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71級的工農兵學員,我上的是華中師范學院(現在是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我的干部履歷表上,按組織部門規定,在學歷欄內填的是“大普”。我曾探究過“大普”的意思,終不得要領,后來聽說“大普”是專門給工農兵學員定的學歷稱謂。
從初中開始,我的理想就是上大學中文系,將來當個作家?,F在看來,我的理想基本實現,出版發表了一些文學作品,在中國的一本老牌文學雜志《長江文藝》(1949年6月創刊)當了36年編輯,為作家們服務了一輩子?,F在回憶一下我上大學的過程,是因為我從那過程中間悟出了一些做人的道理與體會。
比如說人生的機遇與準備。比如說人的努力與堅信。
我是1950年12月出生在武昌縣鄉下的。我的祖父是鄉間的一個裁縫。在我童年的記憶里,祖父腋下夾一只灰布包袱,包袱里是剪刀尺子線粉(用來在布上畫線然后裁剪),還有針線。祖父早出晚歸,到四鄉農家給人縫制新衣。祖父略識些字,能讀《封神榜》、《薛仁貴征東》、《五虎平南》等舊小說,他在四鄉八井做裁縫,還聽到許多的民間故事與各種傳聞。我自小依戀祖父,祖父用他的舊小說與民間故事和鄉間傳說熏陶了我,以至我小學五年級時,就讀完了我們那個村及親戚中能找到的舊小說。除了前面說的那幾本書外,我還讀了《薛丁山征西》、《羅通掃北》、《說岳全傳》、《粉妝樓》、《小八義》、《施公案》等一批小說。我出生的鄉村叫八大家,在長江邊,屬金口區管轄,中山艦就沉落在那片江面上,1998年長江大抗洪時,潰口的簰洲灣離我家只幾里地。如今中山艦已打撈起來,中山艦紀念館建在金口鎮,大約還有一兩年就可以對全國開放。我那個村叫八大家,是因最早從鄂州、沔陽、漢川逃荒到那片沼澤地開荒種田八家人家而得名。那八家人先到,把湖灘沼澤地開完了,后來的人家就種他們的土地交租子,土改時,這八家不是地主就是富農。八大家村是個大村,有七個生產隊。我在這村里放牛、拾糞、割豬草長大。這里的人喜歡聽楚劇,喜歡在冬閑請說書人說書,一說就是一個月。在那些時候,我總是伸著脖子或是站在凳子上把那些傳統的楚戲看完;在冬夜,在聽書人的堆子中,我是最小的聽眾,而且天天準時到,至到說書人把鼓板收起,我才戀戀不舍地離開。是我的祖父和我的鄉村給了我最早的文學種子,這種子在心中發芽,成長終生。
高小畢業,我以優異的語文成績考上了武昌縣一中。那時上中學很難,一個公社就考上幾個中學生。我到縣城上中學,家離學校百多里路,是父親挑著被子,我用網兜提著木臉盆,隨父親一步步走去的。那是1963年,我們國家還沒有完全走出大饑餓的陰影。在中學,我第一學期參加全校作文競賽,得了個第三名。我到校圖書館借一本厚厚的周而復的《上海的早晨》,管圖書的老師驚訝的口氣問我,你個初一的新生,能讀懂這書么?學校的圖書館有閱覽室,中午開放。我不睡午覺,在閱覽室里讀《少年文藝》、《解放軍文藝》、《人民文學》以及我現在當主編的《長江文藝》。那時,學校高三的哥哥姐姐們考上大學的很多,還有一個被派到阿爾及利亞留學。那些喜報貼在學校的宣傳欄上,我崇敬得不得了,并決心一定要上大學,上大學中文系,將來當作家。
