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拾遺

1、幾人相憶在江湖

今天將是晴朗的一天——今天將是阿燕在南國的最后一天。兩年來的打工生涯，此刻如同一部慢動作播放的電影，樁樁件件、歷歷在目。兩年的時間，一棵小樹也能長出幾米高了！誰能知道，她的思想、她的心智，她的千絲萬縷的感懷，在這兩年里又得到過怎樣的生長？然而她還是選擇了告別和離去。表面上的原因是她在內地的單位停薪留職期滿，她必須回去；可好馬不吃回頭草，誰不知道這只是一個軟弱的借口？

幾個同事和朋友約她中午出去吃飯，算是為她餞行。M先生，還記得一起打牌時因為笨頭笨腦，被她怒斥為“豬腦袋”，他依然不慍不火，一副“新好男人”的派頭；Z先生，拓展訓練時曾經以他高大的身軀攙著她走過了那條泥濘的崎嶇山路，終究并沒有擦出一絲火花；還有在員工新村共處一室多日的小姐妹，她們曾經一道，吃遍了鎮上的各色“美食”，卻從來都是一貫到底的AA制……她和他們的交情深嗎？淺嗎？一時間倒讓她真有些理不出頭緒。你看那些遍地生長的闊葉樹木和蕨類植物，在任何一個季節都茂盛地綠著，可這里的土壤卻絕對不適宜生長友情：那種“閨中密友”的親密無間；異性朋友之間“比愛情少、比友誼多”的熱烈和無所不談，在這種紛紜繁忙的“現實”中是絕對找不到立足之地的。工作中“制度化”、“標準化”的流程業已滲透進了人際關系中，那就是：簡單、合理、高效。她忽然覺出了自己的幼稚：她在渴望一種極其不合時宜的、虛無的東西，那就是所謂的浪漫。

那天晚上，她正在辦公室里加班，手機突然就響了。和她相處半年多的男朋友打來電話，提出了分手的話。一向率性而為的她關上手機，忍不住就嗚咽起來，讓辦公室里的幾個同事看戲一般驚奇了好半天。沒過幾天，當他們再碰面時，他的身邊就多出了那個卑劣的“第三者”，而他，居然嬉皮笑臉地、像沒事人一般替她們做了介紹。簡單、有效，這她倒是看出來了，可她怎么也沒覺得合理。

好吧，這就是她選擇離去的真正原因，又能怎么樣呢？阿燕背起行囊，提前半天趕往火車站。她將不辭而別，把這個戲劇性的結尾留給那些為她餞行的人們。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從他們的記憶中徹底蒸發。

2、結局或開始

不知道最初是誰把公司的單身公寓叫做“大學生公寓”的，嚴格地說，這種命名并不準確。對于入住這里的“房客”來說，“大學生”已經是他們的過去完成時了，大家必須直面各自的職業生涯，來不得半點含糊。

阿敏住在大學生公寓的5樓，有一次在樓下的川菜館吃飯，認識了鄰座的阿洪。只見他在那里大講特講“黃段子”，眉飛色舞、滔滔不絕的樣子，引來滿座的爆笑與喝彩。阿敏待要回避，飯卻還剩幾口沒吃完。匆匆之間有幾句沒幾句地灌進了耳朵，卻原來都是些“葷”面“素”底的段子，也沒有什么大不了，就坦然地接著吃她的回鍋肉。冷眼看去，那人長相倒也干凈，一副白邊眼鏡架在略嫌狹窄的鼻梁上，碎發平頭，好像染過又好像沒有染過，要刻意地做出不刻意的樣子，看上去也就是白面書生一個，卻夠膽大，居然當眾表演這說黃不黃、說不黃又有點黃的黃段子。阿敏不由地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一桌人分明是帶了幾分不懷好意地慫恿著他，喊著他的名字，大聲地叫好。阿敏于是連他的名字也記住了。

后來和他熟悉了，阿敏發現他原來是一個很內向的、安靜人，并不像他留給她的第一印象。她所謂的安靜，不是指性格層面上的，而是對功名利祿的看法。眼看著公司內外太多蓬頭垢面的人們在功名利祿這條塵土飛揚的大路上狂奔猛追，乍一碰到一個懷了平常心的、安靜的人，不僅難得，幾乎有些令人安慰了。阿敏起初對他的那點莫名的輕蔑和厭煩，漸漸地也就忘了。

