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小梅

那天我正和客戶吃飯，媳婦從老家打來電話，說她才聽舅舅說小梅也在這個市里工作，讓我聯系聯系她，異地他鄉的，有個親人很難得，萬一遇上點難事互相也有個照顧，隨后把小梅的電話也告訴了我。由于當時我和客戶喝得正瘋狂，就隨便打了個“阿”字把小梅的電話存在了我的手機上。

我來這個市里做買賣已經有兩年多，當初和朋友合開煤廠，后來認識了一個鋼廠的小頭頭，并且關系混得不錯，就在鋼廠附近收購鐵粉，錢掙得不少，狐朋狗友也混了一大堆，天天喝酒夜夜笙歌，至于一些生活瑣事，我從來不記得，就連老家的父母及老婆孩子我都不用惦記。他們都在農村，我給他們蓋了村里最好的房子，給了他們足夠花銷的錢，在家里都幸福著呢，我還有什么可惦記的。所以，聯系小梅的事，我早就忘在了腦后。一次，我在翻客戶的電話時，忽然看到“阿”字，這才想起小梅。但再往下翻，我用“阿”字替代名字的電話竟有六個，究竟哪個是小梅呢?我簡單地判斷了一下，排除了兩個外地的，再排除兩個號碼是六八之類的(做買賣的才更在意這些象征吉利的數字)，最后就剩下兩個。我先打第一個，結果是個男人的聲音，我說對不起我打錯了就掛了。然后又撥第二個，接電話的是個女人非常甜美的普通話：“你好，你是哪位?”我有點懷疑是不是又打錯了，急忙問：“你是小梅嗎?”對方回答：“對，請問你是哪位?”既然沒錯，我就很直接地說：“我是你姐夫。”小梅很疑惑地問：“你是哪位姐夫?”我說：“是你表姐夫，蘋兒是你表姐吧。”小梅一下子明白過來，馬上把普通話改成了家鄉話：“你真是表姐夫呀，怎么像是本地的號碼?”我就把我在市里做生意的事告訴了她，她聽了似乎很興奮，說是要請我吃飯，我說我請你吧，我是姐夫，她說那不行，這兒是她的家，她要盡地主之誼，我說行，就你請吧，她說一定，然后我們就約定了時間和地點。

其實，對于小梅我了解甚少，只聽媳婦家的人說起過她，知道她是媳婦舅舅家惟一的女孩，從小就是個瘦弱但非常倔犟的黑丫頭，時常做一些男孩子才敢做的事，氣得舅媽時常拿著條帚疙瘩打她的屁股。但是這個調皮的丫頭我一次也沒有見過。聽說我結婚的時候她來過，但那時候來的親戚朋友那么多，她又是娘家人，就算是有人介紹給我，我也記不住誰是誰呀。后來，是幾年后了，聽媳婦說小梅因為沒考上大學，想復習再考，可是家里窮，舅舅不想讓她再讀書，她竟然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可見她真是一個倔犟得讓人擔心的丫頭。

小梅只比我晚到一步，我剛從車里鉆出來，她就來了。她是坐一輛奧迪車來的，一下車就滿臉笑容地喊了我一聲姐夫。雖然我沒有見到過她，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因為她和我丈母娘長得極像，但眼前的小梅亭亭玉立，皮膚白皙。穿戴時尚，根本和媳婦她們說的瘦弱和黝黑掛不上鉤。緊接著，從車里又走出一位挺英俊挺有風度的男人。小梅拉著男人的手到我跟前做介紹：“姐夫，這是你妹夫立偉，姓劉，和你一個姓。”這個妹夫不失禮節地說著姐夫你好并且伸出了手，我趕緊握住說你好。在這樣一個經濟很落后的小城市，就憑他開著的一輛奧迪車你就不能小看他，何況他的舉止已經表現出一派大人物的風范。立刻，我從心里佩服起小梅來，真想不到，當年離家出走的小梅如今混得這樣風采。我問小梅怎么會認出我，她說她在我結婚時見過我，說我一點也沒變，還是那么年輕帥氣。這小梅，就是比村里的媳婦會說話，說得我心里美滋滋的。

