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近幾年,大甲村起了不少小樓。城里有的新名詞兒在大甲村都有:啥將軍別墅、啥世紀花園、啥美林公館、啥水岸名邸、啥巴黎豪庭、啥白金漢宮,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這新名詞兒,都是村人從電視上學來的,主要是給東家一個“高帽子”戴,哄他一個開心。俗話說,打死人要償命,哄死人不償命;又說,三句好話暖人心,一字怨言沖倒人。況這些村人在新房喜封金頂那天,都喝過東家的“上梁酒”。酒過三巡,靈感和記性一起上來,就把城里好聽的樓名兒都往這東家的頭上套,樂得東家屁顛屁顛的,趕緊敬了好酒,撒了好煙,然后一個哈哈三聲笑地說,不敢當,不敢當!明白人一聽,都知道東家這是假謙虛,其實心里很受用。每每這時,也有不清白的主兒,蹭吃蹭喝完東家的魚肉酒水,還要當場揭了東家的老底兒,說,啥樓呢,還不是鋼筋水泥堆起來的,哪有過去的宅子好?說著說著,就當著村人的面,擺起了譜兒:想當年,我爺爺留下的那宅子……
說這話的是明老漢。明老漢說話不靠譜兒,天一句、地一句,總愛拿哪朝哪代的宅子與這小樓比,讓東家的臉兒掛不住。于是就有了村人出來打圓場,說,盡吹牛!也不見你爺爺留下半塊磚、半片瓦。你有種,也修個宅子試試看?
這時候,明老漢就漲紅了臉兒、伸長了脖子想爭辯。剛開口,憋了很久的話兒又咽了回去,只能繼續厚著臉皮兒,朝天吹牛:曉得金貴在省城的樓盤啵?想當年,我爺爺那宅子比金貴的那樓盤兩個大,那才是大甲村的曠世明珠。村人又說,誰信呢?拿個鳥蛋當明珠,也不見你嫌腥臭。說得明老漢兩眼翻白,要回家拿了證據給村人看。那證據,被村人激將了多少回,明老漢口里很堅決,卻總不見下文,落得村人又是幾聲譏笑。說,火車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你要是有了那證據,咋說,人民政府也得給你蓋個大宅子。
明老漢現在住的是一間破屋子,破屋子里塞了爺兒兩根光棍。地是他爺爺留下來的老宅基地,屋是他爹留下來的土坯屋,他就留下了一個三十好幾的光棍兒,叫天九兒。回到屋子里,明老漢從床頭上取下爺爺的遺像,朝大門外啐了一口,和往常一樣自言自語:誰說我沒證據?是時候不到,時候一到,嚇你們一跳!重新掛好爺爺的遺像,明老漢又左右端詳,兩手再上下擺弄一番,確信不差分厘了,才一屁股坐在床沿幫子上,只等天九兒回來。天九兒回來后,他要召開一個家庭會,把眼前和將來的事兒給安排安排。天九兒在鎮上的搬運站當搬運工,要到天黑才能回。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了,一撞見天九兒,明老漢就劈頭大聲說,從今日起,咱家起樓的計劃要擺到桌上來,不能老讓別家起,咱家不起。這個樓咋起呢?我看你去廣東那邊打工吧;我呢,也不能閑著,趕明日就去省城找金貴,看看他那兒有沒有短工做。
聽了明老漢的分工,天九兒覺得是這個理兒,不能老給別人當搬運,給別人當搬運,既搬不回來樓房,也背不回來媳婦。這幾年,天九兒出了不少力,吃了不少苦,但錢沒掙回兩個,樓房起不來,媳婦也娶不來。媳婦花花那邊,彩禮早就下過了,但人家說,不起樓,不過門。其實那花花,也不是啥黃花大閨女,是死了丈夫的小寡婦,還拖了一只小油瓶兒。按理兒說,花花不該講這個條件,帶上幾件衣裳,領著自己兒子,搬過來就是。可她執意要天九兒起樓,還說,不起樓,連門兒都沒有。這幾年,農村的小伙子大姑娘也改革開放了,逢年過節的,還能在一起住幾天。可花花把門兒堵死了,連奶子都不讓天九兒摸一摸。為這事兒,天九兒一直很鬧心,既恨自己,也恨他爹,還恨他爹的爹。他的理由是,祖上留了恁大的一個宅子,傳到爹的爹手上就守不住了。守不住也就算了,人家金貴的上人還知道往省城跑,討個生計;他的爹就知道守著一塊宅基地、一間破屋子,還跟那些村人瞎擺譜兒,真是啥出息也沒有。
其實天九兒還不知道,那宅基地,那破屋子,裝填了明老漢的一個夢。
二
明老漢揣著夢進城來。夢就在口袋里,口袋里白里黑紅,白是宣紙的白,黑是指甲縫兒的泥黑,紅是手指頭的烏紅。怕飛了似的,怕被人搶走了似的,明老漢就這樣一直用五根泥黑烏紅的手指頭,把那白宣紙緊緊地壓在了口袋里。
那宣紙是爹臨終前指派他從墻縫兒摳出來的,用竹筒兒卷扎著,展開,巴掌大的一張紙片兒,都六十多年了,不泛黃,不發脆,上面就兩行毛筆小楷:茲有明兆武先生為掩護我軍撤退,被日本鬼子燒毀宅院一座,計磚石瓦房壹拾貳間,待抗戰勝利、人民當家作主后一定賠償。落款是:中國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第€鬃荻擁趢字Ф誘掀健U廡劍諉骼蝦菏擲鎘衷芰聳嗄輳蛔爸褳捕蝗椒於馱諞囊畔窨蟣澈蠹脅刈牛O沼直C埽艘潰磯疾恢饋T詿迦思復渭そ氖焙潁骼蝦杭復蝸戮魴模急赴顏飧瞿貿鋈ィ么謇錟切┣撇黃鶿穆訝飼埔磺疲擅棵空箍廡劍睦鎘致淞爍霾惶な擔忠桓鼉⒍羋裨蠱鶿廊サ牡U兔灰桓魴濾木拇蠛煊《兀空餉市】槍ザ潦槿碩薊嶁吹難劍∪粽庋貿鋈ィ媚切┞訝飼疲埔舶濁疲ɑ崧湎亂桓魴灤ΡC骼蝦嚎啥黃鷲飧鋈恕?
明老漢今個兒把它取出來,一不找政府兌現,二不找文物販子變錢,就想會一會新四軍政委江南平。江南平在哪兒呢?明老漢也不知道。打聽十多年了,連影兒也沒撈著。就在前一日,明老漢坐在堂屋看電視。那電視上,一老革命拿鮮花當床鋪睡,拿紅旗當被子蓋。明老漢就知道,如今的老革命越來越稀罕了,再找不到江南平,怕以后就沒啥機會了。于是對天九兒說了一半,掖了一半,自己只身進城來,找金貴要短工做,也順便把江政委找找。找著了江政委,不為別的,就讓他在小紙片兒上補個大紅印兒,最不濟,也得按個手印兒,證明他明老漢沒盡吹牛,也沒瞎擺譜兒。
大冬天,省城的樹開紅花,省城的高樓穿綠衣。明老漢下了火車等公交車,站牌前滿眼盡是新建的高樓。那售樓部前的樹丫上披金掛紅的,那高聳入云的手腳架上綠裝纏裹的,特別是廣告上的樓名兒格外入眼,啥半山國際豪宅,啥現代森林花園,啥愛家都市白領,啥東方格林領地,等等等等,比大甲村那些卵人的水泥樓牛多了。明老漢心說,金貴的樓盤也該有這么大、這么雄偉吧,咋說,他也得分配一個事兒給我做做;咋說,也是共一個爺爺的堂兄弟。
車來了,明老漢手不離口袋,吊著一只膀子往上擠。前面是一個苗條女郎,一條牛仔褲把個屁股繃得緊緊的,那屁股一扭,放到門跟前的小鐵匣子上一蹭,小鐵匣子就“嘟”了一聲,還亮起了小紅燈。明老漢也學著女郎的樣子,拿屁股去蹭鐵匣子,不見響動,卻被司機剜了一眼。說,別擋道兒,快投幣!放下吊著的那只膀子,伸手掏了零錢,投了幣,他還是不肯往里站,就在車門跟前候著。這時候,那女郎朝他嫵媚地一笑,笑得他心里一陣碧波蕩漾,一陣溫泉翻涌。但他很快警覺起來,壓緊了口袋里的小紙片兒,怕是遇著了一個女偷兒。女郎向車廂里面慢慢走,停下后,一只小手吊在拉環上,一條長腿壓向另一條長腿,像一只正在偷摘果子的猴兒。公交車走完幾站,下了不少人,空出了幾個位子,明老漢看見女郎在后面坐下了,這才肯在前面也找個位置坐下。剛坐下,爺爺的大宅子、爹的大糧倉,都紛至沓來,疊映在公交車的大玻璃窗戶上。
這省城的公交車上,沒人愿意聽明老漢擺譜兒,他就自己給自己擺開來了。心說,今個兒來省城找金貴,不能擺爺爺的大宅子,也能不擺爹的大糧倉,單擺我爹和他爹小時候的那些糗事兒,這樣,金貴才愛聽。我的爹名叫明兆武,金貴的爹名叫明兆樓。想當年,兆武兆樓兄弟倆在大甲村穿破襠褲、玩泥巴……剛剛想到這兒,明老漢自個兒撲哧一聲笑開了,心說,我爹和金貴爹穿破襠褲的那點破事兒,我咋就知道呢?莫不是村里那些卵人說的,我真是盡吹牛,天一句、地一句?明老漢開始自責起來,可不能圖嘴巴快活,拿長輩作踐,尤其是拿金貴的爹作踐。一想起金貴的爹,明老漢就要流淚。也不知流沒流,對著車窗戶,他還是抬起小臂,用衣袖擦了一把。這撲哧一笑,這抬臂一擦,讓全車人都莫名其妙,都拿異樣的眼光瞅他,像瞅從深山里逃出來的一只野獸。明老漢感覺怪生生的,但他是一個潑辣大方的人,還拿火辣辣的眼光迎上去。那眼神說,這人與人的差別咋就那大呢,就像兆武兆樓兩兄弟……
三
明老漢尋到金貴的時候,金貴正站在一幢高樓前,手托一壺“蘭貴人”,翹起一根蘭花指,也在與人擺譜兒。壺嘴兒對準人嘴兒,往口里酌一口茶,細聲細氣說一句,這“蘭貴人”呀,是一百多年前,專給慈禧太后喝的。抿一口,再說一句,現如今呀,改革開放了,連朝廷貢品也走進了尋常人家。再抿一口,再說一句,那也不是一般的尋常人家,想喝就能喝得上的,得有厚家底兒。幾抿幾抿,那蘭花指和小壺底一起往上翹,都快翹上天了。原來這是功夫茶,小壺的容量有限。
聽金貴擺譜兒的,都是租住在這幢樓的鄉下人,哪見過這架式,他們喝水用碗用瓢。于是說,您啦,那有錢,可喝水那小氣!金貴有點兒氣憤,轉身朝樓內尖叫:天元、天元,你在燜啥騷呢,快把燒水壺拎出來,續茶——!