再后來，他約了阿敏一起到鎮上的那家西餐館吃飯，她接受了邀請。他對她說，自己身上有一點點演員的氣質，人越多，臉皮越厚，像這樣與人單獨相對，反倒靦腆得很。說著，臉真的就紅了。阿敏偷笑一聲，想這樣一個大男人，倒比女人更善變。當下也沒說什么，氣氛不免就有點拘謹。作為“禮尚往來”，阿敏又回請了他一次，他們之間差不多就算“扯平”了。只是，對他的那點好印象，又往回退了一大步。做一個安靜的人，談何容易。

打那以后，阿敏便經常收到他的手機短信，——倒不是黃段子（她確信他的手機上是存了許多黃段子的），通篇都是些酸文假醋的“艷詞”，讀了讓人肉麻得心驚肉跳。也不是什么“原創”，一看便知是從網上下載的。事情眼看著就要落入了俗套。阿敏突然之間被觸怒了一般，回了他一條短信息，請他好自為之。對方倒是知趣，那些源源不斷的短信息戛然而止，從此他們老死不相往來。

3、“村民”憂歡

“加盟”這個公司的時候，阿琪是懷了極大的熱情的?！凹用恕边@個詞可不是她自作多情發明出來的，在火車站接站的大牌子上就大張旗鼓地寫著“歡迎€讇捉轂弦瞪用藔讇準擰鋇淖盅０㈢饗?，像她这样笉湔走臭櫍脭Q⒄嬲叭槌粑錘傘鋇難?，又不是NBA轉會的明星，加個什么盟啊，不過是公司的客套罷了。客套歸客套，聽聽也是舒服的，等一“加盟”，反客為主了，客套也就沒了，抓緊時間享受吧。

接站的大巴載著他們漸行漸遠，熱辣辣鬧哄哄的廣州城從洛溪橋看過去，只剩下密匝匝針插不入、水潑不進的一簇簇樓群。郊區卻是越來越近在眼前了。早知道公司所在地是一個工業小鎮，經濟發達了，繁華尚未織就，可走進鎮區，當大巴穿過那條唯一可稱得上“街道”的地方時，同車的畢業生還是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們就這樣安營扎寨，成了鎮上的居民。他們的戶口落在了叫做“三洪奇街道辦”的一個集體戶里。按照畢業生們對于行政區劃的理解，“三洪奇”應該是一個村級機構，他們從此便以“村民”互稱，心里沉沉落下來的是又戲謔又自憐的傷感。

做一個“村民”可真是悶啊，和這個“悶”字比起來，網絡上鋪天蓋地的“郁悶”那都是無病呻吟：鎮上沒有K廳，不能“飆歌”；沒有電影院，看不到大片；沒有像樣一點的公園，不能和親密愛人花前月下；沒有大商場，不能在順季時咬咬牙來它一次奢侈、反季時趁打折來它一次大搶購……鎮上沒有的東西實在太多，這樣的匱乏只好把大家的生活壓榨成千篇一律的單調，宿舍——公司——食堂，他們好像又回到了三點一線的學生時代。

阿琪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了三年，不知不覺竟也安下心來。當初的戲謔也好，傷感也好，都已漸漸淡去。面對新“加盟”來的學弟學妹，她也能流利地數落出做“村民”的諸多好處來：告別都市的塵囂，更利于修身養性；洗盡鉛華，可以更好地感知四季輪回與人間滄桑。信與不信由它去吧。

終于有一天，阿琪因參加公司外派的培訓，出了一次長達一個月的遠差。在遙遠的北方，在人潮如涌的白天，在燈火璀璨的夜晚，她一次也沒有想起過這個小鎮。等到下了飛機，汽車沿著那條早已熟悉的國道返回公司的時候，她的心跳居然有一點點加速，有一個詞倏地躍上了腦?！嗣约旱哪槪磺卸己苷！龥]有矯情，也沒有自欺欺人，是的，“近鄉情怯”，就是這個詞。

