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在當代丐幫內部屬于高干,全脫產。他們的工作是每天騎著電動車在自己的領地上巡視,看看有沒有其他乞丐越界乞討,或手下有沒有出工不出力、遲到早退等現象。
乞丐中有句行話:“形象不如能干,能干不如口岸。”只要你手中握有黃金口岸的資源,就能吸引更多的乞丐投靠你,而每個乞丐都是你創收的源泉。這里要擺的,正是當代都市丐幫中的一段龍門陣……
報 復
楊中原在河南丐幫的幾大長老里面,管轄的地盤最大,口岸最好,乞丐最多,上繳的規費占整個丐幫總收入的30%。
楊中原雖然是個文盲,但牌技卻天生了得,幾乎沾賭就會,摸牌就精,心理素質極好;加上打架亡命,又身強力壯,連丐幫幫主蕭忍都讓他三分。他管轄的黃金口岸大多是從其他丐幫那里打牌贏來的。
這天,楊中原突然心血來潮,要學乾隆皇帝下江南,對手下的丐幫弟子進行微服私訪。他是丐幫長老一級干部里第一個買私家車的,但這次他不開車,而是換上乞丐工作服,一邊沿街乞討,一邊檢查工作。
街邊,一個漂亮女子正在叫出租車。楊中原從側面瞄了她一眼,見其臉盤子長得巴適(四川方言:漂亮),就湊上前去乞討。恰巧一輛空車路過,女子被楊中原擋了視線,錯過了出租車,很不高興地罵道:“好手好腳的,出來當討口子(四川方言:叫花子),寄生蟲!”
楊中原聽見聲音耳熟,仔細一看,認出女子是他常去的一家洗腳城的領班小甜甜。小甜甜平時見到楊中原都是“老板”、“先生”、“大哥”地叫,一臉笑得稀爛。當真是認錢不認人嗦!楊中原毛了(四川方言:發火):“瓜婆娘,未必老子要你兩個臭錢,還要先把腳砍斷不成?老子腳都沒得(四川方言:沒有),你洗啥子?你才是寄生蟲,爬到老子身上啃的豬虱子!”
小甜甜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兇悍的乞丐,嚇得扭頭就跑,邊跑邊想:怪了,這個老討口子咋個(四川方言:怎么)曉得我在洗腳城當小姐呢?
當天晚上,楊中原專程到洗腳城消費,點名要小甜甜服務。小甜甜和平常一樣周到熱情,打死都不可能把眼前這個大老板與乞丐聯系起來。楊中原開始動手動腳,繼而提出非分要求。小甜甜婉拒,說自己是有家室的人,賣藝不賣身,如果老板需要特殊服務,可以推薦其他小姐。楊中原偏偏就要小甜甜。他找到經理,愿以高出其他小姐數倍的價錢和小甜甜耍一次。經理見楊中原持有貴賓卡,經常帶客人來消費,不敢得罪,便做小甜甜的思想工作……小甜甜終日在娛樂場中混,這種事見得多,加上立場不堅定,半推半就的就同意了。小甜甜在飽受了極度變態和非人的折磨之后,楊中原將鈔票一張一張地扔在她身上,扔著扔著突然攤開一只手,低聲下氣地說了聲:“小姐,給點錢嘛。”
多么熟悉的聲音,小甜甜一愣,想起今天在街頭遇到的乞丐。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楊中原突然暴怒:“瓜婆娘,未必老子要你兩個臭錢還要先把腳砍斷不成?老子沒得腳,你洗啥子……”