明老漢對金貴的這個娘娘腔有了清晰的回憶,對天元這個名兒有了依稀的印象,那是金貴的兒子,比天九兒小了半歲,好像也沒討老婆。早幾年,金貴八十多歲的老娘去世時,他進省城來吊唁過一回。那時金貴一家住平房,好大的一個院子,金貴說早就想拆了重蓋,蓋個大樓,可老娘不讓,說平房住著舒坦;現如今老娘也走了,辦完喪事,立馬就拆,拆了重蓋。那天,天元接了話說,要趁早蓋,晚了吃虧。明老漢現在看到的這幢樓,也不知是不是拆了重蓋的那幢樓,但地還是原來那個地,估摸就是金貴家的樓。可這樓,讓明老漢有點兒失望,橫看豎看,除了高一些,寬一些,和大甲村那些卵人的水泥樓也差不離,和他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半山國際、現代森林、東方領地差遠了,根本就不在一個檔次上。金貴的樓盤里,還有事兒做嗎?
明老漢心里一邊嘀咕,一邊上前拉住了金貴的袖子。操著大甲村方言,親熱地喊道,金貴,金貴……
金貴沒注意這個,更沒料到大白天里還有人對他動手動腳,搞啥同性騷擾。于是一擺袖子,嘴里“呀呀呀”起來,拉扯個啥呀,沒看見人家正在品茶呀?砸了這“官窯細瓷”,撒了這“蘭貴人”,你賠呀?
明老漢收起手,挺了胸說,金貴,你不認識我啦?我是你堂兄啊,從大甲村來的。
金貴定眼一看,上下仔細一端詳,這人剪了一個鍋鏟頭,長了一張黑紅臉,寬大的肩膀上套了一件大棉襖。他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在胸襟前“搪抹布”,一副不知所措又滿懷期望的樣子。果真是大甲村的明堂兄。哎呀呀,是堂哥呀,大冬天的,啥風兒把堂哥給吹來了呀?
這時候,天元正提了燒水壺下樓來,一眼認準了明老漢。他大叫了一聲堂伯伯,然后把明老漢請上了樓。上樓時,天元埋怨他爹說,好多年不見的堂伯伯來了,還有閑工夫與鄉下人擺譜兒,天天都擺那幾樁糗事兒,還得一個人伺候,給端個茶的、送個水啥的,你也不嫌累的慌,我都嫌累的慌。金貴隔著明老漢說,小畜牲!有你這么說話的嗎?爹老了,就剩下回憶回憶了;可你都三十好幾了,也不見做個正經事兒,成天吃老子的,喝老子的,還花老子的錢,你就知道跟老子做死對頭。天元又說,你若真想擺個譜兒吧,就擺點兒有事實有根據的,別拿沒有的事兒去蒙人家鄉下人。你瞧你那個“蘭貴人”,不就是曬干了揉碎了、一抓一大把的絲瓜葉么;你那把“官窯細瓷”,不就是從古玩地攤上淘回來的膺品么?
金貴要越過明老漢,搶上前去,掐掐這個口沒遮攔的兒子。可這樓梯狹小,被明老漢粗壯的身體擋回去了。金貴又一聲“哎呀呀”,說,小畜牲,你氣死我了!再這樣氣我,我和你媽將來死了,就把這樓盤捐出去,讓你喝西北風!天元不依不饒地說,還擺譜兒呢,我爺爺在世的那會兒,咋就沒讓你喝西北風?
提起天元的爺爺自己的爹,金貴也沒啥印象,老娘在世時又不肯多說,他就沒啥內容可擺,但他還是憑著自己的想象,常在鄉下人面前擺,說在他幼年時就去世了的那個爹,是大甲村如何了得的一個人物,在兵荒馬亂的歲月,就像一只展開了翅膀的鯤鵬,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只是到了后來,不知何故就敗落了。
就在金貴和天元斗嘴的工夫,明老漢差點兒笑出聲來。他心說,看來這擺譜兒的愛好不止他一人,明家的人都愛,未必是祖上留下來的一筆遺產?正思忖著,天元已將明老漢帶進了五樓的大客廳。還沒等他回過神來,滿屋高檔電器、高檔家具,金光銀光耀眼,讓他有了一陣短時的暈厥,真是幾年不見,天也皇皇,地也皇皇……明老漢又心說,這樓的外面不咋起眼啊,可這里面,咋就像電視上演的五星級酒店呢?看來金貴是把事業做大了,今個兒找金貴找對了。
四
金貴對明老漢的突然到來,感到既驚奇又緊張,既高興又害怕。在問明來意后,他的娘娘腔軟中有硬,冷中有熱。哎呀呀,我說堂哥呀,你是不知在城里過活的苦啊,我這樓蓋起來后,都租給了進城打工的農民、附近讀書的大學生,也不是啥星級酒店,連招待所都算不上,就一房屋出租戶吧。這幾年,左鄰右舍的樓都蓋起來了,都搞出租,競爭也激烈,賺不了幾個錢!哎呀呀,我說堂哥呀,你大老遠來,好生住幾天,讓天元帶你出去走走,看看這城里的變化,和你上次來的時候,大不一樣了吧?
上次來,金貴住的這地方還是棚戶區,屋后好大一片菜地。早年的金貴也著實是一個菜農,而且還是一把好手。別人夏種黃瓜南瓜,冬種韭菜大白菜,他搭起大棚,不分季節,單種絲瓜,那絲瓜綠油油的,短胖胖的,皮薄肉嫩,銷路很好。后來,城市建設日新月異,周圍的高樓大廈把這里都包圍住了,成了“城中村”。再后來,菜地是越來越少,村子是越來越小,金貴和大多數村民一樣,轉了城市戶口,起了一座五層私房,當上了專業出租戶。這五層私房,共有七十二間,除五樓頂層自用外,全部出租,金貴一家就靠這租金提前進入了小康社會。按理兒說,像金貴這樣的家庭在省城比比皆是,但別人遠沒有他的名氣大,除了他獨樹一幟的娘娘腔,他還愛擺譜兒。也不知咋整的,都擺到大甲村去了,經村里那些卵人一傳播,全都變了味兒,一說金貴售樓盤,一說金貴開酒店。從這個事情來看,也不怪明老漢一人愛擺,全大甲村的人都愛擺。
金貴回頭叫天元,轉眼就不見了天元的影兒。于是罵道,小畜牲!大冬天也不歇著,到處顛,一定是找小騷貨吃奶去了。明老漢聽出了這話中的話兒,知道金貴不愿留他,這工打不成,那江政委也找不成,這趟省城是白來了,還搭上了不少路費。正心想下步該咋辦,要不要跟金貴把這件事兒挑明了,就說這工可以不打,但江政委不可以不找。又唯恐說了,連他也沒有啥好主意,因為金貴這個人靠不住。
正猶豫著,天元進來了,說他的大洋摩托車擦洗干凈了,正在樓下候著,請堂伯伯下去兜兜風。金貴正想把該走的程序早點兒走完,就催促明老漢趕緊下樓,自己又端了那把“官窯細瓷”,添了水,出了門,要和那些鄉下人再擺擺譜兒。
天元和明老漢剛剛走到樓梯拐角處,金貴就改變了主意,突然叫住了二人。說堂哥坐了一天車,人也累了,是該在家好好休息了,明日出去兜風也不遲。其實是金貴多了一個心眼兒,想把明老漢留下來,擺擺他爹那些鮮為人知的事兒。人說,天大地大,爹娘為大。做后人的,可不能忘了自己的親爹娘。
三人重新坐定,門外的樓梯口又響起了“噔噔噔”的皮鞋聲。
天元沖上去打開門,迎進了一老一少兩個女人,老的像豬,少的像猴兒。天元抱住那猴兒又親又啃,還說想死我了。摟著說著,二人向隔壁的一間房子慢慢挪去。明老漢認得那老的是金貴的媳婦兒,那少的好像也認識,和公交車上的那女郎長得十分的相像,身材還是高挑苗條,褲子還是牛仔褲,只是上衣不同了,不是短棉襖,而是長大衣,嘴角還多出了一顆美人痣。未必這就是天元的對象?等天元二人挪進了房,關上了門,明老漢站起身來,和金貴的媳婦兒打了一個招呼,再問起那猴兒的來歷。
金貴的媳婦兒名叫嚴細妹,是地道的城里人,但沒有城里人的勢利與傲慢,見著了明老漢還格外熱情,連聲說坐坐坐,不要客氣。接著應明老漢的要求,簡單明了卻又有聲有色地說起了那猴兒。
猴兒是天元新交的女朋友,在公交車上認識的。
明老漢驚詫地問,這豈不是撿了一個便宜媳婦兒?
