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這是真的！”爺爺每次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總會說這句話。爺爺的眼神很嚴峻，那深邃的眸子好像能穿破幽遠的時空。爐子里的木柴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火光照得墻上忽明忽暗。這個故事他已經給我講了很多遍，聽得我耳朵里都生出老繭來了，可爺爺還在不厭其煩地給我講。

爺爺的故事里只有一個獵人和一只黃鼬……

很多年以前，有一個年輕人，不光種地是把好手，而且還是個出色的獵人。他有一手絕活，那就是設置陷阱，許多精明狡猾的獵物都栽在他手里。

這年深秋的一天，獵人又布設了陷阱。第二天早上去看時，陷阱早已被獵物踩過。獵人一陣欣喜，走近陷阱往里探視，卻大吃一驚：里面什么也沒有！獵人不甘心，又在陷阱四周找尋，發現陷阱邊上有幾個獵物的爪痕和一大攤血。根據這些爪痕獵人很快斷定獵物是黃鼬。一只小小的黃鼬竟能從如此深的陷阱里跳出去，這使獵人非常震驚，他平生第一次失手了。

從此以后，獵人總覺得有一個影子在自己的視線里晃來晃去，每當他端起獵槍瞄準時，影子卻突然不見了。為此，獵人一直惴惴不安，總覺得那個影子就是上次從陷阱里逃出去的那只黃鼬。它為什么三番五次地在自己眼前晃動？獵人從那個影子里看到了一種復仇的目光……這成了獵人心中解不開的疙瘩。

獵人還是經常上山打獵。盡管他千方百計想找到那只黃鼬，但始終也沒尋到它的蹤跡，后來就連它的爪痕也看不到了。

很快進入了冬天，下了第一場雪。雪特別大，密密匝匝地飄著，把眼里的世界都鋪白了，到了夜里還沒有停的意思。就在這個飄雪的夜里，獵人決定外出打獵。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到了山里。

有經驗的獵人都知道，當雪積得很厚的時候，特別容易打獵。因為各種獵物的蹤跡都清清楚楚地“記錄”在雪地上，到時候只要你“按圖索驥”就行了。獵人正在雪地上尋找那些能在集市上賣到好價錢的獵物，突然看到了讓他苦尋已久的黃鼬的爪痕。狡猾的黃鼬終于露面了！它的一只爪痕在雪地上印得很輕，獵人斷定，這只黃鼬有一條腿瘸了。他立刻改變了主意，把那些能賣大價錢的獵物先放在一邊，決定今夜去追那只黃鼬，并親手把它打死。

獵人沿著黃鼬的爪痕在雪地上走了很長時間，直到爪痕在雪地上斷了線。獵人失望地站在雪地上，心想，怎么會突然消失了呢？這時，黃鼬出現了。它的皮毛光滑，身子卻很單薄，走起路來明顯有點跛。獵人看得清楚，它就是經常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的那個影子。這次真是冤家路窄，狹路相逢，獵人端起獵槍，屏住呼吸……黃鼬在樹叢里輕松地跳動著，好像已算準了子彈會落在什么地方，每次都很輕快地躲過去。

黃鼬出了樹叢，又向遠處跑去，它的一條跛腿并不影響走路，步姿還是那么從容輕快。獵人加快了步伐，緊追不舍，端著獵槍跟著走了約100多米遠。那黃鼬既不往山上密林里跑，也不向山洞里鉆，反而朝山下跑去。

下了山，前面村莊依稀可見，一大片麥田被大雪覆蓋了，田壟一起一伏。獵人暗暗狂喜：小畜牲，到了這里便沒你的藏身之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獵人離黃鼬越來越近，只有二十五六步的距離。但黃鼬還是不改它從容的步姿，獵人又端起了獵槍……

“轟隆！”獵人的槍還沒扣響，腳底下一軟，身子便重重地陷了下去，越陷越深……最后，獵人的腳著了地，幸虧下面有厚厚的莊稼秸稈，獵人并沒摔疼。他定了定神向上一看，不由連聲叫苦，原來自己掉進了一口枯井里。獵人心里懊悔極了，自己種了這些年的地，怎么就沒想到這里會有井？布了這么多年的陷阱，到頭來卻落到了一口枯井里。

