的母親說,馬玉國是因為他妹妹的死受了強烈的刺激,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根據他偶爾情緒不受控制的表現,還可能伴有間歇性的精神分裂癥,建議帶他到醫院去做一個系統的檢查。季明就征求馬玉國母親的意見。馬玉國的母親說,去吧,你們是兄弟,現在也只有你能幫他了。
季明就把馬玉國帶到醫院做了詳細的檢查,結果和那個心理醫生的診斷差不多,季明問需不需要留在醫院治療,馬玉國堅決不肯。醫生說,既然這樣,如果強迫把病人留下來反而會刺激他,加重他的病情。而他現在這種情況也不一定非要住院不可?;厝コ孕┲委煹乃幬?,在家里靜養對他興許會更好一點。于是,季明就把馬玉國送回了家。
季明是名人。季明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媒體記者的眼睛。季明幫助馬玉國的事情第二天就上了報紙的頭版,文章里還詳細提了馬玉國的病情。報紙出來了,送到了季明的辦公室,季明仔細地看了整篇文章。臉上沒有出現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仔細地觀察才能從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滿意的神色。是那種如釋重負后的輕松感。
馬玉國回家后還是每天都照樣外出,他去的最多的地方還是季明的公司門口,他現在雖然并不強迫每一個經過自己身邊的人都停下來聽他的敘說,但如果人家愿意聽,他也會不厭其煩地把自己以前說過的話再重復一遍。人們慢慢地發現馬玉國比以前變得沉默一些了,或者說他的情緒比以前要穩定了一些。沒有人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就會一直盯著對面樓上的一個窗口,一看就是大半天。那是他妹妹馬玉珍以前的辦公室,在馬玉珍辦公室的旁邊,就是季明的辦公室。馬玉國的目光由下而上地漫射上去,兩間辦公室當然都收在了他的眼底,所以馬玉國究竟是在看馬玉珍的辦公室還是在看另一間辦公室,誰都說不清楚:不過在其中有一間辦公室的窗簾背后。常常有一雙眼睛順著縫隙往下看。如果把這雙眼睛換成是一把槍的話,馬玉國的身體上早已經是千瘡百孔了。
有一天下雨,天陰得很,下了班的人們從大樓里涌出來,擠進各種大大小小的車里,四面八方作鳥獸散。誰也沒有注意路邊的馬玉國。也許在他們的眼里,馬玉國已經和那些街燈一樣,成了一個熟視無睹的景物,沒有人會特別留意他的存在。等人散盡了,馬玉國挪動了一下僵硬的身軀,準備離開。這時突然一輛黑色的面包車在他的身邊停了下來,車門大開,從車里跳出幾個大漢,還沒等馬玉國看清這幾個人的面目。一條麻袋就從上到下罩在了他身上,把他嚴嚴實實地裝了進去,然后塞進了車里。馬玉國沒有叫,他知道叫也沒有用。一個傻子,怎么會知道反抗呢?他就呆在麻袋里靜靜地等,看看這些人到底要把他弄到哪里去,看看這些人會怎么對待他,是不是也會把他像他妹妹一樣地悶在麻袋里打死。
車駛的時間很長,憑感覺馬玉國知道是出了城,路況開始變得不好起來,坑坑洼洼地,顛簸得很。不知道走了多遠,車停了,那些人把他從車里抬下來,扔在地上。馬玉國感覺到身下凹凸不平,像是鵝卵石。馬玉國明白了,這是河邊,說不定就是他妹妹遇害的地方。馬玉國突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這些人怕是要對他痛下殺手了??墒沁@些人為什么要殺死他呢?還沒有等馬玉國把這個問題弄清楚,一根棍子就落在了他的身體上。接著就是第二根、第三根,還有數不清的腳在不住地往他身上踢。馬玉國沒有能力反抗,也不可能反抗,他只能用雙手拼命地護住頭,把身體盡量縮成一團。用軀干和四肢去抵抗擊打。好在那麻袋很大,馬玉國還有一定的活動間隙,否則他就死定了。
不知道打了多久,外面突然停了下來。有人問,是不是死了?