這頓飯我們吃得非常愉快，所以酒喝得也多了點，我把想問的想說的都吐了出來，知道了小梅現在在報社做記者，而立偉是市里某企業的總經理，他們現在有兩個兒子，一個13歲，一個才6歲。我對他們說了很多祝福的話，他們也一聲一個姐夫叫得我暈暈乎乎。當然，為了證明我也不差。我沒忘記告訴小梅我給她姐姐蘋兒在村里蓋了最好的房子。

這頓飯過后，因為沒事，我也沒有和小梅聯系過，只是有一次給媳婦打電話簡單地說了一下小梅現在的情況，媳婦說，小梅真是個有本事的人。后來，我有事要回家去，想問問小梅是不是往回捎東西，就給她打了個電話。小梅說正好，她媽在這兒住了一陣子要回家，把她媽捎回去吧。她就不用送了。我到小梅家門口時，她和舅媽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小梅問我急不急，不急就到家里坐會兒，我說我趕著回去，就拉上舅媽走了。聽說舅媽是個非常愛說話而永遠不知疲倦的人，可這一路舅媽卻沒說幾句話就睡著了，整整睡了四個小時。

大概過了兩個月時間吧，有一天晚上我和朋友正喝酒，小梅突然打來電話，哭著說，姐夫你快來喬村一趟吧。我在喬村鎮派出所。我問她出什么事了?她說你來了就知道了。我問她喬村在什么地方，她說在市區的最東邊，大約有35公里。我想既然在派出所一定是有了什么大事，我就找了個公安局的哥們一起過去。

到了喬村派出所已經是晚上10點多了，我看到小梅滿瞼淚痕而且很無奈地和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兒坐在派出所宿舍的床上。我問小梅：“到底出什么事了?”她的淚刷刷地流了下來：“孩子打架了，人家硬是要6000塊錢，不給錢就拘留我們。”我說：“我帶著呢。”沒想到小梅卻很堅決：“不給，就是不給他，他根本不是人，還叫人做偽證。”我不知道事情的經過，在小梅這里也一時半會說不清，只好到辦公室問情況。

辦公室里坐著許多人，有老的少的，不老不少的，正在爭論誰打誰的事，我細一聽才知道，這一伙人說的正是小梅孩子打架的事。于是我和朋友就站在門口聽他們爭論，我聽了將近半個鐘頭終于聽明白了點什么。

原來，喬村是小梅第一個丈夫的家，她們離婚多年了，兒子判給了小梅。這個暑假孩子不知受了什么委屈突然跑回來想認他的親生父親，不想，親爹不認他，后媽不讓進門，還用最難聽的話罵他，孩子就拿起一塊磚頭把那女人的頭砸了一個窟窿，于是，那女人便打了110。這一伙人有孩子的爺爺奶奶叔叔大伯，還有女方的娘家人，除了娘家人似乎都在替小梅和孩子說話，說讓派出所放她們走，但是女方娘家人堅決不同意，就得要6000塊錢，否則就上告。

這時，我公安局的朋友著急了，上前插了一句話：“孩子和后媽打架，大不了算個家務事，還值得弄到派出所呀，再說了，孩子才13，還夠不著負刑事責任吧。”中間坐著的大概是所長，這個地頭蛇大概已經被這群人搞得頭都大了，聽到我朋友這么說竟然罵道：“你算什么東西，敢這樣對我說話。你知道個屁呀。我們已經調查過了，是孩子他媽打的。”朋友更急，伸出拳頭就想跟他打架，我怕把事鬧大急忙把他拽了出來。本來就是奧運期間，正在大搞安保工作，鬧出事來對誰都不好。我們去問小梅到底是誰打的?小梅說，孩子正和那女人打架時，她來找孩子剛好遇上了，拉了一下，就有人做偽證說是她打的。

說來說去就這么點事，沒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也覺得很氣憤，虎毒還不食子呢，這天下竟還有這樣的父親，把親生孩子送到派出所不算，還要錢，他竟然要得出口。如果這錢給了他也真冤死小梅了，但為了早點走人，我和那伙娘家人討價還價一回，最后摔給他們2000塊錢，拉上小梅和孩子走了。