那只黃鼬回過身來，站在井口朝獵人“嗷嗷”地叫，叫聲里有幾分勝利的快感，也有幾分復仇的暢快。獵人總算明白過來了，這一切都是黃鼬的預謀。它三番五次引誘自己，目的就是要把自己引進枯井里，以報其一箭之仇。

黃鼬在井口叫了幾聲，就輕快地走開了，只留下獵人一個人在枯井里。獵人的身子越來越冷，這樣待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條。這里沒有人來，呼救也是白費力氣。枯井深不可測，一眼望去，井口就如手鐲粗細，自己是萬萬爬不出去的。

在枯井里的那一夜，獵人想了很多，想到了死亡，想到了在床上做針線活的妻子，想到了幾個還沒長大成人的孩子，想到了那幾畝莊稼地和一條耕牛……但他想得最多的卻是那只黃鼬。獵人在枯井里猜想：黃鼬掉進陷阱的那一夜是怎么度過的？它是不是也像自己現在這樣，在等死，很絕望？它掉進陷阱后一定會號叫，想跳出去。它使出渾身的力氣奮力一跳，失敗了；又跳，又失敗了……最后，它終于跳出來了……獵人想到這里，眼前又燃起了生的希望，他要趁著自己還有力氣，身子還沒有被凍僵之前爬出去。

記不清爬了多少次，獵人都從不同的高度跌了下來。獵人覺得身上越來越冷了，不出兩個時辰，他肯定會被凍死在里面。最后，獵人孤注一擲，把全身衣服都脫去，就連小褲衩也沒剩下，赤身祼體作最后一次生死掙扎。獵人用手指緊緊地摳住井壁的縫子，手指摳出了血，指甲也掉了。他已經顧不上疼痛，因為還有一件比疼痛更可怕的事情威脅著他，那就是死亡。

慶幸的是，獵人終于成功了，他爬出了那口枯井。當他有氣無力地躺在井邊的時候，手上的指甲已經全部脫落，鮮紅的血液順著手指流了出來。

但是，從枯井里爬出來并不等于擺脫了死神。可憐的獵人正一絲不掛地躺在風雪交加的野地里，寒氣猶如一把尖刀直刺入他的骨頭里。如果再這么躺下去，不出10分鐘，他就會變成一具僵尸。獵人艱難地從雪地上爬起來，瘋狂地向遠處的村落跑去。

獵人投奔的那個村莊村頭有一間小屋，里面住著一位老太太，是個老寡婦，無依無靠。那天夜里，老太太撐不住寒冷，早早地熄燈睡覺了。當獵人赤條條地跑進村里時，一眼便看見了老太太的小屋。他沒去敲門，縱身撞破了窗欞子，一頭鉆進屋里。床就在窗子下面，獵人一下子滾到床上，鉆進被窩里。那個老太太正在熟睡中，突然像掉進了冰窖里，一個激靈驚醒了。她懵里懵懂，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識地大聲驚叫起來。

鄰居聽到老太太的呼聲都跑出來，看到眼前的情景，還以為是獵人欲行非禮，上前就要痛毆獵人。其中一個有經驗的老人看出了其中的蹊蹺，立刻上前阻止，并叫人用被子把獵人包住，在他身邊生了火。

獵人暖和過來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對人們說了。人們聽完后，都大為震驚。后來，獵人認了老太太為干娘，為她養老送終。

第二天，獵人的槍被人從那口枯井里撈出來，光繩子就墜下去十幾米。人們都很吃驚，獵人那晚是怎么從這么深的井里爬上來的。但自從那件事后，獵人就再也不打獵了，獵槍被他高高地掛在墻上。

爺爺講完這個故事的時候，正好抽完一袋煙，他把煙袋在鞋底上磕著煙灰。我不禁向上看了一下墻壁，墻壁高處掛著一桿獵槍，獵槍生銹了，在火光的照耀下投出很大的影子。爺爺給火爐加了根柴，又很嚴肅地對我說：“這是真的！”

（壓題圖：《美國插圖史》）

（責編 王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