嚴細妹說,將來要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明老漢嘆了一口氣,說,兒女結婚是大事兒,彩禮聘金、蓋房起樓、請客辦酒,樣樣都是大價錢。可我沒得錢。
兩人又嘮嗑起了各家長短。嚴細妹知道了明老漢有留在城里打工的打算,便思忖了一會兒說,既然這樣,那堂兄弟就留下來,幫我們每天掃掃樓道,月底抄抄電表,收收房租,省得我顧了這幢樓,顧不了那個麻將桌。原來嚴細妹嗜好麻將。
明老漢自然很高興,說要得要得,就混堂弟妹子一口飯吃。說得金貴端“官窯細瓷”的手直發抖,一根蘭花指怎么也翹不起來了,只好直板板地坐在那兒,數落起了自己的那個小畜牲。說,哎呀呀!瞧瞧那熱乎勁兒,也不怕燙著了,噎著了?不長出息的小畜牲,專吃熱豆腐,吃一口,吐一口,坐吃山空的敗家子!原來是這天元換對象還不止一個,按金貴的說法,他換對象比老子換“蘭貴人”還勤呢。哎呀呀!那小騷貨也不是啥好東西,明知天元是個花心大蘿卜,還打得火熱,怕是生不了孩子的一個小人妖。明老漢想起在公交車上遇到的那個媚笑女郎,覺得女人妖一點有時也是一件好事兒。妖就是主動,妖就是省錢。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兒媳婦花花,那是矜持得太過分了,都快把天九兒拖垮了。于是接了話茬兒說,女人還是痛快一點兒好。
天元二人從房間里溜出來,急匆匆地往衛生間里鉆。穿過大客廳,天元那對象,丟給了明老漢一個阿娜多姿又撲朔迷離的背影。
拿花花和天元的對象一比照,明老漢覺得眼前的這丫頭就是一個省錢的主兒,于是消除了懷疑,對她有了好感。等她從衛生間出來,還拿張笑臉熱情地問,閨女叫啥呢?
天元的對象說,我叫豆豆。
明老漢說,叫豆豆好,豆豆命賤,丟到哪兒都能生根兒。
金貴搶著說,哎呀呀,還不是相中了我家的錢,反吃豆腐來的?!
那豆豆也不生氣,嗲聲嗲氣地說,偉大的愛情是經得起時間和金錢的考驗的,就算天元是個窮鬼,我也跟他跟定了。
嚴細妹發現把話兒扯偏了,趕緊瞪了金貴一眼,說,哪有你這樣說孩子的?我看是你想吃那熱豆腐,又沒那個口福吧。
說到口福,嚴細妹想起要買菜做飯,立刻止住罵聲,拉起豆豆,二人一道下樓,徑直去了超市。
五
除了金貴一個人,這頓飯大家吃得很開心。天元還敬了明老漢不少酒,還問天九兒哥處對象了沒有,結婚了沒有,生孩子了沒有?明老漢回答說,天九兒要是有大侄子這福氣,早就兒女成群了,也用不著堂伯伯出來打工掙錢了。天元安慰說,沒關系,天九兒哥要是找不到對象,我就在城里給他介紹一個,保證如花似玉,仨月之內生崽兒。明老漢說,還是大侄子理解咱農村人,托祖上的福,天九兒也談了一個,名叫花花,開春了,起樓了,就可以娶回家了。說到這里,嚴細妹笑了起來,起身率了一家人,要給明老漢敬酒,還說祝他晚年幸福,力爭找個后伴兒,兒子孫子一起抱。
明老漢打趣地說,媳婦兒沒過門兒,孫子早有了。
嚴細妹又笑,說,城鄉都一樣,未婚先孕。為啥天元說,仨月之內生崽兒呢?
明老漢打斷她的話,說,是一個油瓶兒。
嚴細妹懂了,找話兒寬慰說,那再生一個,生個胖孫子。
那是,那是。明老漢一張黑紅黑紅的臉膛上,激動得冒出了細微的汗珠,正對著嚴細妹閃閃發亮。
嚴細妹說,大家都干了這杯。
金貴的手只善于端茶壺,不善于端酒杯,他做了做樣子,抿了一口酒,就匆忙下席。洗凈“官窯細瓷”,添罷“蘭貴人”,沖泡了一壺濃茶,他早早地坐在大沙發上,單等明老漢吃完了,擺擺他爹的那事兒。他過去擺他爹,就像端了別人的一把粗瓷壺,只有白開水,沒有好茶葉,吊不起那些鄉下人的胃口。好多年了,他都是這樣清湯寡水、一筆帶過的,今晚無論如何,也得讓明老漢給他充實充實,豐富豐富。日后,他就有了新資本,好給鄉下人再擺上一壺。為了清晰明老漢的思路,金貴也給他準備了一杯濃茶,不過不是“蘭貴人”,是袋裝泡茶;也不用“官窯細瓷”,用深口玻璃杯,都是普通人家待客的那種。
明老漢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抹了一下油乎乎的嘴巴,雙手捧著深口玻璃杯,在金貴跟前的大沙發上,忐忑地坐定,問,真擺?
金貴沉住氣,招呼嚴細妹把吃剩的碗筷先放下,坐過來一起聽;還有天元、豆豆也坐過來一起聽,與明老漢面對面,不,與歷史面對面,那還有假嗎?
墻上掛著寬銀幕等離子電視機,但是黑屏的,金貴不讓開。今晚,明老漢是主角兒,眼見這一家人神情肅穆、滿懷期待;男主人也放下了蘭花指,還用另一只手壓著,但他還是不敢擺,又一次小心地問,真要擺?
金貴不耐煩了,把“官窯細瓷”往紅木茶幾上一頓,說,擺!
明老漢清了清嗓子,等一坨濃痰咽下肚后,又鎮了鎮臉上的神色,才慢悠悠地說,我的爹名叫明兆武,金貴的爹名叫明兆樓。想當年,兆武兆樓兩兄弟在大甲村……
明老漢有點兒得意忘形,差點兒把“穿破襠褲、玩泥巴”那句話說出來了,幸虧又有一口濃痰涌上來,于是吞了痰,改了口說,兆武兆樓兩兄弟,在大甲村各有各的房,各有各的地,也各有各的志向。啥志向呢,兆武給新四軍幫忙,兆樓給日本人做事兒。那年頭啊,為人也不易,新四軍就駐扎在大甲村,家家戶戶住滿了人,兆武不想幫忙都不成;兆樓呢,兆樓念過洋文,在縣城做事兒,離日本人近,日本人要他咋的,他敢不咋的?
說到這兒,明老漢瞥了一眼周圍,只見金貴的臉皮跳動了幾下。趕緊停住,忙問,還擺不?
金貴城府很深,看似胸有成竹,實則有意引導說,擺!往大處擺!
明老漢得到了明確答復,就放開膽量擺:有一回,新四軍政委江南平率部出征,大甲村只有幾個留守。那放哨的兵是新兵,站在山頭上,發現有一隊日本人舉著太陽旗,遠遠地開拔了過來,不由得心里一咯噔,手里的那桿槍也就響了。等兩邊的人馬接上火,全村的男女老幼也跑光了。但有一個人沒有跑,猜猜他是誰?
金貴搶著答,哎呀呀,這還用猜嗎,是我爹。
不是!剛才不是說了嗎,你爹在城里做事兒呢。明老漢糾正道。
是你爹!天元和豆豆轉身指著明老漢,異口同聲地說。
不錯!那人正是我爹。明老漢得意地應和道。
嚴細妹驚訝得張大嘴巴,并露出了幾顆大金牙。別人的金牙嵌在門牙上,她的金牙嵌在板牙上。有錢人到底不同,古人都說藏金藏銀,這金子藏在一個大活人的嘴里,比放進銀行還保險。明老漢望著嚴細妹,心里犯嘀咕:上次來,她還沒這金牙呢,是這人老掉牙了,還是那錢多得沒地方放了?
嚴細妹也在犯嘀咕,問明老漢,你爹幫新四軍打仗了?
明老漢不假思索地回答,沒有,他要守著爺爺留下來的那宅子呢。
金貴略松了一口氣,繼續追問,那后來呢?