又有人說,不能再打了,老板交待過,只給他一點教訓,不能把他打死。他妹妹已經被我們打死了,我們要再把他打死了,會引起警察注意的。這家伙已經把他妹妹跟他說的話告訴了警察,他要是再死了,警察肯定會找老板的麻煩。
另外一個人說。這傻家伙真他媽的討人厭。沒事了天天蹲在公司門口犯賤,惹得老板不高興。要我說讓他徹底消失算了。連根人毛都看不到,警察找誰去?
還是剛才那個人說,行了,行了,給他一點教訓就夠了。一個傻子的話。警察也不能作為證據拿到法庭上去。只要他以后不礙老板的眼。我們也省得跟他耗神。
然后就是一陣汽車的發動聲。很快一切都歸于平靜。
很久,河灘上的麻袋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接著就從里面爬出一個人來,這個人就是血肉模糊的馬玉國。爬出麻袋的馬玉國沒有馬上站起來,他似乎已經沒有了站起來的力氣,或者說他身上某些地方骨頭已經被打斷了,站不起來。馬玉國坐了一會兒,大約有十幾分鐘左右,他才開始活動身體,先是脖子,然后是軀干,最后是四肢,后來他竟然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老天,他居然還能走路。馬玉國先到河邊去洗了洗臉,把臉上的血污留在了河水里,而身上的傷痛卻不得不帶回家。不帶回家他又能怎么樣呢?他總不能像洗臉一樣把一身的傷痛都洗下來吧,除非他把命也丟在這里,那樣就徹底干凈了。但馬玉國不能死,他也不想死,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辦完。所以,他回家了。
不知道馬玉國是怎樣回的家。反正他回到家時天已經快亮了。馬玉國的母親打開門。見到慘不忍睹的兒子,嚇得快要暈過去。她把馬玉國弄到床上。驚恐得卻不知道是應該先打110,還是先打120。馬玉國說,我痛,我要睡。
馬玉國一覺睡了兩天兩夜。
他到底還是被打斷了三根肋骨。一根手指骨,一條左下臂骨,右眉骨縫了四針,下巴縫了三針,右腳踝縫了五針。馬玉國在床上躺了兩個月,兩個月后,馬玉國吊著一條還沒有完全康復的胳膊起床了。下床后的馬玉國沒有再到季明的公司那里去,他母親把他看得很緊,不許他去。其實就算他母親不管他,他也不會去那里了。因為他在那里被人拖上車挨了一頓打,差點連命都丟了,就算一個再傻的人,他也怕死啊。但馬玉國是不是一個真怕死的人。卻很難說清楚。因為他被人塞進麻袋里去挨打的時候,自始至終都沒有呼救過一聲。也沒有只言片語的討饒,甚至連一聲呻吟都沒有。后來那幾個打他的人坐在車上還在納悶,說是不是所有的傻子在挨打的時候都不知道痛。他們說這話的時候,馬玉國已經從麻袋里爬了出來,在河邊洗臉。他們知道馬玉國如果不死。一定會從麻袋里出來的,但他們不知道他們先前在麻袋旁邊說的話,馬玉國也聽見了。馬玉國的身上雖然傷了數不清的地方,但他的兩只耳朵卻是完好的,所以他把外面人說的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后來每每回想起那些人說的話,馬玉國的臉上就會出現一種古怪的笑。馬玉國的母親問他笑什么,馬玉國也不作解釋。一個臉上常常出現這種莫名其妙笑容的人,在外人看來是不是更像一個傻子?
馬玉國的傷好得差不多了,精神頭也有了,就又開始在街上閑逛。這期間馬玉國的母親也去過幾次刑警隊。詢問馬玉珍案子的進展情況。但由于這個案子沒有一點有價值的線索,刑警隊也毫無辦法。公安局就出了一個懸賞通告,向社會征集破案的線索,滿大街貼的都是。馬玉國看見了,就揭了一張下來,跑到刑警隊去了。
刑警隊值班的人不認識馬玉國。由于馬玉珍的案子成了個無頭案,兩個月以前偵辦馬玉珍案子的李警官就接手了另外一件案子。馬玉珍案就被暫時放了下來。
值班的警察問馬玉國,您有什么事嗎?