4、大眾妹夫

部門聚餐的時候，阿強坐在服務生上菜的位置上。他略略側著身子，看到那些湯湯水水的盤子遞過來，便順手幫上一把；誰的杯子空了，不等招呼服務小姐，他眼疾手快地斟上啤酒或是果汁，自己的筷子反倒沒有動幾下。幾個姐姐看著阿強，看著看著就流露出幾分愛憐——說他是青年才俊，那真是一點也沒錯。

阿強學歷高，人也白凈帥氣，卻偏偏到了這個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的公司里，至今還在“耍單”：身邊的妹妹們要么早已名花有主，要么，彼此正當氣盛，是硬碰硬的關系，誰肯做到張愛玲說的那樣“低下去，低到塵土里”？那些沒有被一點世道歷練過的小女孩，尚未練就一雙法眼，又哪里能夠識別阿強這樣的年輕人。他的謙謙君子做派，他的穩重敦厚，甚至他在人前的那一點點羞怯與迎合，其可貴之處也只有這幫老姐兒識貨。

“老大”今天沒有到場，席間的氣氛不免輕松活躍了許多，精神上的“紀律”也有些松懈。姐姐們又都喝了啤酒或是果汁，便決意要把平日里積攢多時的獎賞和贊許亮出來，那種興奮里蠢蠢欲動著的都是母性的光輝。

阿絹率先向阿強發難，她要阿強陪她喝酒，卻又開出了不平等的條件：她喝一杯，阿強喝兩杯，理由倒是充分：男女有別。阿強也不多說，一仰脖子干了。旁邊的阿惠出來打抱不平：“阿絹你想怎么樣？莫不是拉攏阿強想讓人家做妹夫？”阿絹一拍大腿，樂了：“你算說對了，我還真有這個想法！改天我把妹妹的QQ號告訴你，你們自己先聊著吧。怎么樣阿強？”

當即有別的姐姐提出了異議：又不是你阿絹一個人有妹妹，我還有個待字閨中的妹妹呢，怎么見得阿強一定要娶你妹妹？更有向來潑辣豪放的阿英，聲稱自己3歲的女兒聰明伶俐又可愛，勸阿強耐心等待著，等女兒長大了來認她這個丈母娘——這不是擺明了要占他便宜嗎！阿強只是笑著，也不應承，也不反駁，任她們鬧成一團。

聚餐之后，阿強就多了個外號“妹夫”，幾個姐姐都是呼來喚去的，把局外人徹底搞糊涂了。忽然有一天，阿絹正在讀大學的妹妹放了暑假來玩，阿強見了，竟是滿臉通紅。他悄悄和人商量：要不要請阿絹和她妹妹吃頓飯？卻被告知妹妹是同了男朋友一道來的。阿強略遲疑了一下，又說，那要不要請她男朋友一道去？

他是默默地把阿絹當成親人了。

5、文采風流

第一次見到“老大”的人，常常會驚訝地說一句：沒想到你這么年輕！老大是六十年代生人，按說也已人到中年，“年輕”只是相對他的職位而言。老大早早邁進“成功人士”行列，錦衣玉食自不待言，高爾夫之類的“高尚運動”也是他最日常的養生之道，但老大保持年輕——主要是心態年輕——的方法還有一種，就是寫文章。當然不是洋洋灑灑的管理類文章，而是那種“心靈雞湯”式的精粹“美文”。

老大讀書時崇拜毛澤東的詩詞，“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漢，只識彎弓射大雕。”——那是何等恢宏的氣度和胸懷！在他看來，“文采”絕不僅僅是思想的包裝，更是一個智者必備的質素。學生時代，他時常隨手寫一些記事狀物的小文章，這個良好的習慣一直保留了下來，滲透在他十幾年的職業生涯里，也滲透在他盛名之下的業績里。這樣做的好處真是不勝枚舉，寫文章可以陶冶情操、修身養性；可以訓練思維、整理思想；還可以像面對老朋友一樣無所不談地盡情傾訴：那些時而淺吟低唱、時而激情浩蕩的抒發讓他在功業成就之余體驗著另一種秘密的、無可替代的喜悅。