后來,兩邊的人馬太懸殊,也怪新四軍的家伙太陳舊,那邊的槍聲震天動地,這邊的槍聲稀稀落落。漸漸地,新四軍火力不支,決定撤退。撤退之前,把一桿打歪了脖子的機關槍藏在了我爹的院子里。
金貴翹起一根蘭花指,抿了一口“蘭貴人”,催促說,哎呀呀,不要只顧講你爹,講重點,講我爹。
明老漢賣起了關子,說,快了,快了!續茶——
天元續完茶,要拉豆豆去看《金剛》。說,這么老套的故事還能擺,讀小學時,老師都給我們擺過了。豆豆不離座,撲閃撲閃兩只核桃般的大眼睛,緊盯著明老漢一張半開不合的嘴不放松。她比天元小了十多歲,像《金剛》這樣的大片看得多,像明老漢這樣的故事聽得少,因此表示要自覺自愿接受革命傳統教育。
明老漢接著擺:新四軍撤退后,日本鬼子進了村,打頭領路的那人才是金貴的爹,也就是我的叔。鬼子挨家挨戶地搜,沒搜著新四軍,卻搜出了一桿機關槍,結果一把火燒了我爹的大宅院。
那把火至今仍在燒,燒得明老漢的心里滴血,眼眶滴淚。他擺不下去了,捧著玻璃杯啜泣起來。這時候,豆豆卻鼓起了掌,鼓完掌,指著天元說,哇噻!原來你爺爺是個漢奸!又轉頭指向明老漢,是不是頭戴皮氈帽、肩挎一個盒子炮,在鬼子面前點頭哈腰,嘴里直叫“太君太君”的那個人?
金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手里的“官窯細瓷”不知咋的碰碎了,“蘭貴人”從茶幾上滾落下來,流淌了一地。哎呀呀,誰信呢?堂哥,你不會擺,就不要瞎擺!
連堂弟都不信,這世上再也沒人信他的話了。明老漢突然氣餒起來。
六
第二天,明老漢像犯了錯誤的小學生,都不敢抬頭見金貴一家人。還是嚴細妹通達,喊他吃了早飯。吃早飯的時候,明老漢左一瞥,右一瞥,然后小聲問金貴,還留我打工不?金貴把筷子一丟,說,哎呀呀,拿這種破事兒來煩我?你也不嫌累的慌,我都嫌累的慌。天元在一旁笑了起來,扯了扯明老漢的衣袖,小聲說,別理他,聽我媽的。
嚴細妹是一家之主,就等她一句話了。嚴細妹很爽快地說,留下吧,都是一家人。有我們吃干的,不會讓你吃稀的。一番貼心貼肝的話兒,讓明老漢好生激動,不等早飯吃完,就讓嚴細妹給他分配工作。
這天上午,明老漢領到了一個軟面抄,還有一個碗口大小的不銹鋼圈兒。軟面抄是用來登記租住戶的,不銹鋼圈兒是用來圈鑰匙的。嚴細妹說,要盡快熟悉這些住戶,啥時該交房租了,啥時該交水電費了,本上都記著,要注意對上號;還有,鑰匙是備用的,沒有住戶的許可,不能隨便開住戶的門。
明老漢說,記著了,弟妹子!放心吧,不會誤事兒的,我識字,還讀過幾年書呢。
從今兒起,明老漢把堂弟妹子的“堂”字正式去掉了,他是打心眼里感激嚴細妹。金貴卻攆了過來,要他搬出客房,住到一樓的樓梯間去,說是對他瞎擺譜兒的一次懲罰。明老漢也不計較,就算是幫金貴一家人看門好了。
看門有看門的好處。明老漢每天清早起床,把樓道打掃干凈,把樓梯擦洗干凈后,就坐在樓梯口,兩眼死盯外面,不讓閑雜人等進樓來。這樣,金貴每天例行公事一般,站在樓下擺譜兒的那些話兒,明老漢都聽得一清二楚。
金貴換了茶具,現在使的是一只高級不銹鋼保溫杯,杯口有一道網子,可以把茶水和茶葉分隔開來,免去了他喝茶吐茶葉的習慣,但那個蘭花指是斷然免不掉的。金貴還是像從前一樣,用手托住杯底,一根蘭花指往上翹。
有一天,明老漢聽見金貴又在給人擺譜兒。說,哎呀呀,總算搞明白了,是日本鬼子燒了我家的房,殺了我的爹,我娘才背井離鄉,流落到了這省城……
明老漢聽著這譜兒,咋聽咋不對勁兒。心說,得瞅機會給金貴再擺擺,可不能讓他自個兒瞎擺,要是傳到大甲村去,豈不讓那些卵人當笑話?
這天晚上,明老漢摸到五樓來。屋里有暖氣,只見金貴脫了波司登羽絨外套,穿著南極人保暖內衣,自個兒在客廳里比比劃劃唱京戲。一打聽,嚴細妹去打麻將了,天元和豆豆去吃夜宵了。這正是個機會。于是拉了金貴的手,在大沙發上坐下說,金貴,今個兒,我把你爹我叔的身世全都告訴你吧。你可別動氣哦!俗話說,出生不由己,道路可選擇,你如今的道路是受政府鼓勵的,好著呢。
金貴也覺得正是時候。嚴細妹知道不打緊,就怕天元知道,更怕豆豆知道,叫那個小騷貨知道了,又不知要咋樣丑化我爹了。于是說,哎呀呀,誰動氣了?不動氣,你就把那大棉襖脫了吧,往深處擺。
明老漢有備而來,脫了大棉襖,直接交底說,其實我們的爺爺留下了兩處大宅子,一處歸你爹;一處歸我爹。我爹那處不是被日本鬼子燒了么,后來新四軍政委江南平領著部隊又殺回了,說是要幫我爹重建家園。那時候,誰還敢收留新四軍呢?我爹哭著喪臉兒說,行行好吧,別來惹禍了。新四軍轉移前,江政委很是過意不去,就給我爹留下了一張字據。
金貴頓時來了興致,問,啥字據?
明老漢答非所問地說,哎,真是天意弄人,你爹的那處宅子后來也沒了。就在你三歲那年,土改了,你爹的宅子被貧協會拆了;你爹,我叔,他、他、他被政府槍斃了……
說著說著,明老漢又流出了眼淚。他依稀記得,叔說話雖不像金貴這般娘娘腔,但對人很和善,每次從縣城回來,還給他帶棒棒糖呢。
金貴感到吃驚,感到不可思議。自己的爹咋會是漢奸,咋會被政府槍斃呢?一定是這個不清白的堂兄搞錯了,他在瞎擺。
金貴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顫動,手中的不銹鋼保溫杯撞在茶幾上,發出了乒乒的響聲。因為是不銹鋼保溫杯,所以碎不了,那響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刺耳。似乎是在提醒金貴,他猛地把杯子摔在地上,指著明老漢憤怒地說,哎呀呀,你真能擺,擺起來不著調兒,不靠譜兒!你再咋樣擺,也擺不出真名堂,還不是一個蓋不起房、娶不回兒媳婦的鄉下人?!
金貴的娘娘腔直往上躥,很尖細,像帶哨兒的飛箭,呼嘯著上天,又呼嘯著落地,刺得明老漢的心里直發毛。明老漢一氣之下,抖抖大棉襖,從里掏出那宣紙,遞給金貴,大吼一聲說,你自個兒瞧!這是新四軍政委江南平的手跡。
金貴接過來一瞧,哎呀呀,你這是花幾毛錢從舊貨攤上買來的呀?也不做舊,這紙兒還白汪汪的呀,咋說也得拿硫磺把它熏了吧。我就知道那文物販子,專騙你這沒長見識的鄉下人。
正說著,嚴細妹回來了,天元和豆豆也回來了。三人像是約好了似的,有說有笑地進了門,原來是嚴細妹今晚胡了一個“金頂”,一把牌凈賺了一千二。天元和豆豆也沒有去吃夜宵,一直站在麻將桌旁觀戰,等他媽贏錢了,才抓了一把,二人一起去麥當勞吃了快餐。吃完快餐,天元給他媽帶回一筒冰激凌。嚴細妹掃了一眼,手不離牌,低頭說,要死啊,老娘恁胖,還讓吃這個?拿回去給你爹吃。都半夜了,另幾個角兒統一打呵欠,統一推掉牌,賭氣說,不打了,今晚火背,讓你死胖子一人贏。這正中嚴細妹的下懷,拉了天元和豆豆往回轉。回屋后,見金貴和明老漢二人正起爭執,忙說干啥呢,兩兄弟一輩子不見面,一見面就大眼瞪小眼,讓外人知道了看笑話。
明老漢信任嚴細妹,這時候,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把新四軍政委江南平的手跡湊過去,讓她給評評理兒。天元一把奪過來,說,是真的嗎?
明老漢委屈地說,那還有假,如若有假,電劈雷轟!
豆豆把爆炸式發型伸過來,瞅了瞅說,哇噻!這毛筆字咋就像印上去的一樣?新四軍就恁有文化?
明老漢要嚴細妹表個態。如果她也說這個有假,他明日就走,再也不給金貴一家人打啥短工了,他要找部隊去,找政府去,就算是大海撈針,也要把江政委撈個水落石出!