小甜甜終于明白了一切,羞憤難當。楊中原將一把鈔票往她身上一扔,咬牙切齒地罵了聲“賤貨”后,揚長而去。
小甜甜后來得了精神病,哪個都不怕就怕乞丐。
豪 賭
一天,楊中原的貼身副官羅陽對他說,陜甘丐幫新來了一個少當家,想約他賭一把。楊中原在丐幫中早已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他連想都沒想就同意了。楊中原畢竟是一個老鬼,準備工作還是做得相當把細(四川方言:仔細)。
在約好的茶樓附近,楊中原和羅陽悄悄將一副特殊麻將交給一個小賣部老板,又給了老板300塊錢,說好等會兒他們來買麻將時,老板就將這副麻將賣給他們。老板收了幾百塊錢,自然樂意。
到了約定時間,楊中原和羅陽來到早已定好的包房。對方也是兩個人,少當家提出打麻將,兩人對摳,但不要茶樓提供的牌。楊中原同意,讓羅陽和對方手下一齊上街現買。二人回來后,羅陽朝楊中原使了個眼色,楊中原便知道這副牌是自己的。
少東家打的是盲牌,也就是不把麻將立在桌上,直接用手審過之后扣在桌上。這種打法對人的記憶力要求極高,加上他碼的又是花搭子,稍有不慎,便會成假老練——自己整自己,但同時也使楊中原的透視眼鏡失去了作用。幾個小時下來,雙方輸贏不大,少當家還略占優勢,贏了萬把塊錢。少當家嫌打麻將不過癮,提出玩“抓雞”。
楊中原心中暗喜,“抓雞”可以欺哄黑詐,最考人的心理素質,這恰恰是他的強項,當即豪爽地答應了。換牌如操刀,運氣開始朝楊中原轉移。他不僅把輸出去的錢全部撈了回來,而且少當家身上的錢頭也不回地朝楊中原懷里鉆。往往到最后開牌時,少當家才發現楊中原手中的牌大多不如自己的。少當家輸得冤枉,慢慢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不停地抽煙喝水,罵天罵地,臉色越來越難看。楊中原看在眼里,暗想機會要來了,他今天要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勾子娃娃(四川方言:年紀小、不懂事的人)打得“遠離毒品遠離賭博”。
此時,楊中原手里抓了一把好牌,三個“5”,但他從少當家驚喜的眼中讀出,對方也是一手好牌。當少當家把籌碼加到兩萬時,楊中原決定不跟,他要看看對方到底是一把啥子牌。少當家把牌開出時,原來是三個“9”。楊中原雖然輸了這把牌,但他認為輸得值,他透過少當家的眼神,讀懂了他的內心世界。
又過了個把小時,楊中原抓了把天下第二的好牌:四個“K”。此時,他極力控制住內心的狂喜,害怕對方抓了把孬(四川方言:不好)牌不跟。可喜的是天遂人愿,少當家的眼神透露出他也抓了一手好牌。雙方互不相讓,一輪又一輪地加碼,加完了錢又賭地盤。楊中原心想,這把贏了就喊你們陜甘丐幫滾出成都,老子和蕭忍平起平坐。牌桌上,雙方將所管轄的最佳街面乞討經營權全部押上,最后雙方攤牌。楊中原頓時傻眼,腦殼中一片空白,原來少當家手中竟然是4個“A”,天下第一!