文化大革命開始時,我16歲,背著床棉布被子去串連,到北京趕上了毛主席第11次接見紅衛兵,見到毛主席,激動得熱淚盈眶。串連回來,把背去的棉被弄丟了,身上長了一身的虱子。武昌縣離武漢很近,武漢的兩派搞武斗,鋼二司與百萬雄師對打,死了不少人。我們學校也分成兩大派,我是鋼二司的小紅衛兵。武昌縣一中的造反派們,把附近一個兵工廠的槍搶了,用手槍跟武漢的造反派換了卡車回來,縣城的武斗也開始了,一中有幾個高中學生被打死了。我是鄉下孩子,膽子小,害怕打仗,就跑回鄉下躲起來。后來毛主席讓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我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回鄉知識青年,在生產隊里當上了社員。
我要說到我上大學的理想和作家夢了。
回到鄉下生產隊,先是到水利工地,然后修江堤,還到咸寧向陽湖圍墾造田,為后來的中國一批國寶文人到咸寧向陽湖干校改造做前期準備。我讀過到向陽湖干校勞動過的文化人寫的詩文與回憶錄,但他們不知道,在1967年冬天,湖北咸寧地區9縣十多萬民工,在風雪天里踩著半尺深的泥巴筑堤壩,凍餓交加,最后發展到在地里挖老鼠吃的情景。那是一段令我終生難忘的日子,因大雪封住了陸路水路交通,十幾萬人在工棚里沒吃的,還要拼命搶進度挖土方,人餓得在泥土里爬,各縣帶隊的縣長看到這些情況都哭了。我后來寫了一部中篇小說《夢澤深深》記述當年的生活與感受。我被生產隊派出去當民工,常常被安排做宣傳工作,我是一邊勞動,一邊寫表揚稿,寫快板順口溜三句半對口詞之類的東西做宣傳。很苦,但有些樂趣。最苦的是這些工程搞完了,回到生產隊和勞力們一起出工,我勁頭小,挑擔子不如人家,許多農活不會做,每天拿最少的工分,受大人和同輩人的取笑。雙搶時節,早晨5點鐘起來扯秧,秧把子挑到田里,又插秧。早稻割了,就插晚稻,一日三頓在田邊吃,夜里忙到轉鐘兩三點,然后睡兩個小時又起來干活。我們家鄉是大面積的水稻產區,夏天雙搶那一兩個月,把人累得都要趴下。這種時候我的上大學理想,我的作家夢從腦子中無形地消失了。但在我很快地適應了當農民,后來還當了生產隊的民兵排長之后,加之農活只是忙那一陣子,也有農閑時間,我的作家夢又在腦子中出現了。我除了白天勞動外,晚上就湊在煤油燈下讀書,常常讀到雞叫,在母親的一遍遍催促下才睡覺。我從縣城中學回家時,背了好多本書回來,那是造反派同學搶了圖書館的書看了后扔掉的。武漢市二十七中學不知怎么回事,送了好幾紙箱圖書到我們大隊,書在民兵連長家,民兵連長的愛人以一毛錢一斤賣給我幾十斤。這些書中有《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牛虻》、《野火春風斗古城》、《苦菜花》、《卓婭和舒拉的故事》、《播火記》等等。在農村,除了勞動外,我像饑餓的囚徒撲向面包一樣地撲向書籍。當時想,大學已經沒有了,我連高中都沒上,那個上大學的理想暫時收起吧!但是文學卻是不可丟的,高爾基是小學生,他在社會大學里學習,后來成了文豪。奧斯特洛夫斯基不是文化也不高嗎,但他寫出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是一本多么令我虔敬的書啊!還有《牛虻》這本書,也是讓我反復閱讀的書。保爾·柯察金和亞瑟這兩個人物,是我在鄉下四年生活的楷模,是我立下奮斗決心,堅信未來一定會干出點什么來的精神支撐。
當時我們大隊來了一批武漢知識青年,甚至還有廣州來的投親靠友的知青,他們中有一個來自金口鎮張姓知青,帶了一大木箱書。我找上門去與小張交朋友,我們談得很投機,他讀了我寫的一些短詩,我也讀了他寫的律詩絕句。小張的父親是老紅軍,他的哥哥是華中師范學院中文系的畢業生,在他的書籍中有一整套華師中文系的教材。如文學史、文藝理論、語法修辭、漢語寫作、大學語文、古代文學選講等等。我對這套書大感興趣。我用幫小張這個知青戶挑柴、挑水干活來取得閱讀這套書的認可。我非常認真仔細地把這些大學中文系的教材學了一遍,并且作了筆記。