嚴細妹想了想,終于開口了。說,先留著吧,趕明日,讓金貴陪你去文物市場,找個老先生鑒定鑒定。
再喊金貴,金貴正在吃冰激凌。再不吃,那冰激凌都化成水了。
這次擺譜兒的結果,是明老漢又得到了懲罰。金貴把冰激凌吃完了,還拿水漱口。漱口水也不吐掉,吞了說,從明日起,我停了你的伙食。誰叫你長嘴不長牙,盡說胡話?
明老漢問,那我吃飯的問題咋解決?
金貴說,你在一樓的拐角處架上小爐子,自個兒開伙去。另外,可不能把我的墻壁熏壞了,熏壞了要賠。
七
金貴幾天不下樓,明老漢慌了神。心說,要不要找找金貴,提提鑒定的事兒?找吧,又怕金貴不肯;不找吧,又怕金貴說他心虛。想想,還是硬著頭皮上了五樓。
打開門,一股青煙翻著筋頭向他撲來。一陣左驅右趕,明老漢問金貴,金貴,你在干啥呢?烏煙瘴氣中,有個哭聲說,你管我干嗎呢。明老漢順著聲音走過去,發現金貴跪在墻邊燒香,那墻壁上掛了兩個遺像框,左一個裝了金貴的娘,右一個裝了一張白紙。明老漢啥都明白了,金貴這是在祭奠他死去的爹。
明老漢立在一旁小聲說,不該告訴你,告訴了你又這樣,讓人難受。
金貴說,開心了是吧,你有個好爹。
明老漢說,話不能這么說,凡事都有個正反兩面。要不是因為你爹的那事兒,你娘也不會帶你來省城討生活;你打小不來省城討生活,這地不是你的地,這樓也不是你的樓。所以呢,你得感謝你爹你娘,也得感謝人民政府!
金貴霍地站起,瞪著一雙牛眼,指著明老漢的鼻子,尖聲說,哎呀呀,照你這么說,你還得感謝漢奸,感謝日本人!要不是漢奸領著日本人燒了你爹的房,你爹就是大地主,你就是小地主崽子。土改時,還不照樣被人民政府拉出去給斃啦?!
明老漢沒料到金貴會來這么一著,情急之中,脫口而出:你咋這樣說話呢,你爹本來就是漢奸,若不是土改,你就是小漢奸!
這話正戳了金貴的痛處,他一下子就惱了,一蹦三尺高,大罵明老漢長了一張狗嘴,把好端端的一個家譜給擺亂了。還說,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來的,無論你咋個擺,我就是不信你那一套!
明老漢生氣地說,信不信由你,反正歷史都擺在那兒!
金貴說,歷史是個啥,歷史是個婊子,誰有權,由誰寫!
明老漢把這話兒聽岔了,聽成“你是個啥,你是個婊子”,心說,金貴這人咋這樣,連自家人也開罵?于是撲過去,要對金貴動拳頭。金貴以為明老漢只是虛張聲勢,嚇唬他,又跳起腳來大罵:你想造反了?吃我的,住我的,拿我的工錢,還想打主人,真是養了你一條白眼狼!
明老漢的拳頭呼地一聲揮過去。說,咋啦?我憑力氣掙錢,這月的工錢你還沒給呢,給了錢,我就走人!
哎呀呀,不得了啦,造反啦,狗雜種打人啦!金貴躺在地上撒潑。
明老漢想讓他住嘴,撲過去壓住他,還要他承認罵人不對。金貴經不住明老漢這粗壯的身體一壓,既妥協又掙扎地說,我罵人是不對!但你打人也不對,你要為你的行為付出沉重的代價!明老漢問,啥代價?金貴說,我要開除你!
事情鬧到這一步,明老漢本來就不想再做下去了,但走之前,得把話兒說清楚。于是用力再一壓,金貴又“哎呀呀”起來。這時候,只見人騎人上,開始了一問一答。
明老漢問,我擺的家譜對不對?
金貴說,對!
明老漢問,那你爹是漢奸不?
金貴說,不!你打死我,也說不!
明老漢想一腿跪死金貴,讓他自個兒去問問他爹。但最后他還是放過了金貴,說我沒見過你像這樣嘴硬的人,要是放在戰爭年代,你肯定不像你爹。
金貴爬起來,哭著說,真正的戰士是不會向敵人低頭的!你就是槍斃了我,二十年后還是一條好漢!
明老漢感到震驚,他沒想到弱不禁風的貴金這么執著,還這么堅強。想想,是英雄造就了歷史,又是歷史改變了普通人。過去的那事兒,咋能全怪金貴的爹呢;現在的事兒,又咋能怨懟金貴呢?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金貴痛哭。
八
連江政委都不找了,明老漢真的要回去了。這天晚上,等金貴一家人到齊了,他給歷史作了一個總結,給將來作了一個交代。
明老漢說,我的爹對革命確實有功,金貴的爹對革命確實有罪。他們是兩親兄弟,功過相抵,扯平了,以后誰也不要再提這事兒了。我呢,也不要江政委出啥證明了,掙那個臉面多沒意思。明天我就回去,種好三畝地,等天九兒從廣東打工回來,把那樓起了,管它水泥不水泥樓,把花花迎進門,等著抱孫子,安安生生過日子。
說著說著,明老漢把那宣紙掏出來,要當著金貴一家人的面,點火燒掉。金貴有點兒心疼,心說,要是真的,那是可以找政府賠償的。算算,六十多年前的十二間磚石瓦房,青磚黑瓦馬頭墻,雕龍刻鳳石獅子,要多少大洋才建得起來啊;那大洋要折換成今天的錢,要多少只箱子才裝得下啊。于是說,哎呀呀,燒啥呀,留著做個紀念,要不給我復印一份,也做個紀念。
明老漢把那宣紙遞過去,說,拿去吧,我不稀罕。
接著,一家人都極力挽留明老漢。金貴和嚴細妹的態度就不用說了,天元卻像是有很重的心事兒,說,我們可不能對不起堂伯伯。豆豆也附和說,就是,都解放幾十年了,可不能對不起老區人民,尤其是不能對不起革命后代。天元朝豆豆的大腿兒掐了一把,嗔怪說,從哪兒學來的,敢和長輩貧嘴兒?
豆豆不管不顧,挪到明老漢的跟前坐下,還拉住他的手,動情地說,堂伯伯,自打認識您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很敬佩您。您沒有豪言壯語,沒有英雄壯舉,卻有勞動人民樸素的思想感情,您就是默默無聞的英雄,您就是高風亮節的好漢,是您的事跡深深地打動了我,教育了我。我決定和天元明天就搬出去住,一起去勞務市場找工作,做一個自食其力的人,做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
說完這話兒,豆豆捂著小臉兒,邊哭邊跑出去了。
天元攆了出去,留下爹媽和明老漢在客廳里,三人目瞪口呆,都不知發生了啥事兒。嚴細妹自我寬心說,到底是個小姑娘,年幼無知些,這樣的兒媳婦將來好養。金貴說,我看沒恁簡單,八成是有新名堂。啥名堂呢?你望我,我望你,猜來猜去,也沒猜出個啥名堂。樓下有摩托車的發動聲。嚴細妹說,天元尋豆豆去了,但愿能早些尋見。于是,三人都坐在客廳苦等。等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天元領著豆豆回來了,那豆豆換了一件長大衣,和公交車上的女郎一模一樣。明老漢很詫異,非要她笑一個,對比一下是不是那個媚笑。豆豆不笑,反而倒在沙發上又哭了起來。這次哭的動靜比較大,她整個人兒都一抽一抽的,臉上的淚水把粉底霜刷得溝溝壑壑,那顆美人痣也不見了。原來那是一顆人工痣,被淚水沖跑了,也不知是落到了沙發下,還是落到了頸脖子里,反正豆豆一點感覺都沒有。
天元要豆豆自個兒給大伙兒說說。豆豆就雙肩一聳一聳地說了起來。她說自己就是明老漢在公交車上看到的那個女郎,她是一個偷兒。那天正準備對明老漢下手,沒想到他的警惕性那么高。想想,一個鄉下人也沒啥好偷的,也幸虧沒偷,想不到這個鄉下人竟是自家的堂伯伯。
哎呀呀,誰是你家的堂伯伯?我早就看出了你不是好東西!金貴氣憤地說。
豆豆止住哭聲,轉頭摟住天元。說你不要嫌棄我好不好,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天元說,你愛我啥呢,莫不是真相中了我家的錢?