馬玉國說。我找李警官。
值班警察說,李警官辦案去了,不在家,您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說。
馬玉國就把手中的懸賞通告往桌上一放說。我來自首。
那警察吃了一驚,忙問,你自什么首?
馬玉國就指著通告上的馬玉珍說。我是這個人的哥哥,她是我妹妹。她是我殺的,我一共捅了她三四刀,不對,是七八刀。對,起碼也有七八刀。脖子上。胸口上,肚子上都有。馬玉國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身體上比畫著給那個警察看。
馬玉國的話顯然讓那個警察很震驚,他立刻拿出手銬將馬玉國銬了起來。然后就找出馬玉珍案件的卷宗。核對馬玉國剛才說的那些細節。可是他發現馬玉國說的話沒有一處和卷宗里記錄的吻合。還有死者的照片也清楚地顯示死者是死于鈍器的擊打,而不是刀傷。還有法醫的報告也是這樣說的。值班警察感到事情有些奇怪,就撥通了李警官的電話,把情況向他作了報告。
李警官在電話里說,扯蛋,他來自哪門子首。他的腦子有些不正常你看不出來啊?,他是因為他妹妹的死受了刺激,才會變成這樣的,你怎么就不想想呢?
值班警官說,隊長,那現在怎么辦?
怎么辦?送他回家。
馬玉國被警察送回家后,大約過了半個月,街上發生了一起車禍。當時車禍就發生在馬玉國的眼前,一輛滿載的泥頭車把一位過街的婦女直接撞到了人行道上,人就躺在馬玉國的面前,當時就斷了氣。汽車司機看見自己撞人了,嚇得扔下車就跑了,等警察趕到現場的時候,只有馬玉國還緊緊地抱著那位死去的婦女,他的旁邊站著一大群圍觀的人。
警察問,你是死者的什么人?
馬玉國說,我是司機,是我撞死了她。
馬玉國被警察帶到了交警隊??墒菐Щ亟痪牶缶旌芸炀桶l現他們弄錯了。馬玉國不但不是肇事的司機。而且還是個腦子有些問題的精神病患者。他們那個氣啊,這不是耽誤事嗎?他們一氣之下就把馬玉國關進了拘留所。馬玉國在拘留所里被關了一夜,等第二天交警隊的領導知道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領導把那兩個辦案的警察臭罵了一頓。然后親自駕車把馬玉國送回了家。并向馬玉國的母親作了誠懇的道歉。
馬玉國兩次到公安局去自首。兩次被警察送回家??雌饋碚娴氖怯行┥盗恕UH四軟]事硬把自己往局子里送嗎?話傳到馬玉國母親的耳朵里。馬玉國的母親只能偷偷地流淚。她能說什么呢?雖然她不相信兒子就一直這樣傻下去。但兒子目前的狀況卻也不能不讓她擔憂,她只希望公安局能早一點破案,抓住殺人兇手,那樣對馬玉國就是一種安慰,說不定他就能從此好起來。
第二次從公安局回來,馬玉國的母親對馬玉國看得嚴了一些,她天天在兒子面前嘮叨,像哄一個三歲小孩那樣哄他。那一段時間馬玉國似乎有了一些好轉。不再像以前那樣喜歡惹事了,但他還是每天出去。他都去了什么地方。他沒有對他母親說。馬玉國的母親有時候也偷偷地跟在馬玉國后面,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馬玉國什么也沒有干,他仍舊是滿街閑逛??墒遣恢罏槭裁础qR玉國突然喜歡上了小汽車,看見街邊停著的小汽車,尤其是好看的漂亮的高檔小汽車。就像色鬼見了漂亮女人一樣邁不開腿,就會忍不住轉一轉,摸一摸。車主看見了,像趕蒼蠅一樣地把他往一邊趕。趕了幾次,馬玉國就不再摸街邊的小汽車了,他去了停車場。那里的小汽車多得是,隨便他摸,而且也沒有人趕他。時間不長。城里大大小小的停車場,地下車庫他幾乎都去過。有時候天晚了,他就睡在那里,直到他母親把他找回去。停車場的保安似乎也默許了馬玉國的存在,因為有他在那里游蕩,對偷車賊反而是一種妨礙。馬玉國的母親跟了幾次。發現馬玉國雖然喜歡汽車,但也就是看一看,摸一摸,并沒有什么越軌的舉動。她也就不再跟了。