小張的同屋知青小李,是我縣一中高一屆的同學,他父親是武昌縣的駐軍。小李有一個很厚的硬殼子筆記本,每頁都貼了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詩歌,整整齊齊。那些詩真美啊!小李說,那是他父親送給他的。我把這些詩也讀了,小李見我喜愛,干脆就把這個本子送給我。這個本子前些年還在,后來不知怎么就不見了,我好懊喪。我在上了華中師范學院中文系后,老師給我們講課,我聽著聽著,竟然是和那些我在鄉下讀的教材一樣的東西。后來在華師,我學得不費力,比那些從基層推薦上來當過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當過大隊或公社干部的同學學得輕松許多,是因為我自學過。雖然我在鄉下與下鄉知青們交了朋友,讀了不少書,但當時我并沒有想到要上大學。我和小張一起寫詩,為大隊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寫節目,別人稱贊我寫得好,特別是有一次我寫的慶祝建國20周年的詩在《武昌文藝》發表時,我很有些自得其樂。那天,我在大田里勞動,鄉郵遞員騎著自行車到田邊,給我一只卷成筒子的郵件,我拆開一看,是武昌縣文化館編印的《武昌文藝》,那是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小冊子上刻著我的名字和我寫的詩,那是1969年。天哪,我竟然發表作品了,我已經摸到作家夢的邊緣了。我的目標一定要實現,我的目標一定能夠實現。從此,我更加努力地閱讀,我更加堅信自己的目標的偉大與實現的可能。
慢慢地,我在我們那個公社小有名氣了。先是大隊學校讓我給一個生孩子的女老師代課,女老師滿月上班后,大隊又推薦我到武昌縣教育革命學習班學習三個月。這是個培養民辦教師的訓練班,我分在初中語文班,班主任叫楊合鳴,從武漢大學中文系畢業。楊老師后來用武文駒的筆名寫了首長詩《邢遠長之歌》,歌頌武昌縣大橋公社老農社員邢遠長為了救火車而犧牲自己生命的事跡。長詩先在《長江日報》發表,后來出了單行本。再后來,楊合鳴老師回到武漢大學當了教授。在當年那個培訓班上,楊老師很看重我,對我的文學水平的提高很有幫助。從武昌縣教育革命學習班回到大隊后,又接到公社教育革命組的通知,讓我參加咸寧地區教育革命學習班學習,我被分配到生物班,學的是微生物菌種獸醫農作物林業農業機構包括開手扶拖拉機。學習班在蒲圻縣羊樓洞鎮的原蒲圻師范學校內。那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有很古老的羊樓洞鎮,舊時的磚茶名揚海外,號稱小漢口。蒲圻師范還是詩人葉文福的母校。我在這個學校學了三個月的所謂生物,了解了一些常識,卻沒有興趣。到這個教育學習班當老師的,大部分是華中師范學院的中青年教師,也有華中農學院的。學習班有中文班,我對自己沒上中文班,深感遺憾,常在中文班的教室外站一會,羨慕坐在里面的學員。從咸寧教育革命學習班回縣后,先到金口區教育革命組幫一個叫胡宜南的老師搞了一段時間的外調,跑了沙市、洪湖、武漢等地,了解區里受審查老師的歷史問題。外調搞完,區教育組讓我到范湖中學教書,這已到1970年底了。范湖中學是由原范湖小學升格而成的,是我讀小學的母校。學校領導讓我當初中一年級留級班的班主任,我把那些小調皮蛋們整得有些聽話了。范湖中學還有個高中班,我和那班上的學生搞得很好,那班上后來出了幾個教授與組織部長宣傳部長之類的人物,他們在武漢碰到我,總還是要喊我劉老師,雖說我沒直接教他們,年齡也只比他們大兩三歲。