豆豆說,錢財如糞土,情義值千金。我愛你有梁朝偉一樣的眼睛會放電,還有憂郁的沉陷,綻放的美……你就是我的白馬王子,我就是你的白雪公主。
嚴細妹嚇得兩手直哆嗦,趕緊去房間找了降壓藥服下。等情緒穩定后,又翻箱倒柜,清點金銀首飾和銀行存折。該在的都在,一切無損;不該在的也在,還多出了一條金項鏈。那金項鏈是豆豆的。前幾日,豆豆不小心,掛在脖子上的金項鏈溜到了五樓樓梯口,被早上掃地的明老漢撿著了。明老漢拿了問嚴細妹,嚴細妹說她除了金板牙,沒戴過金項鏈。又轉念一想,這五樓只有她和豆豆兩個女人,未必是豆豆的?打去電話一過問,豆豆在那頭一抹脖子,金項鏈沒有了。嚴細妹說,堂伯伯給你撿回了。那時豆豆和天元正在外面尋開心,就讓嚴細妹先保管著。這一保管,都有好幾天了,二人也忘了。這會兒,翻出了這條金項鏈,嚴細妹就在心里說,自從豆豆來了以后,家里還真沒丟個啥、缺個啥,反倒多出了一個啥。這小姑娘要是能懸崖勒馬、重新做人,那也算是難得。就不知天元知道真相后,是如何一個意見?再回到客廳看天元,那天元已和豆豆摟上了,而且越摟越緊,摟起了身,再往隔壁的房間慢慢挪去……
金貴摔了不銹鋼保溫杯,拿兩手捂住臉兒。說,真不害羞,我這張老臉兒都找不到地方擱了。其實,他捂住了臉兒,捂不住眼睛。因為他的兩根蘭花指正朝上翹著,天元和豆豆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
九
明老漢和金貴兌現了自己的諾言,再也不擺譜兒了,兩個老人相安無事;豆豆和天元也兌現了諾言,從這幢樓中搬了出去,從此,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據說,也僅僅是據說,天元做了本市的送奶工,天天騎著他的大洋摩托車,進小區、鉆樓道,給人送牛奶。豆豆則做了報童,上公園、下茶館,往人手里塞報紙。據說,還是僅僅是據說,這二人做事兒有怪癖,他們的服務對象都是老人,年輕人給再多的錢也不干。于是一些同道就起了疑心,說他們是吃飽了撐的,純粹找樂趣。但二人確實白天很辛苦,夜晚很快樂。
日子像翻書一樣,很快翻過了冬季。天元搬出去后,嚴細妹很想兒子,多次打電話讓他回,他都沒有回。快過年了,嚴細妹又打電話說,把豆豆一起帶回吧,一起吃個飯、說說話兒。就這樣,天元才趁了一天黃昏,用大洋摩托車把豆豆馱著,一起回了。
在一樓,最先見到的人是明老漢。明老漢忠實履行著門衛兼清潔工、水電工的職責,把個出租樓整得井井有條,深得住戶們的歡喜。若誰家有事兒了,還放心地讓他自由進出。他以前只知道金貴一家人住的五樓金碧輝煌,沒想到那租住戶比大甲村的農戶好不了多少,幾件破家具是金貴從二手市場買回來的,廁所和廚房門對門,又小又臟。明老漢看不過眼,每月收房租和水電費時,就順帶幫那家人做做衛生,所以住戶們也從不拖欠各項費用。明老漢收齊后錢,一筆一筆地記好,都如數交給嚴細妹,嚴細妹再從中抽出五百塊錢來,給他發工錢。第一月,金貴想省了這工錢,讓明老漢在電表上動手腳,再從水電費中抽頭,明老漢不干,說那樣黑良心。還說,你家天元也在外面租房子,人家房東要是瞎收他的錢,你又會咋想?
今晚,天元和豆豆回來了,明老漢自然要攔住,問長問短。說,在外打工也不易吧,但終究是正道兒,兩人要多關照,多商量,往后的事兒也就好辦了。
天元說,我們正在商量著,籌辦往后的事兒呢。
明老漢說,那敢情好。轉眼又說,唉,也不知我家天九兒在廣東那邊咋樣了?找沒找到工作,多少錢一月?也沒個信兒。
豆豆說,打電話啊,發伊妹兒啊。
天元拉了拉豆豆,責怪她說,你這不是皇帝問窮人為啥不吃肉嗎?啥叫伊妹兒,堂伯伯知道嗎?
豆豆說,電話總該知道吧?
天元說,往哪兒打?找誰接?
豆豆明白了,原來天九兒都沒告訴電話。
二人上了樓,嚴細妹很高興,雞鴨魚肉、山珍海味,白酒啤酒紅酒,早早就擺了滿滿一桌。天元一巡脧,問他媽,我爹呢?
嚴細妹擦了一把手說,你爹去文物市場還沒回。
金貴最近的興趣發生了變化,“蘭貴人”不喝了,京戲也不唱了,天天跑文物市場。回來啥也不說,還神秘兮兮的。嚴細妹就知道他在研究那宣紙,拿個雞毛當令箭,也就由了他去。有一回,嚴細妹半夜醒來,聽見金貴自個兒在客廳說話,起床一看,他跪在那個空遺像框前,自言自語說,爹,今晚你就托個夢給我吧,你就說說,是不是給日本人帶路了?是不是讓日本人燒房了?你不說,我死不瞑目啊。嚴細妹那時就有譜兒了,原來是金貴心里的疙瘩還沒解開,他去文物市場,研究那宣紙,也不是想貪明老漢的財,就想證明他爹是不是漢奸。還有一回,嚴細妹睡得正香,金貴捅醒她,說那宣紙到底是真還是假?嚴細妹反問,真的又咋樣,假的又咋樣?金貴面露難色說,真的不好,假的也不好。接著解釋說,要是真的呢,那就說明我爹真是漢奸;要是假的呢,那就說明我爹不是漢奸,但政府就不得給堂哥賠償。不賠償,他的樓一時半會兒起不成,那天九兒的媳婦也娶不成。嚴細妹當時也不知咋說好,就說不真不假最好。
正當時,金貴回來了。見了天元和豆豆,開口就要和他們談工作,談人生。金貴的聲音很低沉,說,外面的錢不好掙吧?送牛奶、賣報紙,那掙不了幾個錢,不如去文物市場搗鼓古董。我都看了,文革時的一枚主席像賣五十塊;土改時的一張房證賣五百塊;民國時的一張地契賣到了三千,再往前,更往上漲。說著說著,聲音突然尖細起來:搗鼓那古董呢,也不全是為錢,可以長知識、明事理、受教育。
天元問,咋受教育?
哎呀呀,這都不懂!金貴來了精神,循循善誘地說,再寶貝的東西,過了哪朝哪代都不是自己的了。所以呢,要珍惜現在,不管未來。
豆豆像打量太空人一樣打量金貴,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爹,你啥時候也開這個竅了?
金貴說,誰是你爹?我還沒承認你呢。
嚴細妹這時趕緊打圓場,說,先吃飯。
十
這次吃飯后,天元和豆豆不久又回了一次。是金貴打電話讓回的,說是有重大發現,今晚上要宣布。
也沒啥表情,金貴把明老漢也請來了。看那態度,嚴細妹就心說,他忙活了半個月,今晚終于要揭底兒了。可那態度,一時半會兒又看不出來,那宣紙到底是真是假。嚴細妹在心底暗罵開了,死老頭子,一張床上睡了幾十年,事先也不透一句,裝啥精呢。
人都坐定了,金貴從懷里掏出那宣紙,滿不在乎地遞給明老漢。說,拿回去吧,我不要了,連復印的都不要!
嚴細妹驚慌地問,假的?
金貴搖搖頭,說,查來查去,有的說是真,有的說是假,看來還是一個無厘頭。又一本正經地說,歷史本來就是一本糊涂賬,我們干嗎要查來查去呢?是真是假,都讓它爛在鍋里吧。
這是最好的結局了。嚴細妹笑了,笑著笑著,流出了眼淚。擦一把,還不放心地問,老頭子,你終于想通了?
金貴說,哎呀呀,啥通不通的,人總不能鉆在牛角尖里不出來。
這時候,最尷尬的人要數明老漢。他坐不住了,說,那我還是燒掉。
天元阻止了他,說,別慌,聽我來擺一擺。
天元真能擺,比明老漢能擺,比他爹更能擺。天元說,我擺個你們高興的,堂伯伯和我爹都心服的。知道嗎?日本鬼子偷襲大甲村后,把全村人都集中起來,要他們交出窩藏的新四軍,否則,就燒光殺光搶光。知道嗎?是兆武兆樓兩兄弟在死生存亡的關鍵時刻,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后由兆武爺爺領著日本人向自己的家走去,交給了鬼子一桿破機關槍。他損失了自家的房子,挽救一村人的房子和性命,這事兒,也有我爺爺的一份貢獻。從這個邏輯推斷下去,我爺爺表面上給日本人做事兒,實則在暗地里幫著鄉親。
豆豆插話說,爺爺可能是個雙料貨,說不準還給新四軍送過情報呢。那情報,卷扎在小竹筒兒里,那小竹筒兒,綁在信鴿的腿兒上,信鴿就在天上飛呀,飛呀……
金貴突然不討厭豆豆了,還覺得豆豆可愛極了。特別是她邊說邊舞——飛呀,飛呀,把金貴帶進了很久以前的那個值得驕傲的世界。于是,慌忙不迭地讓豆豆打住,說等等,哎呀呀,再等等。說完,起身去找那把“官窯細瓷”。嚴細妹說,早摔了。金貴再去找不銹鋼保溫杯。嚴細妹說,你都不喝茶了,我給堂哥做了油壺。明老漢聽了,要起身下樓去,拿了油壺給金貴沖茶喝。金貴說,哎呀呀,等不及了。接著要豆豆繼續往下飛。
天元說,再飛,就要栽了。
天元拉起豆豆,說玩過山車去。金貴多日的心結,今個兒被他倆一下子打通了,頓感渾身通泰,又恢復了往日的神氣。京戲還是要唱的,“蘭貴人”也是要喝的。等他唱完一段京戲,感到口干舌燥、喉結腫脹時,這才想起現在沒有了茶具。家里有一套深口玻璃杯,金貴認為那是供客人用的,自己使那個,有失身份。于是要嚴細妹拿兩個玻璃杯,去把他的那個不銹鋼保溫杯給換回來。
明老漢默默地下樓去,把油倒進一只粗瓷碗里,拿牙膏牙刷去洗不銹鋼保溫杯。那油垢太重,洗了半天,還是洗不凈。又拿洗衣粉洗,拿衣袖揩,洗凈了,揩干了,連夜給金貴送上樓去。
第二天,金貴端著這個杯,一根蘭花指又翹上了天。正準備下樓去,給鄉下人擺一擺的時候,腳底踩了一堆穢物。定眼一看,是誰昨晚喝多了,吐在了樓道上。哎呀呀,到底是鄉下人,一點兒文明都沒有,到處亂拉亂吐。不能喝,就少喝,少喝還能節約幾個。
金貴扯起個細嗓子,大叫堂哥,讓堂哥拿了掃帚和撮箕,把這兒掃了,再拿水沖沖。可是叫了幾遍,就是不見回應。金貴跨過穢物,趕到一樓樓梯間,不見了明老漢,床上擺著一串鑰匙和一個本子。
十一
明老漢回到了大甲村,那天九兒沒去廣東打工,院子里還多出了一個花花。花花還有幾分靦腆,見著了明老漢也不好意思開口叫爹,卻喊來了自己的兒子,推到跟前讓叫爺爺。這孩子三歲多,名叫海海,長得虎頭虎腦的,口齒還特別伶俐,張口就叫爺爺,還問爺爺從城里回來了,帶回啥好吃的、好玩的。明老漢把海海摟在懷里,連聲說,進屋說,進屋說。
進了屋,明老漢啥都不說。還是天九兒先開了口,問爹在城里習慣不習慣?給金貴打工累不累?見爹半晌不回話,又說自己和花花商量好了,起樓的事兒,結婚的事兒,都不用爹操心;他和花花一人主外,一人主內,趁了年輕一起奔,好日子總歸是有的。
明老漢沒想到花花的轉變這么大,也不知天九兒使了啥新鮮兒招法,這起樓結婚都是大事兒,可不能糊弄了人家。于是仔細問起緣由,問花花這樣搬過來住,算不算是過門,二人的結婚證領了沒有?