楊中原見對方瘦弱,本能地站起來把桌上的錢往自己懷里一攬,耍起潑皮,來個輸打贏要。包房的門突然被打開,陜甘丐幫馬幫主帶著幾個打手闖了進來,迅速將楊中原和羅陽控制住。
馬幫主:“楊長老,愿賭服輸,這個江湖規矩你該懂得起噻。”
識時務者為俊杰。楊中原見無力回天,也不顧長老身份,撲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說:“馬幫主,饒我一命,我上有80歲的老母,下有未成年的女兒……”最后連他自己也不曉得亂七八糟地說了些啥子。
馬幫主悠閑地點燃一支煙,聽著失敗者千百年來找的同一個毫無新意的理由,不禁感到好笑,見這個囂張狠毒的家伙跪倒在自己腳下,有一種成就感。他也不叫楊中原起來,而是任由他跪著:“今天,這件事情,如果讓蕭幫主曉得,我敢肯定你死無葬身之地……俗話說針過得,線就過得,我馬某人看在你是條好漢的分上,想放你一馬……但,又怕我手下的兄弟不服,我……很為難啊。”
楊中原忙說:“馬幫主,馬爺爺……如果你今天能放過我,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今后你喊我向東我決不會向西。”
馬幫主要的就是這句話!他看得長遠,因為眼下陜甘丐幫還沒有實力把河南丐幫踩扁。他提出了三個條件:第一,要楊中原名為河南丐幫長老,實則效忠他馬某人;第二,每天給蕭忍上交多少規費,就要孝敬他多少;第三,簽個合同,作為憑證。“如果你楊中原不按規矩辦,我馬某人有權收回今天你賭輸的全部地盤。”楊中原為擺脫眼前的危機,只有同意。
蕭忍馬上就知道了這件事的每一個細節,就在他要除掉楊中原這個內奸時,陜甘丐幫的馬幫主上門約見。最后,雙方達成協議:馬幫主退還合同,蕭忍割讓兩條街的乞討權給陜甘丐幫,以土地換和平,并答應絕不傷害楊中原。
歸 宿
楊中原知道生性陰毒的蕭忍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每天都生活在極度的恐懼之中。為了保住性命,他甚至想把自己管轄的所有地盤上交給蕭忍,自己退休回鄉,頤養天年。為此,他讓羅陽去試探蕭忍的口氣。
羅陽回來時喜形于色,說地盤完全可以不用上交,只需如此如此,但是需要他們兩人在蕭忍面前打配合。楊中原簡直不敢相信事情會像這樣發展,頓時心花怒放。
兩人來到蕭忍的豪宅。蕭忍一開口就給楊中原一個下馬威:“楊長老,我問你個問題,世界上啥子人最壞?”
楊中原不懂蕭忍的意思,只有亂猜:“日本鬼子?慈禧太后?秦檜……四人幫?吸血僵尸?”
蕭忍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楊中原,似笑非笑地說:“錯!是——漢奸。”
楊中原打了個寒戰,整個身體如同掉進冰窖,頓時哆嗦起來:“……是……是,是漢奸。”
此時,羅陽說了一句話,一下子溶解了凝固的空氣:“蕭總,你要找的世界地圖楊長老帶來了,我們商量了一個方案,來向你匯報。”
蕭忍:“哦……你說嘛。”楊中原發現蕭忍的目光溫和起來,暗暗松了口氣,忙拿出一張世界地圖放在桌上攤開。羅陽開始匯報:“我和楊長老根據您老人家的指示,想盡一切辦法,準備把我們丐幫做強做大,把河南丐幫做成世界品牌。”
楊中原接著說:“我們準備整兩個大點子的汽車內胎,一人揣二三十個白面鍋魁,從廣東下水到菲律賓、印尼、澳大利亞、新西蘭,直達美國。”楊中原雖是個文盲,但記性極好,那些外國名字一個都沒說錯。
蕭忍皺著眉頭看了看地圖,說:“有志氣,很好!……但你們到美國說得來英語不?那個地方好像四川話、普通話、河南話都哈(四川方言:翻動)不開喔。”
楊中原:“幫主放心,羅陽的英給里洗(English)OK得很,比老外說得還溜刷,我大多數都聽不懂。”
蕭忍:“你聽得懂就拐了(四川方言:糟糕了),羅陽,‘我要點錢’咋個說?”
羅陽張口就來:“俺要點莽玲(money)。”
蕭忍:“看不出來,有兩刷子喃。婁(No)。”
羅陽:“不婁,俺要點莽玲。”
蕭忍:“很好,派你們出去我很放心,今天中午我為你們餞行,下午就出發,但要注意保密,不能向任何人提及。”
楊中原做夢也想不到,最貼心的羅陽早已被蕭忍收買,這一切都是他們設下的一個陷阱。當天下午,他就被蕭忍的四大護法處決了。
(壓題圖:《舊京百影》,陳志農繪)
(責編 王 容)