我在努力當教師時,把上大學的理想忘得差不多了,但當作家的夢想還是堅定地存在著,我邊教書邊記錄生活,基本上每期的《武昌文藝》上都有我的詩歌作品,有的是長詩。
我在范湖小學讀書時,校長是夏光釗。我在范湖中學教書時,夏校長在當范湖公社教育組負責人。有天夏校長找到我,說省里的大學馬上招生,不用考試,要由貧下中農推薦,范湖公社分了一個指標。夏校長問我想不想上大學。聽到這個消息,我一下子愣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我心里在說,劉益善呀劉益善,你怎么把自己的理想忘了呢?上大學不是你的理想嗎?你怎么就失望了呢?看,大學現在不是在招生嗎?你怎么辦?夏校長見我半天不做聲,以為我不愿去,就說:你再考慮考慮吧!說完就要走。我立時醒悟過來,馬上拉著夏校長說:“我愿上大學,我要上大學?!毕男iL笑了笑說:“那我們一起努力吧,你先回你們大隊去,報個名,然后由貧下中農推薦。”
我當天就回到村里,找了生產隊長袁福勝,說了我要報名上大學,希望隊里推薦我。隊長與我父親叔父關系都不錯,當時答應得很好。這里要交代的是,我回鄉當農民,表現很好,兩次被推薦去短期培訓學習,然后到公社中學教書,領導們是信任我的。我雖然當老師,但仍然是生產隊的人,拿的是工分加補貼。我要上大學,就必須由我所在的范湖公社金水三大隊七生產隊推薦。
生產隊長袁福勝的兒子和我是小學中學的同學,就是因為這點,袁福勝給我寫了份很差的鑒定書,說我不愛勞動,追求名利,驕傲自滿,這樣的人不能上大學。袁福勝寫好鑒定書后,找貧協組長陳正中蓋章,陳蓋了,他找另一貧協組長劉善咸蓋章時,劉堅決不蓋,說袁隊長你這樣做不好,會毀了一個年輕人的前途的。鑒定書送到大隊后,遭到大隊干部們的徹底否定,他們說了袁福勝一頓。袁隊長為什么要這樣做呢?主要是我要是上了大學,會超過他的兒子。當時他兒子在金水街棉花收購站工作。我能體會到袁福勝隊長的心情,事后除了我母親找他吵了一次外,我們家都沒與他計較。大隊干部們重新幫我寫了推薦鑒定書,實事求是地給予評價,我的名字報到公社教育組。范湖公社有十多個大隊,縣里只分了一個上大學的名額,每個大隊推薦一人,就有十多人,十多人爭一個名額,其中的工作量大呢!現在想來,夏光釗組長,我小學的老師是成竹在胸,他要把這個名額給我,他覺得給我最合適。各大隊推薦來的人到了四選一的時候,還有我。另三個一是公社黨委書記的兒子;一是公社婦聯主任的女兒;一是全縣有名的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的兒子,而且是全省重點高中咸寧高中高三的學生,他是因為文化革命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要不然大學都畢業了。我最感惋惜是這第三位老兄,不知他后來情況如何?四個人中,論背景與實力我是最差的,能不能上大學,我是一點底都沒有。最后奇跡還真的出現了,那有背景的三個都沒有上成,那個名額給我了。這中間起決定作用的是什么?我一直沒弄清楚。但夏光釗老師是起了重要作用的,我在范湖小學讀書時,作文成績很好,他是喜歡我的。我得到了1971年范湖公社上大學的唯一指標。第二年,指標多些了,公社黨委書記的兒子和婦聯主任的女兒也都上了大學。
當我從夏光釗老師手上接到正式上大學的通知時,現在回憶當時的心情,好像并沒有激動萬分熱淚盈眶。當然我要感謝夏老師,可只是口頭的,連一包香煙都沒送一頓飯也沒請他吃,不像如今人家幫了忙,總得請吃一頓飯表示感謝總得送點煙呀酒的禮物吧!但那時真不興這一套。