天九兒不好意思地說,沒領證,但也算是一家人。因為花花先前不愿意,他就讓海海先過了門,把他接來住了半個月。這一住,孩子和他就有了感情,想送回去都不肯。花花想兒子,跟過來就走不脫,海海不讓走。
正說著,花花打來一盆熱水,要明老漢擦一把,還說休息一會兒就吃午飯。家里有了女人,就像冬天里生起了火爐子,屋里就有了暖氣。明老漢掏出一千塊錢,交代花花說,快過年了,拿去給自己和孩子買兩件新衣裳,在金貴家打工三個多月,除了吃用,就剩下這么多了;等開了年,再想法兒擺幾桌酒席,把村里人也請一請,算是把第一樁事兒給辦妥;第二樁事兒,那起樓的事兒,放以后再說。
花花沒接錢,說,窮也過,富也過。您和天九兒這么看重海海,比起十幢樓都強。
天九兒說,最近村里又起了幾幢樓,那些卵人起樓,比海海辦家家還簡單。
吃過飯,明老漢去村里溜達,果真又起了幾幢新樓,還有一戶正在喝“上梁酒”。幾個村人要拉明老漢一起喝酒,他說,剛吃過了。這時候,房東就踱過來,說,咋的?去了趟省城,開大眼界啦,瞧不起我的酒?
話都說到這份兒了,明老漢只好坐下來,免強喝一盅。酒過三巡,照例要給這新樓起個城里才有的洋名兒。明老漢想都不想,說,還是叫“農民樓”最實在。那房東的臉兒有了慍色,又不便發作,就拿了酒灌他,不醉還不行。朦朧中,明老漢聽見有人說,這次去省城找金貴,金貴肯定會出錢幫他蓋房,等他那宅子修好了,我們就幫他起個“美你公廁”。接著是呼呼拉拉的酒氣,裹挾著一陣笑聲。
明老漢酒醉心明,這“美你公廁”是個侮辱人的名兒,還不如一個“農民樓”。他當即解開大棉襖,掏出宣紙,理直氣壯地說,以為我蓋不起?我不蓋樓,就蓋個大宅子!這就是錢,人民政府都給我保管著。
找政府去!明老漢被這些卵人激怒了,收起宣紙往縣上趕。半道上,那冷風一吹,這酒也醒了,額頭上滲出了不少汗珠。明老漢心說,幸虧沒燒掉,要不然,這人就丟大了。可貿然去縣上,人家要是不認可,這人也一樣丟大了。去縣上的班車不會為明老漢掉頭打轉,他只好硬著頭皮,由它去了縣上。
去了縣政府再去人武部,去了人武部再去民政局,人家單位正忙著發年貨,三句兩句就把他打發了。也難怪縣政府,現如今的農民刁滑得很,每逢年關就變著法子找政府討錢,不給不走,給少了也不走。
明老漢給民政局的干部發脾氣,說,新四軍說話不算數了?人民政府不講公平了?
民政干部把他當成了賴潑兒,瞪一眼說,我給你寫張條兒,領袋救濟米吧。
他也瞪干部一眼,說,誰要你救濟米了?我就要一個說法。
干部說,誰知是真是假?再鬧,連救濟米也沒有!
明老漢氣不過,差點兒啐了干部一臉口水。重重地說,想當年,共產黨得人心,才得天下;如今失信于民,恐怕天下難保!
這話兒有一股震撼的力量,干部緩和了口氣說,總得調查核實吧,即使是真的,也得研究個方法吧,也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吧。
明老漢也緩和了口氣,問,那得多久?
干部說,這說不準兒,可能十天半月,可能一年半載。
最后,干部要明老漢把那宣紙留下來,等過完年后聽通知。明老漢不干,心說,交上去了,啥都沒有了。
這個新年,明老漢是在既窩囊又幸福中度過的。巴掌大的一張紙片兒,讓他受夠了村人的氣,受夠了金貴的氣,還受夠了干部的氣。但也正是這張紙片兒,讓他在晚年享受了天倫之樂。明老漢從縣上回來后,把爺爺的大宅子,爹的大糧倉,還有爹留下來的紙片兒,都對天九兒和花花說了,還問他們是咋個意見。天九兒說,爹,我知道你擺的都是事實,但那都是過去的事實,再擺也沒用。花花的話更動聽,說,人要相信命,命中該有的總該有,命中沒有的總該無。就說爹您吧,要是那宅子還在,您就不是貧農了,是地主;是地主,您就活不到今天。
這話兒金貴也說過。金貴的爹要不是漢奸,金貴頂多就是縣上的工人,放到現在,早就下崗失業了,哪還能在省城有地蓋樓?對了,金貴就是地主,是省城的地主。這么一想,明老漢就再也不提那宣紙的事兒了,還和海海一起,在院子里提前放了一串鞭炮。
大年初一早,明老漢拿了壓歲錢,就是不給海海,逗了他說,讓你媽生個弟弟。
海海憨憨地說,快了!
明老漢急著問,真的?