又過了一些日子,好像是快中秋了,季明突然想起了馬玉國。以往中秋節前季明總是會接到馬玉國的電話,讓他中秋節回家吃飯。自從馬玉國買了房子,把他母親從鄉下接到城里后,季明每年的中秋節都是在馬家過的。后來季明做大了,有了應酬,有時候不能去,但也會接到馬玉國的電話,今年馬玉國大概不會再給他打電話了。季明這樣想的時候,人已經到了地下車庫了。
這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鐘了,季明今天有點事,下班晚了點,但也不是太晚,“金太陽”那邊還有一幫人在等著他呢。當季明來到自己的車前,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的時候,車后面突然冒出一個人來。季明定睛一看這個人竟然是馬玉國。季明的心頭忽然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然而還來不及等他做出什么反應,馬玉國已經來到了他跟前,馬玉國手中的一把匕首準確而有力地刺入了季明的心臟。
季明的思維就永遠定在了那一刻,可他的眼睛卻遲遲不肯閉上,直愣愣地看著馬玉國。
馬玉國就站在季明的對面。兩個人相距不過咫尺。但對視的目光里卻包含了太多的內容。只不過這些內容一個是流動的,可以變化的,而另一個則是凝固的,永遠不可能改變了。
季明死了,死在他心愛的車前。他的身上涂滿了血,他的車上也涂滿了血,是他自己的轎車,那些血是馬玉國涂上去的。馬玉國不但把季明的血涂在了季明的車上。季明的身體上,也涂在了自己的手上,臉上,然后他就提著那把匕首去了公安局。
李警官是被人打電話從被窩里叫起來的,等他趕到現場,見到的是一塌糊涂的景象。有人告訴他,兇手已經在局里了,是自己去自首的。李警官又馬不停蹄地往局里趕,可等他見到兇手時。差點沒把他鼻子氣歪。
馬玉國見到李警官,倒是一點也不害怕,也不陌生,他沖李警官笑了一下,甚至還鞠了個躬。他說,李警官,那個人是我殺的,我來自首了。我殺了他七八刀,噗、噗、噗,他就死了
李警官的臉色都氣白了,他真想舉起手,狠狠地抽馬玉國一個耳光。而且他的手已經舉了起來??勺詈髤s落在了桌子上?!芭尽钡囊宦暰揄?。桌子上的筆啊紙啊這些東西就飛得滿地都是。辦公室里的人都抬起來頭來。看著李警官,他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失態過。好在李警官雖然很生氣,卻還能夠控制自己,他也就是使勁地拍了一下桌子。并沒有打算把馬玉國怎么樣。不過他拍完了桌子之后還是指著馬玉國的鼻子把馬玉國罵了一通。他說,你他媽的真是個瘋子,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件多么混帳的事。你破壞了殺人現場,到處都弄的是你的痕跡。你讓我們怎么破案啊?
可氣歸氣,罵歸罵,他又能把馬玉國怎么樣呢?最后,他們決定給馬玉國進行強制治療。因為如果聽任馬玉國繼續這樣閑逛下去,還不知道會給他們的工作帶來多大的損失。于是。馬玉國被送進了精神病醫院。
一年后,馬玉國病愈出院,帶著他母親回鄉下老家去了,從此沒了音訊。
(責任編輯 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