老大愛寫文章，卻并不拿出去發表，只求自娛自樂，但也不至于孤芳自賞。他隨手給自己取了一個網名“流言”——取自張愛玲早期的一部小說集，與“流言蜚語”這個詞無關，用網名將自己的文章貼在公司網站的論壇上。沒過多久，消息不脛而走，大家都知道了“流言”就是老大，老大就是“流言”，那個帖子立時成了炙手可熱的“熱帖”，點擊率多日里居高不下。許多人在老大的文字中探微索隱，希望得到一些“言外之意”、把握一些老大的心態和動態；更有人積極回帖，說盡奉承抬舉之辭，大有要從這個虛擬的空間里撈到現實世界沒有撈到的東西的決心。冷不防的，有一個出言不遜的黃口小兒，突然跟了一帖，曰：“好多的排比句呀！”不知道他的用意是稱贊呢還是貶抑，就像評價一幅書法作品時說人家“紙很白”。

這簡直就是公然的冒犯。有人惴惴不安：要是惹了老大不高興，會不會遷怒于眾、殃及池魚？

也許是老大太忙，沒顧上翻看那則跟帖；也許是老大“宰相肚里能撐船、大人不計小人過”，他居然沒有絲毫反應。新的文章仍舊源源不斷地貼上來，仍舊炙手可熱，仍舊獲得居高不下的點擊率。

6、銀河小區的春天

銀河小區的春天是悶熱而潮濕的。蚊蚋已提前進駐在濕滑的樓道里，它們在這里繁衍生息，為即將到來的整整一個夏天養精蓄銳；空氣中飄飛著花粉和飛絮，一不小心，它們就會鉆進你的鼻孔和脖子里，造成瘙癢或者紅腫。我租住在這個小區一個多月后，同事霍小姐也搬過來，我們成了鄰居。這其實并不是一件多么令人高興的事情。想想看，在公司里抬頭不見低頭見，下了班，又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多沒有新鮮感呵。

在我們生活的這個小鎮，房租的價格隨著季節的變化而變化，而真正掌控變化的是公司的人力資源狀況：每到公司大批量招兵買馬時，房租看漲；裁員時則順勢下滑。出于職業安全感，大家寧可花差不多同樣的價錢租房，卻不愿把租金用來供一套樓。剛開始的時候，霍小姐和同事合租了另一套房子。合租的好處，是價錢分攤后可以便宜很多；缺點卻數不勝數。所以沒過多久，霍小姐便搬出來，單獨租了一套。雖說價錢翻了一番，但可落得個自由自在，倒也劃算。時間長了，搬家便成為大家的家常便飯。好在我們都已積累了足夠的經驗，那些“反季”的衣服和書籍，能不拆包的盡量不拆，以免下一次搬家時重新打理。可這樣下去，終究是一種居無定所的漂泊狀態。

這個春天，霍小姐在我們公司以外結識了一個男朋友。他是那樣善解人意，那樣體貼而且熱情，最重要的是，他一點也不像公司里的男同事們那樣，見了靚女個個都是窮追猛打的姿態，一動起真格的，卻又若即若離，時刻要給自己留足面子、留夠余地，沒有半點主動。什么叫做“語言的巨人、行動的矮子”，看看他們就知道了?；粜〗愕哪信笥褋碜脏徑粋€“高尚社區”里的高爾夫球場，就像他的職業，成熟，優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高。這個春天里霍小姐的心情柔軟而又溫暖，一切就如想象的那樣美好。如果他們能夠由此美好地發展下去，比方說，搬出這個陳舊、紛亂的、徒有其名的“銀河小區”，擁有一套高尚住宅，從而徹底結束漂泊歲月，這樣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盡管，那個男朋友目前還只是個朋友，對她并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霍小姐卻有足夠的耐心去等待這個必然的結果。

銀河小區的春天，白蘭花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開放，隱約的花香總是在不經意中撲鼻而來；從來也沒人照料的芒果樹兀自在院墻邊生長著，仿佛突然之間，累累的果實便掛滿了枝梢?；粜〗忝孛苌L著的心事，像牽牽絆絆的藤蔓，爬滿了這個季節里的每一個日子。