海海又憨憨地說,我媽我爸說了。
十二
開春后,脫了棉襖換夾襖,花花的肚子果然挺了起來,像扣了一口小鐵鍋。明老漢比天九兒還高興,一張老臉兒笑進笑出。但開心的日子很快被人攪亂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明老漢的堂弟——金貴。
金貴的樓被畫了大大的一個“拆”字。政府要消滅“城中村”,對這片私房進行拆遷改造,春節過后下了通知,讓原住戶限期搬離。金貴一家得了五百多萬拆遷費,卻一時沒有了住處。拆遷前,他在五星級賓館召開家庭會議,讓一家人說說打算、抒發心愿。天元說他要把大洋換了大奔,帶上豆豆去各地旅行。嚴細妹說她要去澳門葡京走一遭,打敗何鴻燊。金貴輕蔑地哼了一聲,大罵天元和嚴細妹目光短淺,是兩個沒出息的東西,這輩子,怕是成不了啥大事兒。接著不理睬這兩個沒出息的東西了,轉頭不動聲色地問豆豆,說說你的心愿是個啥?豆豆把爆炸式發型都歪到了一邊,思考半天,最后無比沮喪地說,我不敢說,說了怕爹爹您打我!金貴再也不哎呀呀了,卻喜歡上了打哈哈。他瞇著眼對豆豆說,哈哈哈,你盡管說,爹不打你。豆豆說,我想開個敬老院。金貴睜大了眼睛,氣急敗壞地說,小騷貨,啥不能干,偏要開敬老院?有你這么吃里扒外的么?是不是從前虧心的事兒你做多了?豆豆漲紅了臉兒,和金貴爭吵起來。金貴說,咋啦,翻臉比翻書還快?為這事兒,金貴覺得豆豆靠不住,要天元立即和她分手。天元說,你就不怕我換對象比你換“蘭貴人”還勤?金貴用一根蘭花指,把天元和豆豆趕出了賓館。
為消消氣兒,也為省下住賓館的住宿費,金貴拉了嚴細妹,回到大甲村,找明老漢投親靠友來了。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已改鬢毛衰。金貴操著一口省城腔,說,這鄉下的空氣是相當的那一個好,這鄉下的景致是相當的那一個美。
畢竟是共一個爺爺的堂兄弟,況金貴兩口子又從來沒有回過大甲村,明老漢丟了手頭的豬飼料,快步迎上去,把二人迎進了家門。天九兒在鎮上做搬運,花花在地里薅草,屋里就明老漢和海海。海海見了生人直往里屋躲,明老漢將他拉出來,說這是省城的二爺爺和二奶奶,說著就要去給二人倒水喝,金貴一把攔住了,從包里掏出不銹鋼保溫杯,再掏出一盒“蘭貴人”,吩咐說,用這個。
明老漢心說,金貴又犯老毛病了。
村里不少人聽說金貴回來了,都圍過來看稀奇。還議論說,金貴這次回來是幫明老漢蓋大宅子的。嚴細妹給村人發了糖,笑瞇瞇地招呼大家坐,然后把海海摟在懷里,逗他玩,問他幾歲了,想不想要個弟弟?海海掙脫嚴細妹,跑到院子里玩起了紙飛機。明老漢讓海海去地里把他媽媽喊回來,自個兒去鎮上打酒割肉,順便叫天九兒回家。
一番操弄,算不上山珍海味,卻也說得上大魚大肉。金貴反倒皺起了眉頭,握筷子的手還翹起一根蘭花指,就是不肯放下去。明老漢著急地問,是不是不合胃口?金貴說,又不是解放前,像誰饑寒交迫似的,你該弄點兒清淡的嘛。又說,有沒有土絲瓜?清滑絲瓜片還不錯。嚴細妹拿一雙筷子頭,敲了金貴的蘭花指,訓斥說,這年頭,大棚把季節搞亂套了,明星把角色搞反倒了,葫蘆架上結絲瓜吊了?金貴說,那就來幾碟野菜吧。明老漢笑著說,這鄉下野菜多的是,下午閑了就去弄。嚴細妹說,別聽他瞎掰,盡折騰人。
明老漢對嚴細妹一直心存感激,過去她很照顧他,現在他要報答她。湊湊合合吃完這頓飯,明老漢給天九兒和花花交代了幾件事兒,自個兒溜出去,要給嚴細妹邀角兒。人家一聽是陪金貴的媳婦兒打麻將,都不干,說她腰里像圈了一只汽車輪胎,誰輸得起。金貴說,那是胖,又不礙打麻將。人家說,有錢才胖,她不在乎錢,我們可在乎錢。明老漢趕緊陪上笑臉說,不打大,一分的“開口翻”,也就百十來塊的輸贏吧。人家還是不干,說半分的“開口翻”也不打,搞不好,賠了錢,還要賠地里的活兒。明老漢沒法兒,只好一再央求說,打吧打吧,輸了算我的,贏了算你們的。人家說,先拿錢墊個底兒。明老漢硬著頭皮兒,給每人發了一張錢,一共三百塊錢。
嚴細妹在打牌,金貴就沒事兒干。明老漢說,我領你出去走一走,也看看如今咱這鄉下的變化。那金貴對這鄉下一點兒印象都沒有,村里人一個也不認識。明老漢就邊走邊向他作介紹,指著那些小樓房說,這是誰誰誰的將軍別墅,那又是誰誰誰的世紀花園……還說,這些卵人也學城里人趕時髦。
金貴對這些小樓都提不起興致,一個勁兒地要明老漢將他往地里引。那地是一望無垠的麥地,綠油油的麥子齊腿高,麥兜兒處夾雜了一些野韭菜、野豌豆。明老漢以為金貴想摘野菜,就順手揪了幾把,說晚上給你炒盤雞蛋,下酒下飯,都香得很。不料,金貴卻冒出一句話,把明老漢嚇了一跳。金貴問,把這大甲村的地全買了,要多少錢?明老漢問,你買地干啥?金貴說,搞開發。明老漢還是不明白,又問,你要蓋廠房,還是起商品樓?金貴說,搞農業科技園,種植無公害蔬菜——土絲瓜。明老漢呵呵地笑,說,原來你想當地主。金貴又打起了哈哈,說,哈哈哈,那是舊社會的說法,現如今的稱呼叫董事長。明老漢想了想,疑惑地追問下去,那叫大甲村的卵人都給你打工?金貴說,是這個意思,你就做我的副手,好不好?
明老漢沒有回答。
回到家,嚴細妹的麻將已打到三圈半,這半圈下來,怕是腰里要卸輪胎了,肉都要掉幾斤幾兩了。她不想在鄉親們面前丟丑,趕緊找金貴要錢。金貴掏出一把零錢,詢問道,誰杠上開了?誰海底撈了?然后扛了鋤頭,急匆匆地往明老漢的麥地走。
十三
金貴把明老漢的麥苗全薅了,說是要先搞塊試驗田。
明老漢忍了,可天九兒不肯忍。天九兒要金貴明天就滾,滾回省城去。還說城里人不知禾苗的金貴,一家人下半年的口糧都給薅沒了。并在一氣之下,把他爹揪回的那把野韭菜扔進了豬圈,喂豬吃,不給金貴吃。
金貴很驚詫,也很惱火,又不自覺地“哎呀呀”起來。說,哎呀呀,活該一窩窮鬼,觀念還停留在解放前,那不受窮才叫怪。還說,怕我吃野韭菜?趕明日回了城,稱一斤24K純金拉絲,涼拌了吃,氣死你!天九兒說,你舀碗豬屎做澆湯,我都不管!要不是明老漢攔著,他也想學他爹當初那樣,對金貴動拳頭。
嚴細妹一宵沒合眼,不知是被世事給鬧的,還是被硬板床給硌的,第二天大清早,要自個兒回城去。還說把金貴留下來,讓他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改造改造他的資產階級臭思想。明老漢覺得很對不住嚴細妹,說自己沒教育好天九兒,這是為父的失職;又說弟妹子你是大人不計小人過,宰相肚里好撐船;還說請弟妹子留下來,再住幾天,也好一起管教管教天九兒這個不肖子。
這么一說,嚴細妹就不好走了,怕明老漢往心里去。可一住下來,又著實給他一家人平添了不少麻煩。不說別的,單說吃飯吧,怕金貴討厭魚肉,桌上又不能斷了魚肉。再一個就是海海,小小年紀,不懂事兒,一開飯,筷子就往魚肉碗里戳,花花想攔都攔不住。明老漢口里說,還是二爺爺二奶奶回來好,我們家海海都跟著沾光,天天過年呢。他說這話兒,其實是怕他們有啥想法,既安慰金貴和嚴細妹,又安慰了花花。這樣一來,明老漢想節約幾塊魚肉都不成,于是就躲在灶間,猛扒幾口干飯,再端個碗兒出來,比劃一雙筷子,做出一個姿態,好意陪著客人。有一次,嚴細妹去灶間盛飯時,發現明老漢在嚼一團野韭菜,也不是啥炒雞蛋,油水也不多,就黑乎乎、亂糟糟的一團,都把他噎住了,噎出了眼淚。
看著看著,嚴細妹也落了淚。出來時,給明老漢的枕頭底下偷偷塞了一把錢。
嚴細妹強拉硬拽,把金貴帶走的那天,海海正在院子里玩紙飛機。她伸出一雙打麻將的手,把這孩子摸了又摸,說,聽爺爺爸爸媽媽的話,二爺爺二奶奶下次再回來,給你買電動飛機。
還和往常一樣,窮也過,富也過,日子總得過。這不,被金貴薅掉的麥苗地,現在補種上了花生。花生開花的時節,花花的肚子早已脹鼓鼓的。明老漢怕她生下一個黑戶娃,被村里那些卵人笑話,就催促天九兒和花花去鎮上領證。二人前腳剛走,海海在院子里就大聲叫開了,說小汽車,小汽車。明老漢以為海海想玩小汽車,跑出屋哄騙說,等你媽媽生個弟弟了,爺爺買兩個,一人一個。
海海一只小手指向院門外,路的那頭,真有兩輛小汽車朝這邊開過來。過了一會兒,一隊人馬開進了院子。明老漢不由得心里一咯噔,打頭的是天元和豆豆,后面跟了縣上鎮上的干部,那個民政局的干部他還認得。除了地方干部,還有部隊干部,他們都護著一個頭戴舊軍帽的老頭兒。天元說,堂伯伯,我們把江政委給你請來啦!
新四軍政委江南平手拄一根木拐杖,走路顫巍巍的,還得由兩個軍人攙扶著,但他的話兒說得很明白,拿那拐杖一指老宅基地,十分肯定地說,那宅子就是這么大。圍觀的村人偷偷笑,小聲說,地基和宅子肯定一般大。
也不知咋整的,想見的親人突然來到了面前,明老漢卻扯起海海往屋里躲,自個兒坐在床沿幫上,嘴角直哆嗦,就是出不了聲。他心說,知道了吧,我明老漢沒盡吹牛,也沒瞎擺譜兒。反復心說,知道了吧,我明老漢沒盡吹牛,也沒瞎擺譜兒。
江政委要和明老漢嘮嘮,腳底踩著了海海的紙飛機。別人幫他撿起,是六十多年前的一張紙片兒,上面還有他的手跡。
江政委對隨行的干部說,多好的人民哪。
明老漢終于醒過神來,囁嚅著請江政委床上坐。那江政委也隨和,坐下來就和明老漢擺開了。從明老漢的爺爺擺到明老漢的爹,從新四軍擺到解放軍,從六十多年前的大宅子擺到現在的小洋樓,從大甲村擺到全中國。擺著擺著,江政委激動起來,拉住明老漢的手,提高嗓音說,你的好日子就要到來了!黨中央提出的建設新農村,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