我能夠上大學了,在我滿20歲時實現了這一目標,是在毫無希望的情景下實現的,真可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得到這個上大學的通知不容易,有多少雙眼晴盯得流血?。〉覟槭裁床皇羌拥貌坏昧瞬皇歉吲d得要發狂呢?這是因為在最苦最難熬的日子里我在堅持,我還在學習,我有自信,我自信總有一天我會做些更有用的事情。生產隊長袁福勝在我的鑒定表上寫我驕傲,大概就是指的這種自信。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但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在我苦了心志勞了筋骨后,大任就會降臨。我覺得范湖公社唯一上大學的指標就應該給我,我上大學比別人上大學更合適,我會比別人學得更好,將來報效祖國與鄉親。我沒高興我沒激動,我默默地在做到大學里去學得最好的準備。
1971年1月底2月初,春節剛過完,武昌縣30多個上大學的青年在縣城集中學習幾天,然后省里招生老師將我們帶到武漢的各個大學。
問題又出現了。我們在縣城集中后,分配學校與專業,我被分配到華中師范學院生物系。把我分到這個學校與專業,應該是合理的,因為我是民辦教師,在咸寧地區教育革命學習班學了三個月的生物。但我得知這個分配結果后,心里卻感到十分郁悶。我對生物專業中那些動植物微生物細胞及農業機械(我在咸寧學習班的生物班上就學了“三機一泵”,這好像不屬生物專業)等,一點都不感興趣。我要上中文系,將來搞文學。我找到縣教育局負責分配學校與專業的領導,希望能讓我上中文系。這個領導對我說:“能讓你上大學就不容易了,你怎么能挑專業呢?要服從分配,不要有其他的私心雜念?!边@領導不像我的老師夏光釗,我碰了壁。
我有些悶悶不樂。我打聽到了,武昌縣這30多個上大學的名額中,只有武漢大學和華中師范學院各1個中文系指標,分配到這兩個中文系學習的都是我武昌縣一中的高中班的校友,而他們對上什么專業好像無所謂。上武漢大學中文系的那徐姓學兄,畢業后果然沒有從文,分到中組部,后來當一名副司級的官員??晌矣M中文系卻不得!
眼看沒有希望了,我做好了去學生物專業那些東西的準備時,一道黎明的曙光出現在我的面前,機遇來臨了。
武昌縣新屋公社有位叫程光桃的婦女,是位很好的老人,她的經歷就像魯迅先生小說《祝福》中的祥林嫂一樣,解放前嫁人,丈夫死了,再嫁人,生了個孩子。祥林嫂的兒子阿毛是被狼吃了,程光桃的孩子是睡在搖窩里被母豬拱翻,然后咬死了。程光桃老人是個很苦很善良的不識字的老人,土改時,毛主席的夫人江青跑到當時的新屋鄉當土改工作隊員,住在最苦的貧農程光桃家。程光桃后來結婚生了個兒子,江青把程光桃接到北京,毛主席還抱著程光桃的兒子照了張像,這張像后來就掛在程光桃家的堂屋正中。文化革命開始,江青紅得發紫,程光桃被說成是江青當年培養的土改根子,當了新屋公社革命委員會副主任之類的官。
我們在縣城集中學習時,我才知我們這些學生叫工農兵學員,工農兵上大學,是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對于新生事物要宣傳,武昌縣有程光桃這樣一個典型,程光桃對工農兵上大學是個什么態度呢?把程光桃如何支持工農兵上大學,給工農兵學員寄予革命希望寫出來,不是一個很好的宣傳點子么?于是招生的老師和縣教育局的領導召集全體學員開會,說了怎么宣傳程光桃與工農兵上大學的明確意圖,然后問:“你們誰去寫?”問了幾聲,沒人敢回答。
我的腦子中有一道閃光,這是機遇,機遇來了,要抓住。我毫不猶豫地站起來說:“老師,我去寫!”