在車上，小梅還很不服氣，她說就不應該給他錢，他連畜生都不如。我安慰她說，破財免災吧。我本來想教訓孩子幾句，可看到孩子已經被嚇得一直蜷縮著身子，就沒有說話。我順口問了小梅一句：“妹夫呢?”小梅說他出差了，她還說過幾天就把錢給我送過去，我說不要了，她說不要可說不過去。不久，她還是給我送了過來。

因為一個朋友手里有點棘手的事跟妹夫的公司扯上關系，所以求我請妹夫出來吃頓飯，這個朋友聽我說過妹夫是這個公司的總經理，這事兒我沒對小梅說，直接給立偉打了電話，電話通了我熱情地叫了一聲妹夫，設想到電話那頭竟然說你打錯了就給掛了。我怎么會打錯呢，這是那天立偉打過來我存上的，是不是剛才撥錯了，于是我又重新撥了一回，結果對方給掛斷了。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就打電話給小梅，問她立偉怎么不接他電話，小梅半天才說話，她說姐夫，別理他，他不是人，我再想問她又怎么了，小梅也把電話掛了。后來我有機會和立偉公司的一個供應科科長一起吃飯，我們都喝多了，我就問他認識不認識劉立偉。他說認識，是他們公司最年輕的總經理。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沒想到在外面也有女人，聽說還是個報社的漂亮女記者，人家都兩個孩子了，結兩次婚了，他硬生生把人家家庭拆散了，承諾離婚娶人家，結果和人家睡了半年，自己卻離不了婚，又怕丟掉工作，硬是把人家給甩了，那個女的在路上截他的車差點死在他車下。我有點信不實，又問了一句：這些是真的嗎?他說這事現在在公司里傳得沸沸揚揚的，連老板都知道了，正在調查呢。我沒敢再何下去，其實我不問也已經明白了事實的真相。我突然想起舅媽坐我車那一路的疲倦睡眠，那可能就是小梅厄運的開始，舅媽可能就是為這件事而來，又無奈地歸去。

說真話，我真想打個電話問問小梅最近過得怎么樣，又怕觸及她的傷痛。畢竟是親戚，我找朋友到報社小心打問一下小梅的近況，這個人正好打問到小梅最要好的朋友。朋友回來說，因為劉立偉的承諾，小梅離婚時只要了兩個孩子，一直在外租房子住，可劉立偉自從離開小梅后，就再也沒有付過房租，小梅心里有多少苦水只有往肚里咽，在外還得裝成什么都無所謂，在孩子們面前也強裝沒什么，可是在深夜時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蒙上被子默默哭泣，是呀，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兩個孩子該有多艱難呀。即使這樣，小梅也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求助，我真正領略到了小梅的倔犟。

不久我出差，在路上我買了張本地的都市報消磨時光，看到有一個整版登載的是一篇情感故事，題目叫：輸了愛情，不能輸掉整個人生。署名是倔丫頭。我一口氣讀完了這個故事，我確定這是小梅寫她自己的故事。故事寫了一個女人從山里丫頭一步步努力到成為一名報社記者，從錯嫁給兩個男人后愛上一個總經理到分手，從心里充滿仇恨到學會感恩生活的經歷，她把故事寫得凄美而真實。故事最后一段說，她感謝那個拋棄她的人給了她重建生命的機會，因為她的一部長篇小說就是在這個時候完成的，馬上就要出版了，她將開始她人生中最動人的樂章。

我不知道該用什么詞語來形容我讀完這篇故事的心情。對小梅，我有著崇敬，同時也有著更多的心痛，我想，她不應該為了一份所謂的愛而沖動，輕易地毀掉了自己的家庭，讓自己背上沉重的包袱，這未免太草率了!但想想也許這是她命中注定的一劫，或許，正是這場劫難使她變得更堅強更成熟了，學會了怎么生活。

我給小梅發過去一個短信：“妹妹。有什么困難盡管說，姐夫永遠是支持你的親人。”

小梅沒有回短信。過了一個多月吧，已經是夏天了，小梅給我發過來一個短信：“姐夫，我出了一本書，什么時候請我們娘仨吃飯，我就給你簽名送書。”

我回短信給她：“沒問題。”

(責任編輯

阿 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