接下來便是春天里漫長的雨季。沒有任何交代，甚至也沒有一句托詞，霍小姐的朋友突然之間便和她失去了聯系。他從霍小姐的生活里消失，一如他當初出現時那樣不可思議。想一想，卻又沒有什么奇怪：他們同是“漂泊一族”，炒與被炒的故事時刻都會發生。

可是，生活還得繼續?；粜〗闶帐昂米约旱男那?，開始打聽行情、準備去租另一處房子。無論如何，她再也不愿住在這傷心之地了。我和她的“鄰里關系”也從此宣告結束。

7、略勝一籌

下班之前，阿蓮到公司的員工合作社購買了一臺九折的電飯煲?？瓷先ズ茌p的東西，可要提著它回到住處，肯定是越提越重。她靈機一動，便邀了同事Z同行。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他怎么也得幫幫她。

阿蓮不僅人靚，而且聰明，而且心機過人。她常常告誡自己，在現在的這個社會，就要斤斤計較，方能處處贏得先機。

廠區離宿舍區不算太遠，阿蓮建議步行回去，Z愉快地接受了。

他們從西門出發，摩托車、自行車的洪流從他們的身邊洶涌而過；黃昏中的小鎮像一只正在收攏翅膀的巨隼，就要從忙碌、繁亂與嘈雜中翩然沉睡而去。他們就在這片忙碌、繁亂與嘈雜中愉快地邊走邊談。Z雖說是有了家室的人，老婆卻不在這里，有機會與靚女同行，不用說那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他們談到了工作，娛樂，又談到了各自的故鄉，談起故鄉那令人難忘的、想一想便垂涎欲滴的各類美食，如今，它們就像童年、像初戀一樣遙不可及、隨風而逝了……經由這樣一個話題，他們的交談形成了巨大的默契，并且抵達了一個現實而又具體的問題：今天的晚餐怎么辦？由于步行，由于負重，更由于熱烈而愉快的交談，Z的體能得到消耗，他的肚子已經咕咕地叫起來了。

當然，阿蓮是不吃晚餐的。她在減肥。那是一項帶有普遍意義的、持久而艱巨的事情。晚餐她通常只吃一點點水果。關于水果，與阿蓮同一部門的另一個靚女因為彼此關系不和，有一次抖出了阿蓮的“猛料”。“她那叫什么水果呀，”她鄙夷地說，“不過是西紅柿和黃瓜。你真的以為她舍得每天買水果吃？！”

但是阿蓮可以請Z先生吃飯?！拔艺埬愠酝盹埌?！煮面條吃，正好可以試一試這臺電飯煲?！卑⑸彑崆榈卣f。那臺九折的電飯煲，不趕緊試它一試，她怎么也放心不下。所謂饑不擇食，Z先生沒什么可說，面條就面條吧。

到了房間，阿蓮拆開包裝，洗也不洗一下，就把內鍋裝滿了自來水，插上了電源。紅色的指示燈在房間里倏然亮了起來，那樣微弱、那樣令人急不可待——要把這滿滿一鍋水燒開，怎么也得半個小時?？纯窗⑸彛P心的只是電飯煲的工作狀態。Z終于有些按捺不住了?！拔业米吡耍彼f，“我還是下去吃快餐的好。”

阿蓮當即拔去電飯煲的電源，“也好，你要是不在這里吃面條，我就不煮了?！彼蜷_冰箱，拿出洗好的黃瓜，清脆地咬了一口。

8、煙視媚行

有個男同事對她說：“看到你，就讓我想起一個詞：嫵媚。你走路的樣子很好看。”

吳小姐立刻反唇相譏：“看到你，就讓我想起一個詞：粗俗。你走路的樣子很難看。”然后，昂著頭，凜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飄然而去。

對付這樣多少有點不懷好意的“贊美”，吳小姐自有一套。她知道，已經有男同事在背后議論她：可遠觀而不可近褻，典型的一朵帶刺的玫瑰?？墒牵秊槭裁匆退麄冇H近？

起初，吳小姐并不是一個鋒芒畢露的人。那時候她單純、快樂、熱情；那時候，她對于所謂的愛情太認真，直到她遇上了他——那個表面上殷勤備至、慣于花言巧語，私底下卻是不折不扣“吃軟飯”的男人。看上去，一個體面男人應該具備的一切，他似乎都已經具備了。他們相處了一年多的時間。在這一年多的時間里，吳小姐傾盡所有，她以為，她找到了相伴終生的人。出門在外的人，特別是一個出門在外的女孩，多么需要一個能夠相互體貼、相互照顧的人?。∧呐轮皇亲屗齺碚疹櫵残?，只要他們彼此真誠相待。

