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說:我知道
關于煙,我知之甚少。
一直以為,抽煙,對于女性來說很有些做作與矯情。或者是特高雅、或者是特不上路的女性才抽煙,絕不是自己這種半吊子能效仿之事。何況也自以為還算有個性之人,決不人云亦云,自然不會東施效顰似的,效仿他人自以為是的時髦或高雅。
偶爾,與文學圈幾位純私人的小聚中,兩男一女都是大煙槍,煙霧繚繞于酒香。酒至半酣,非要我抽煙,他們有點不信拉不了我下水!都是我尊重在乎的朋友,不想讓他們以為我自視清高或格格不入,內心,明知他們是出于一種善意的好玩心態。何必傷了這樣輕快的氣氛?就接了那支煙,并點燃了它,但幾乎只是讓它在指間徐徐地燃燒,煙霧中聽著他們帶著酒香的話,也是種淡淡的享受。
不久后的深夜,為一篇想掙倆獎金花花的命題征文絞盡腦汁,我不善于這個,它只會是我隨性的文字里的絆腳石,桎梏住我胡言亂語的思維習慣。所以,思路像是微風里一絲細微的羽毛,飄來蕩去,卻總找不到附著點,忽然竟特別想要一根香煙,點燃它!
明知家里不會有,還是心存僥幸地翻找一通,無果,看看時間,已夜十一點,披衣出門,敲小賣部已寂靜了的門。
當一支香煙,終于在我指間徐徐的冒出那股淡灰的輕煙,裊裊娜娜地升騰起來,我倒像是握住了牽扯著風箏的那根細線,收放之間,慢慢地拽回了思路,新鮮的文字,像老農鋤下的土地,逐漸的翻曬出來。只是干完活的老農立于地頭,我立于文尾。
從此后,抽煙仍不是我生活的習性,只是面對一篇找不到航向的文字,或者需要回爐的東西而挖空心思時,總會藏匿起煙和火,賊一樣走上空曠的樓頂,點燃它,抽上一兩口后,讓它在指間徐徐地冒著。在一級級上樓的過程,絕不會先掏出它,怕同樓并不相識的鄰居看到,而以為我是個抽煙的女人。更不會在室內,點燃它,怕聽到老公的一聲暴喝:“怪搞!”
于是,煙,似乎成了我的藍顏知已,不會天天要它相伴。最需要時,一個心念,攜了它,相會于無人的樓頂,或半夜、或朗朗晴日,它體貼的繚繞在眼前,輕柔地撫摸我的臉龐。而我的眼光可以無視它的存在,穿透它,射向遠處或岱青或暗灰的山巒。慢慢的,心中想要的思路,又會像那只放飛了很遠的風箏,裊裊的煙霧依然是牽扯它的線,徐徐的收,徐徐的就到了眼前,先是框架,后是細節,都會一一的具體起來。此時此地,我依賴它,卻又無視它的存在,沒有傷害,不存在傷害。它會感知、明白一切,因為那樣的時候,所有一切,像一掛未完的蘇繡都已在我心里全部攤開,一雙無形的手,在上面穿針引線,手是我,線是它。
我說我不是個抽煙的女子,煙說:“我知道。”
關于煙,我知之甚少。關于我,煙都知道。
深秋
睡到半上午起床,到衛生間洗漱,雪白的瓷磚窗臺上,落著幾只昆蟲的尸體,還有一只小蜘蛛,支棱著細長的腿。猛然意識到,秋意已經很深了。
推開窗戶向樓下窗外那塊菜地望去,這曾是我在淡秋時節關注過的景況,從前那架雜物棚上的南瓜,以及四通八達攀附在化纖繩上的絲瓜,已徹底的不見了蹤影,也許被女主人扯巴扯巴一把火燒了吧。那塊窄長的地里,在淡秋里一簇簇才冒頭的嫩芽,原來是蘿卜,現在已長起兩尺多深的葉徑。只是沒了淡秋里剛出頭時惹人憐愛的嬌弱、青嫩。
淡秋里那兩壟辣椒枝葉也消失了蹤影,平整的土里,又密密匝匝地冒出細小的嫩芽,都只是頂著兩片細窄的葉片,它會是什么呢?大概要再過些時日才能看出真樣,就如剛出殼的絨團團的雞崽,根本辨不出公母一樣。
地外緣,一溜用亂石頭隨意壘起來的棱坎上,排著大小不一十幾盆碧青碧青的蒜苗,那盆最大的是半截瓦缸,然后是破水桶、鐵皮油膝桶、機油桶,破臉盆(也許是腳盆),最多的是建筑工地上用的提灰桶,最小的是喝水的茶缸。五花八門,還真體現了女主人就地取材、廢物利用的水平。
地里面那堵潑過水泥漿的山坡腳下,那架在淡秋里剛開始嶄露頭角的蛾眉豆,現在果然繁盛的匍匐了半坡,碧綠的藤葉里,若隱若現出一串串紫色的豆莢、細碎的花。
大概與四樓平齊的坡頂上突兀地伸出一枝叫不出名的灌木,上面吊著一掛幾尺長的南瓜秧的藤蔓,只有兩三片已黃了邊的葉子,卻有一朵金黃盛開的花,艷麗在那藤蔓的低端。我想,它似乎不是為結果而開,只是為了在這深秋里,曾經艷麗芬芳過的過程而開,那么嬌嫩金黃的支棱著花朵的邊緣,不知怎么竟讓人想起風鈴,仿佛輕風過處,能聽到“叮當”之聲來自那朵艷黃。
這一切忽然讓我有了登高遠眺的心情。
所謂登高,只不過是登上七樓的樓頂,再向下望去,地里面那半坡蛾眉豆,綠的葉、紫的豆莢和碎花都還能看見,還有蘿卜的葉子,只是看不清葉片下一根根的葉脈。只是那小塊密密匝匝的嫩芽的綠意,已經遮不住土地原有的顏色,若不是在二樓時曾看到過它,在這里也許發現不了它的存在。
雖只是七樓,四周的山都有些平視的感覺,眼光四處蕩漾,才發現四周全被或高或矮的山包圍著,這就是“山城”的來由嗎?
一畦畦參差不齊的樓房,總是被大半面匍匐著的山體環抱在懷里,像是一群歇息在母雞羽翼下的雞崽,探著頭想要脫離,又舍不得脫離。能看得清的樓房房頂大都是一圈紅色,像沒品位的女人嘴唇上那圈艷紅。
近處綠青的山包上,松樹或灌木林里總會伸出一根、兩根白亮亮的水泥桿,身上的電線四通八達地延伸出去,像烏賊的觸須。
稍遠處岱綠的山頂上總會坐著一尊尊鐵塔。四腳站定、頂端又分出兩只棱角的是高壓線鐵塔,近處的像個巨型的變型金剛,遠些的像牛魔王頭上的角。避雷針像個高貴的圣者,一指朝天。還有的該是聯通信號塔,廣播轉播塔吧。一尊尊鎮定地立著,像每座山頭的山神,鎮衛著它腳下的山巒。
再遠些,山戀起伏不平的線條像漲潮時大海遠處的浪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道道曲線模糊了、再模糊了,顏色也從近些的碧綠、黛綠,到最遠處一棱起伏的蒙蒙的淺灰。
也許那棱蒙蒙的淺灰里才是最干凈的,沒有烏賊的觸須,沒有牛魔王的怪角,沒有巨人變型金鋼……我想,肯定也沒有汽車卷起的灰塵、沒有車間機器發出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