招生老師與縣教育局的領導考慮得很周全,派新屋公社的一名學員江祥必陪著我一起去找程光桃,江祥必與程光桃是一個村。我們到了新屋公社后,找到程光桃的家。
程光桃老人很熱情地接待了我,對我談了她的經歷和江青當年土改時在村里的一些情況。程光桃老人真是好人,她并沒有借助當時紅得發紫的江青的勢力而頤指氣使,就和普通農婦一樣,接受我的采訪。后來我上了華師中文系后,老師講魯迅小說《祝?!窌r,還把程光桃作為兼職老師請到課堂上,現身說法。
與程光桃交談是我平生的第一次采訪,我很感謝江祥必對我生活上的照顧。江祥必與我同年上學,他上的是武漢醫學院咸寧分院,畢業后分到醫院工作,后來當了咸寧地區衛生局副局長兼咸寧醫院院長。
從新屋公社回到縣城,我很快寫出了采訪程光桃的報道,交給了招生老師。這個報道后來發在哪里我不知道,發表時也肯定不會署我的名字,但我想這個報道一定發表了。報道交上去的第二天,決定我命運及人生發展方向的轉折出現了,我被調整到華中師范學院中文系,原來上中文系的熊姓學兄調到華師數學系,數學系的那位張姓學兄調到華師生物系。熊姓學兄畢業后做了大學老師,張姓學兄畢業后回武昌縣一中我們的母校當了中學教員,這都是因為我的原因而變動的。我對張姓學兄有些抱歉。
啊,我要長舒一口氣了,我終于到了大學中文系上學,我終于可以一門心思學我的文學了。事后我常想,一個人的命運真是奇怪,有許多不可捉摸的東西,就拿上大學我調換專業這事來說,如果武昌縣沒有一個程光桃,或者有程光桃卻沒有江青到武昌縣搞土改的事,招生的老師就不會派人去采訪程光桃,我也就沒機會寫文章,那我只有去上生物系,最后就到一個中學里去教書了。但這一切卻又是存在的,這種機遇來到我的面前,我及時緊住了,我的命運得到改變。但是如果我不是從小就喜愛文學,喜歡讀書,打下了良好的寫作基礎,在采寫程光桃的機遇雖然降臨時,我或者因底氣不足不敢去寫,或者去寫了,卻寫不好,機遇也就過去了。事后我聽縣教育局知情者說,我寫成了程光桃支持工農兵上大學的報道后,華中師范學院招生的老師看了,說這孩子文筆不錯,應該讓他上中文系學文學。我沒有去查找當年在武昌縣招生的這位老師,但我是要永遠感激他的,是他把我由生物系改到中文系,他也是改變我命運的元素之一。也許有人會說,你干嘛把這個改系的事說得這么重要?你就是學了生物還不是一樣可以當作家編輯嗎?只要你有這個天分?!侗本┪膶W》雜志社社長主編楊曉升就是華中師范大學生物系畢業的,他不是把作家與主編當得好好的么!我的回答是,我絕對不是我那個師弟楊曉升,我如果去了生物系,是不可能在后來搞文學的。
每個人一生都有許多機遇,只要你肯努力能堅持,在機遇來臨之前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作好充分的準備。當機遇來到你的面前時,你就能緊緊抓住,抓得很有力量,機遇就跑不掉。如果你沒有準備好,機遇到來時,你想抓都抓不住,因為你沒有力量,機遇很快就遠去了。這就是我寫我上大學這段經歷所要說的一點感悟。
1971年2月,我們被帶到武漢上學,各大學領走了各自的學員。在華中師范學院,在那美麗的桂子山,在那桂花林里,在那階梯教室里,在那綠色琉璃瓦的校舍中,我生活了將近三年。我在大學里怎么樣學習應是另一篇文章的內容了,這里再稍稍要說的幾句是:我在華師中文系讀書還真是讀書,我沒有熱心去參加工農兵學員上大學管大學改造大學的政治運動,那時簡稱“上管改”。我在認真讀書,第一個暑假時,我從圖書館借了20多部文學書籍,背回鄉下讀完。在華師中文系學員中,我是第一個在《湖北日報》、《長江日報》發表文章的人,那兩篇文章都是有關學習魯迅先生的。三年書讀完,我的考試每門功課都是優,臨畢業時,我入了黨。1973年10月下旬,我被分配到湖北省文藝創作室,在《湖北文藝》(后來恢復文革前的名稱《長江文藝》)當詩歌編輯,后來又當小說散文編輯,主持雜志社的工作也快20年了。36年在一個雜志蹲著,看來我得蹲到退休?!鞍丫庉嫻ぷ鬟M行到底!”在我當編輯30年時,劉醒龍、鄧一光、陳應松、馬竹、徐魯等人專門寫文章,在各報刊發表,方方、熊召政等送書題詩紀念,這樣號召我,其實這也是我的想法。
我除了作文學編輯,創作也略有收獲,這里就不太好意思提了。
我是終于遂了心愿,上了大學,圓了我的文學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