可是，等他花光了她所有的積蓄之后，便跳槽到另一家公司，并公然和另一個女人同居了。令吳小姐萬分不解而且不堪的是，那是一個有夫之婦。被這樣一個男人“拋棄”，對吳小姐未嘗不是一個“不幸中之萬幸”，她立刻打起精神，用一種“吃一塹，長一智”的想法重新把自己武裝了一番。然而，事情并沒有就此了結。過了差不多一年之后，有一天，公安人員找到她，向她詢問那個人的下落。據說，他卷走了客戶的一筆款項后，逃之夭夭。吳小姐流著眼淚，委屈地說：“我早已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了，你們為什么還要來找我？”公安人員請她諒解和支持他們的工作，并告訴她，對于偵察工作來說，任何蛛絲馬跡都是有用的線索。吳小姐終于怒不可遏了，她大聲說：“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們要是不相信，就把我抓去坐牢吧！”

從那以后，吳小姐變了，她變得冷傲、刻薄。她不再相信愛情，不再相信生活，以一種漠然的態度和方式對待所有的人。沒想到，她的高視闊步在許多人看來卻是另有風韻，她的那個男同事其實并沒有說錯，那就是：嫵媚。

9、碧海青天夜夜心

春天來了。就像詩人們常說的那樣，春天踩著濕淋淋的腳步來了。清早，路小姐特地穿上了一條素色的長裙。出了門她才發現，街上的女人們全都步調一致地、從容不迫地換上了裙裝，像春天里應時開放的花朵。這是比時令更加可靠的時令標志。在她身處的這片土地上，春天是短暫而且倉促的，唯其短暫和倉促，女人們在穿著打扮上更要從容不迫——這種從一派倉促中擠、抓、爭、搶過來的從容不迫才是真正的從容不迫。

路小姐款步而行。初升的太陽灑下一片淡淡的暖意，這溫暖同樣是短暫而倉促的。在這種工業化的氛圍里，優雅，閑適，溫情與浪漫都是得不到伸展的東西，生活里日益充斥著職業化的矜持和粗糙。而公司的男同胞們卻在BBS里、在他們聚會的煙熏火燎的小酒館里，在各種公開或者私下場合里，無休止地抱怨這里靚女稀缺；也有人力資源的主管放出豪言，要一次性地招聘N個靚女，以解決一眾光棍之溫飽問題。而在路小姐看來，稀缺的從來都不是靚女，而是培育愛情的、適宜的空氣和土壤。它只和心態有關，與男女比例無關。以她的眼光，靚女固然不多，“靚仔”又何在？那些乳臭未干、急猴猴的“糞青”們又有何種權力做出此等抱怨？

正在復蘇的季節和這個早晨一樣明凈、清新，路小姐的心情卻無端地有些憂傷。她知道，她沒有忘記那個男人，那個曾經喚起她的憧憬、也帶給了她傷害的人。他是優秀的、出類拔萃的；他也是——曾經是深愛她的；他的愛有些令她猝不及防，使她感動，卻沒有使她感到甜蜜——不知道在哪個環節上他或她出了差錯，說起來這真是一筆糊涂賬。他們終于分道揚鑣。如此而已。

她后悔過嗎？她愧疚過嗎？當她得知，他們分手后他便在第一時間和另一個女孩步入了婚姻，她竟然有了一種解脫和輕松。這是青春的驕傲，也是青春的代價。現在以后，她的閱歷里多了一份平和與沉靜——

“當燕子歸巢紛紛入林，/當夕陽西下已是黃昏，再與我相遇在夢之門，/你必須走過那彎曲的小徑……”

一輛深色的轎車徐徐停在了她的身旁，片刻又絕塵而去。不必看牌照，她知道那是誰。也許，這將是他們最后的一次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